《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40、第六年-拜访

　　这一天来得有些快。
　　恋爱才不过谈了一年出头，拢共也才见了三次面，张行思就要带她回家见他的家人，宋昭若对此十分难以置信。但昨天一口答应下来时，她却没有想到这些。她想，所谓的恋爱脑，大概也就是像她这样了。
　　张行思提前到地铁站出口等她，远远见她手里提着水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这么大老远拎过来的啊？怪我忘了告诉你，我家楼下就是超市。”
　　东西交接的那一下，他瞧见宋昭若手心被塑料袋勒出的红印，赶紧用牵住她那只手的手掌给她揉了揉。
　　宋昭若也就由他牵着前行，接话道：“这不就是怕万一到你家楼下了发现没法置备这些了，我也没打算怪你，不过你认错倒是积极。”
　　“那是，这点眼色我还是有的。”在宋昭若面前，张行思颇会顺竿爬。
　　“那一会儿也就拜托你张班长了，到不到的，你暗中提醒我一点儿，我没什么拜访长辈的经验。”宋昭若笑着瞥她一眼，继续道。
　　张行思也继续顺竿爬：“什么张班长，忘了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了？叫排长。”
　　宋昭若当然不会忘，那会儿他们刚恋爱不久，她已经是上等兵，还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被士官李安澜扥过去一通好练，回来跟张行思吐槽了几句，张行思说既然是她的上一批，那这个士官就跟他是同年兵。宋昭若说不是，她们是十二月入伍，张行思九月入伍，算起来她们还得叫他一声班长。谁想到张行思立刻就蹬鼻子上脸：“什么班长？叫排长。你不要理你们那些老兵，一天天屌的不行，，当个班长了不起了，拿起鸡毛当令箭。”
　　那时候听他说这些是能解一时之气，但这会儿显然没了那时候的气氛。宋昭若乜他一眼：“张排，你谱不小啊。”
　　张行思不答话，抿着嘴笑，到了了还是没能憋住，笑出了声。
　　宋昭若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但架不住氛围感染，也跟着他笑了两声，然后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定岗呢？真要当张排？”
　　“得报到了才知道。我是带着技术级别分配的，理论上应该是当技师，但这么些年分下去的我那些班长吧，多的是带着技术级别去当排长的，谁知道呢，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虽然在宋昭若看来这次见家长是张行思临时起意，想起来就这么一提，但张行思对这次会面可以说是蓄谋已久。他父母的工作都是轮班制，回家前他就提前跟家里人商量好，这个周末调休在家——即使宋昭若不愿意跟他回来，他也能跟父母共叙天伦，毕竟下一次回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在宋昭若欣然同意，他也就屁颠儿颠儿地跟父母汇报了要带女朋友回家的事。
　　眼看着到了小区门口，宋昭若忽然问：“你以前带别的女孩子回过家吗？”
　　“带过一大帮呢。”张行思轻飘飘答道。
　　宋昭若知道他又开始没正经，撒开牵着他的手，丢给他一个白眼：“你好好说话，是不是小时候和尿泥那会儿呢？”
　　张行思笑了，略弯了弯腰凑到她跟前：“宋儿真聪明啊，就四五岁嘛，厂里的小孩你也知道，从小玩在一起的，谁家里没去过啊。女朋友你是第一个。”
　　宋昭若若有所思道：“那我来当这第一个还挺紧张的。”
　　“你紧张什么啊，”张行思伸手揽住她，“你前面又没有参照物，在你之后来的才该紧张好吧？”
　　宋昭若一听这话就急了，又从他臂弯里挣出来：“怎么你还想有后面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张行思见势不好撒腿就跑，宋昭若自然追不上他，一直到了电梯厅才把他摁在墙上装模做样地捶了一顿。张行思不认捶，一边说着“开玩笑”“胡说的”讨饶，一边三两招就控制住了宋昭若。
　　“还揍我吗？”张行思笑问。
　　宋昭若并不是轻易就服软的性格，哪怕现在已经明显处于劣势，气也早就消了，但她还是要虚张声势一番，挣扎着要挣脱张行思的钳制，用胳膊肘去撞他，笑着答道：“揍啊，怎么不揍。”
　　“你真是……”张行思无奈，提着水果的那只手绕到后面去环住女朋友，“消停点儿。”
　　张行思的力气作用在她后腰，大腿后侧被水果袋子一砸，宋昭若想起新训时站军姿，许萍拿膝盖顶她们膝盖窝的场景——只要站的不用力，膝盖没有绷直，立刻就会向前倾倒，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
　　而她现在也就这样投入了张行思的怀抱。
　　恋爱一年，他俩这样的近距离接触，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宋昭若顿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缩在张行思怀里连头都不敢抬。她听见他们的心跳在演奏二重奏，扑通扑通，此起彼伏。张行思低头看她，他呼出的热气吹动她额前碎发：“我想亲你。”
　　宋昭若抬头，口中“我也”二字刚刚成型，就又被张行思堵了回去。
　　与此前所有蜻蜓点水的吻不一样，张行思这次的亲吻带上了一些攻城掠地的势头。好像这些事情并不需要谁来教，他采取了什么行动，宋昭若也能给他合适的回应。心跳加快，温度升高，两人把对彼此的恋慕与渴望，通过这个吻传达给对方。
　　正在两人暗自感慨接吻还能到达此等妙境，并试图探索更高境地时，身后的电梯传来“叮”的一声。有人要出来了。
　　宋昭若立刻清醒过来，两只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张行思放开，正好可以推开他。
