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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3 鬼笔 一世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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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懿安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半温的茶,说道:“铃盏花海似乎自鸿蒙之初便存在于冥界,但有趣的是,直到绿竹来寻人,冥界才知晓那花海后是何种所在。”
“千万年来,就没有一个冒失鬼进去探一探?”唐梨问道。
“活人进了那地方会死,死人进了,就会死得更透些——比魂飞魄散还糟糕。魂飞魄散了,请些个术士作法,说不定还能寻回一二;而花海会把误入其中的鬼魂吞吃得干干净净。半点残渣都无。因此,审判司量刑时,罪孽最为深重的鬼魂受过酷刑,还须往花海里一扔。”
“太厉害了。”唐梨惊叹着,忽又意识到一丝不对:“等等,你难道不是越过花海抵达了边界吗?”
“和绿竹一样的办法。”
“……将雨铃的灵力覆盖于全身,便是一道万无一失的屏障。”——绿竹这样说过。
“看来您很疼这个徒儿。”唐梨道,“即使她的灵力能用法宝储存,也有个限度。若我和胡伽不是机缘巧合下来到彼时彼地,您在花海的边界耗的时候长了,可是十分冒险的。”
崔懿安笑笑:“是啊,她拜我这个师父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我却须得像个老父一般操心。”
唐梨奇道:“迫不得已?”
“阴阳虽相隔,但能够来往两界之间的人还是有一些的,何况绿竹这种继承了别人力量的……大妖。他每十几年就要来一趟冥界,停留数月再离去——我的鬼差前辈告诉我这些时,甚至没人说得清他是何年开始的。因为没有谁能一直当鬼差,若怀念人间,大可请辞而重入轮回,但绿竹一直在。”
十几年……
唐梨顿时明了:原来宛央的残魂每一次转世,都有他的目送。
“然后呢?”她问。
“绿竹来冥界通常只守着那座桥。但两百多年前的一天,他不知怎的想起去花海边转转,就捡到了小雨儿。”
“……捡?”唐梨觉得这个词好生滑稽。
“没错,确实是‘捡’。除了行刑时,平素无人敢接近花海,因此视野极佳。我陪着绿竹,从行刑台沿花海边界走了不到一里,忽然望见远处有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孩子,没打理的头发上沾满枯叶,腰下居然还裹了一圈新鲜草叶编成的、像模像样的裙子。”
唐梨不由“咦”了一声:“懂礼知耻?这么说,她已经开过蒙了?”
“是。她似乎是有意徘徊在可能有人经过之处,不用我们想办法,她自己爬了出来。她能听懂人说话,也能言语。问她从哪里来,她指着花海,说是它所化。”
“她想离开花海,但冥界容得了她吗?”
“呵,问到点子上了。当然不容。”崔懿安不无嘲讽道,“铃盏花意味着死亡之后的死亡,再加上她展露了随意往来于阴阳之间的本领,不止众鬼魂惧怕厌恶她,鬼魂中一些大人物——你可以管他们叫‘冥神’,更是担心她会坏了两界的秩序,故欲除之以绝后患。所以,绿竹带着她暂避去了人间。”
“可后来她为何又可以进入冥界了?否则你怎么做她师父?”
崔懿安笑着摆摆手:“此二事各有因由。小雨儿出现后,冥界派出鬼卒在花海边日日夜夜巡逻了三年之久,未发现其他铃盏花化人的迹象,大家便以为她只是个意外,渐而放松了警惕。我亦从中周旋说合,让冥神们允许她不时回冥界住上一段时间,毕竟她的体质适合居住在阴气充沛之地——当然,需要在监视之下。我们一众鬼差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但她更喜欢与绿竹一起周游人间,两百多年里,她待在冥界的时候满打满算不过百分之一。”
“哦?照这么说,她与我师父的关系更亲密才对,却为何‘迫不得已’成为你的徒弟?”
崔懿安叹道:“她在绿竹面前向来乖巧懂事,绿竹说一,她不做二,唯独在一件事上拂了他的意——不肯当绿竹的徒弟。”
唐梨听得愈发迷惑。
“师父可以是长辈,是亲人,却也仅此而已了。”
仅此而已,需敬如亲长,不能再进一步……
原来如此。
崔懿安笑道:“怎样?是否出乎意料?”
唐梨回神,否认道:“师父那样好的一个人,没有爱慕者才怪。不过,既然是不得已而为之,雨铃多数时候又跟着我师父,那么你这个‘师父’,当得徒有其名啊?”
崔懿安睨她一眼:“徒有其名?‘鬼笔妙人’的名号,你可曾有所耳闻?”
听过,如雷贯耳。百余年前,这位神秘的丹青大家横空出世,声名鹊起,却无人能够一睹真容,只有一幅幅署名的画作从声色之地流出,而且出现的时间地点没个定数,造成了一些权贵人家常年派家仆驻守各国青楼的奇特场面。
可惜只过了两三年,这位大家又突然销声匿迹。如今存世的真迹不到百幅,千金难求。
“哦,是她呀。”
崔懿安像是很失望一般叹口气:“本想吹嘘一下我这个将毕生所悟丹青之法倾囊相授的师父有多厉害,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并不,我第一次想通其中关窍时,吃惊得很呢。”
她从怀中贴身的地方摸出一方锦帕,在书桌上展开。
崔懿安看看画中红衣策马的少女,又看看唐梨,赞道:“不错,能得五六分神韵。是你那情郎画的?”
“没错。放眼当今四国的画坛名家,此画仍能称得上佳作。但可巧,我来到元洲前,见过一幅笔法相似而境界远胜于此的画作,被一个大家族当作传世之宝供起来,甚至有个蠢货为画成痴,偶遇一位与画中人相似的女子便非娶不可。”
崔懿安脸上的笑意渐消:“你刚说过的——木宗世子?”
唐梨轻笑,屈指叩了叩锦帕:“这身红衣倒是好看,以后有机会,想试试之前不爱穿的黄衣。”
崔懿安猛地站起,俯身逼近唐梨,问:“你还知道多少?我的事……我妻子的事。”
“也许,几乎所有?世上七日,梦中半生。从木叶前辈被林家带走,一直到她授我先祖千卷书。”
崔懿安默然,凝望着唐梨的脸,仿佛要透过她看有着相同容颜的另一人。
“我很好奇,先祖得赐书以后,历十余年灭殷立梁,尊神女,传千卷于天下。你们那时还在人世吗?”唐梨问。
“我活到七十五岁。”
“她呢?”
崔懿安又笑起来,眼神柔软:“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一下着实把唐梨震惊了:“你……你殉情?”
“你这样想可太小瞧我了。我与妻子成婚三年后,就去了北方燕国之北,塞外蛮人的草原。”
“那么远!”唐梨流露出羡慕神往的表情。
崔懿安却严肃道:“不是去游玩,是为她求一个续命之法。”
“怎么会?才三年?”
崔懿安苦涩一笑:“对,三年后,她告诉我,她再次预感到了死亡——我偷来的残魂,只多给了她这么点日子。”
唐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份残魂能延长的寿命,或许不多于五年。
“你在北蛮的草原上有何收获,让她活到了与你一般的年岁?”
崔懿安答道:“蛮人诸部有沟通天地神灵的巫术,我想和天谈谈条件。”
云淡风轻的口吻,惊世骇俗的话。
“谈成了?”
崔懿安挽起右边衣袖,指着小臂道:“这里原来有一幅鬼脸,和我的鬼面一个模样,是一份契约的印记。与我交易的是冥界的一位大人物,我献出身为妖的大部分阳寿,留下一百年,分给我的妻子一半。”
“听上去真是一笔亏本买卖。”唐梨道。
“不仅如此,契约规定我死后,魂魄将永居冥界不得转生,除非——”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唐梨,“她的转世记起了我。”
唐梨稍一思索,了然道:“你说过,那种喝了就能忘前世的茶,宛央的残魂需饮两杯,一杯忘了这一世,再一杯忘了她自己是谁。因此,这原本是绝无可能实现的。”
崔懿安感慨道:“本就是那老奸商下的圈套而已,我还不得不往里钻。谁知你竟阴差阳错地办成了。这事上,我欠你好大一个人情。”
“说起来,你刚一进屋子我就发现,你身上的阴气和寒气不见了。”唐梨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哦,脸上也有了血色,简直像个活人了。”
谁知崔懿安竟点头道:“不是‘像’,我现在就是个活人,算是借尸还魂。”
什么!唐梨瞪大了眼睛:“借?怕是有借无还吧?”
崔懿安莞尔:“这具身体早在契约解除的那一刻,就与我的魂魄相融,而且十分契合,我用得挺习惯的,改天得向你的朋友道个谢。”
唐梨扶额:“胡伽不得气死才怪……罢了罢了,不管他。所以,你与木叶平分了寿命,最终白头偕老?”
“我们在塞外定居下来,牧牛羊为生。在死期来临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打点好生前身后事,穿上精心准备的衣裳,手握着手躺在铺着兽皮毯的床上,就此一梦不醒。”
唐梨轻吁了口气,由衷地笑了:“我喜欢这个结局。”
崔懿安见她高兴,也随之展颜,又道:“其实,一世姻缘,一生相伴,我已经圆满无憾,从未想过求什么来世;我的木叶转世成了何人,都与我毫无瓜葛。但既然你助我摆脱了契约,我自当有所回报。你不是想要我陪着去寻那山洞吗,何时出发?”
唐梨扒开窗缝往外望去,夜已深了,大约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拂晓。
“我回房休息片刻,您随意。”唐梨道。
崔懿安环顾四周,这个小书房里不见床铺,无奈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嘴上虽抱怨着,却起身走到宽敞处,突然间周身白雾升腾,雾中人影摇身一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狼,就地卧下,还舒服地打起了呼。
唐梨吓了一跳,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狼看了会儿,心中暗道可惜:再漂亮也不是她的,不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