　　她本想等人走了再转身进电梯，即使不认识也不要以这种满面潮红的状态跟人打照面，然而下一秒张行思就亲口打破了她的设想：“爸，你干嘛去？”
　　宋昭若苦笑了一下，转身就换上了面对长辈的标准微笑：“叔叔好，我是宋昭若。”
　　张连勤一眼就看出这俩孩子刚刚演了哪出，却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冲宋昭若点点头：“哎哎，小宋你好。我去超市买个凉菜，给张行思发信息他也没回，你们想吃猪耳朵还是凉白肉？”
　　静音坏大事。张行思摸出手机看了看，还真有他爸发来的几条微信，先是让他带菜，然后变成了问他们吃什么菜。他原本还不觉得尴尬，可是有了这么一出耽误了旁的事情，就显得有些尴尬，他连声答道：“白肉吧，白肉吧。那我们先上去了。”
　　被张行思牵着进了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两人也都知道了刚才被张行思父亲瞧见的是什么样子。
　　瞧得出张行思自己已经很尴尬了，宋昭若反而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她从包里掏出纸巾给张行思擦嘴，自己拿了口红出来补涂，一边揶揄他：“我要是不化妆是不是就没这事儿了？”
　　他接过纸往嘴上糊了糊，白她一眼却主动揽下责任：“没没没，怪我，怪我没能把持住自己。”

　　张行思的家庭氛围是比较宽松的，这一点从他一以贯之的行为风格上就可以略见一二。一餐饭吃得十分融洽，餐后宋昭若跟在张行思一家三口后面收拾了杯盘碗碟到厨房，拿起塑胶手套就准备帮忙洗碗。
　　“小宋别洗了，跟你阿姨出去看电视吧。”张连勤从她手里又拿走手套。
　　宋昭若有些诧异，张行思也冲她挤眉弄眼：“你出去吧，我们家男人洗碗，出去吧。”
　　宋昭若是真有些头大，看电视总不可能沉默着看，指定是要说话的，吃饭时偶尔说上两句旁边还有张行思能伺机而动地帮她打打圆场，这下张行思还在厨房做家务，让她单独面对他母亲，她这种向来面对长辈都是一个微笑蒙混过关的社恐心里还真没底。
　　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包圆了这些锅碗瓢盆呢！
　　这边宋昭若还在绞尽脑汁找个话题来跟张行思的母亲王月聊，那边王月自己就起了个话头：“小宋家里是做什么的？”
　　宋昭若老实作答：“我爸是做生意的，我妈是小学老师，但是身体不太好，办了病休。”
　　话说出口，宋昭若才想起她家现在的境况。要是待会儿王月问起来她该怎么答呢？如实作答当然是基本，可要是张行思的父母接受不了自己家里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呢？要换成别人，爱怎么办怎么办，她也可以头发甩甩大步走开，但那个人是张行思，所以她没办法不在乎。
　　她甚至隐隐约约地开始后悔昨天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张行思今天跟他回家。很多事情还没掰扯清楚呢，回什么家？
　　王月又问：“我听张行思说你们家里以前也是厂里的，是哪个厂来着？”
　　宋昭若老老实实答了——说来挺巧，张行思家里以前也是一个军工厂的职工，两个厂隔了一个山头，干的活儿也因为这个山头的阻隔而截然不同。后来遇上改制，这两个厂一个关闭，一个搬迁，宋昭若家所在的厂就是前者，张行思家所在的厂则是后者。
　　“那会儿我们厂也下岗了一大批人，我跟张行思爸爸差一点儿就跟着下岗了，”王月说着话锋一转，“要是真的下岗了，说不定这时候也跟你家一样，过富日子了。”
　　王月虽然没多问，但最后这句“富日子”还是一下戳在宋昭若心上。这一瞬间宋昭若也想坦白一切，但她总是害怕，那些可以想见却又实属未知的后果，她怕她无力承担。她勉力笑笑，客套道：“哪儿的话啊，做生意每天都紧绷着，我还挺羡慕您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的。”
　　也不会为了搏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一脚踏空变成她家如今这样。
　　宋昭若这样想着，不需要王月再说什么就已经自顾自陷入悲伤里，只是表面上还要撑起肌肉维持着笑意。可一定比哭还难看……宋昭若心里想着，连鼻子都开始发酸。
　　“聊什么呢？”张行思从厨房出来，“我爸说让我出来陪你们，不然我明天也该走了，下回不知道啥时候了。”
　　很显然，只是一眼，他就从宋昭若脸上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他快走了两步，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王月往另一侧挪了挪，说：“还没说两句呢你就来了，刚问了小宋家里是哪个厂的，本来想跟她说说你小时候在厂里的事，让她抓点你的把柄。”
　　也是在这个时候，张行思伸出一只手去握住了宋昭若交叠于膝盖上的双手。刚刚沾过凉水的这只手也凉凉的，但宋昭若还是觉得温暖熨帖。
　　“那我来自曝吧，也省得你添油加醋的。”张行思说着，扭头对着宋昭若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母子俩的对话终于稍微疏解了宋昭若的愁思，她抿着嘴冲他点点头，表示她可以。
　　虽然一时半会儿要克服家庭变故带来的畏惧不太容易，但她会多一点信心也多一点努力。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忙于收拾行李搬家每天都累劈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争取保持更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