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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 相见 一颗心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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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猛然坐起,倚着床靠急喘。此时是深夜,床头小桌台上搁着一盏笼着薄纱的四方形小灯,内里是一颗圆珠,散发出的晦暗光线只照亮近旁三尺余。
这时,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唐梨一把抄起小灯,往那个方向照去,只见一个半身的人影,浑身一个激灵,喝问:“谁!”
“我。”有个声音应道。
唐梨掀开兽皮毛毯,光着脚下了地。山石打磨的地面不免粗粝,丝丝凉意顺着脚底往上冒。
那人影晃了晃,似乎想站起,却又止住了,只说道:“鞋在……你!”
唐梨半跪下,扑进他怀里:“师兄!”
陶书天伸臂一揽,紧紧地环住唐梨。
“你怎么认出是我?”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声音微颤。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唐梨把头靠在他肩上蹭了蹭,“你何时回来的?那个人——青梧呢?”
陶书天正要回答,突然轻嘶一声,按了按额角。与此同时,唐梨脑中蓦然响起说话声:“丫头,你睡了七天七夜,这小子不管不顾的,非要出来亲眼看看你。”
青梧?唐梨警惕地看向四周,却见陶书天一脸不明所以,显然听不见青梧的话。
青梧继续道:“他元神受损极大,现下也不过恢复了十之二三。他强行苏醒,还硬撑过了这七天,已经让我对他的毅力刮目相看了。不过,你要是为他好,就劝劝他别逞能,继续休眠为好。”
“我为何信你?”唐梨在心中反问道。
青梧笑笑:“方才他见你醒来,为何坐在原地而不上前看你?因为他的元神连操控身体站起来都费劲。你若不信,自己去问他。”
陶书天见唐梨久久不言,也猜到了几分,面上渐露不安。
唐梨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兄,这七天来,你……很难受吧。”
陶书天抿抿唇,笑了笑:“没有的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唐梨两手撑在他双肩上,稍微离远了些,以便直视着他。
在她略带责备的目光下,陶书天败下阵来,不无委屈道:“好吧,没错……可是我想看着你。”
“书天。”唐梨严肃道,“你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陶书天垂眸不答,拉住唐梨的手捂在他心口。
唐梨顿时大惊失色。
温热坚实的胸膛底下,那颗心却跳得缓之又缓,数上三五下才搏动一次,就好比老黄牛拉着一辆的快散架的破车,说不定何时就倒在半途,永远起不来了。
青梧虽对她友善,她却一刻也忘不了鸠占鹊巢的事实,时时对他怀有戒心,恨不得退避十丈之外,因此没机会察觉陶书天身体的变化。
“怎么会这样,你的生辰不是才……”
她忽地顿住。他的生辰是多久之前来着?大概不远,却又漫长得仿佛经历了几度春秋。
陶书天不以为意地笑笑:“活不过二十岁,又不是一定能活到那一天。我不知自己还剩多长的日子……”
“闭嘴!又说这种话!”唐梨突然推开他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恼怒道,“你要气死我是不!”
“咳咳……”陶书天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按住心口压抑地咳喘,面露痛苦之色。
唐梨吓了一跳,忙将他扶起,拍后背顺气。
“抱歉,我……”她又急又悔,眼圈都红了。
陶书天勾下唐梨的颈脖,吻上了她的唇。
唐梨脑中轰然,腿脚一软,任由他紧紧地拥她入怀,那股淡雅的木香萦绕鼻尖。
这个吻并不激烈,陶书天始终不紧不慢,似乎游刃有余。可唇舌交接时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被感官放大了千百倍,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神,直将理智烧灼殆尽。
胸腔被剧烈地撕扯,一半因为过快的心跳,另一半则是由于无论怎样都汲取不够的空气。
陶书天放开她时,她意犹未尽,想追着他继续,却被他捧住脸,听他轻笑道:“先缓缓。”
唐梨摸摸自己的脸,滚烫。她不服气地哼了声,一头扎进陶书天怀中。
陶书天道:“久别重逢,莫让别人扰了兴致。刚才那事,我这些天来始终惦记着,就等你醒呢。”
唐梨抬眼瞪他:“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无赖话了!
陶书天含笑的眼睛坦然对上她的,又道:“不吉利的话谁都讨厌,但逃避是无用的。我不想瞒你,我的情况确实很不好。”
唐梨急道:“我,我会有办法的!”
陶书天用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温声道:“我信。只不过,凡事有万一,倘若……”说到这,见唐梨又皱起了眉,笑了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尽人事听天命。莫自责。”
唐梨望着他温柔的目光,心里阵阵发苦。她知道他在等她答应。
她暗暗捏紧了拳,重重点头。
陶书天欣慰一笑,道:“如此便好,我该休息了。”
“嗯。”唐梨闷闷不乐地应道。
陶书天伸手,唐梨搀扶了一把。他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人,或许比我更能帮上你的忙。”陶书天道,“但是,不准离他太近。”
外间守夜的两名侍者听见开门的动静,迅速地翻下矮榻,立在门外待命。
陶书天对他们说道:“去青龙君的客院。”便有一人领陶书天离去。
“给我找些纸笔来。”唐梨对另一人说道。
“纸笔在屋里大柜子的最上一层。”侍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样子并不准备伺候笔墨。
唐梨道:“告诉你主子,我睡了这么些天,在梦里有所得,需静心回忆。天亮之前,不管谁来都不许进屋,否则若一时迷糊弄错或忘记了什么,可我可担当不起。”
说罢,她关好房门,按侍者所说找到了纸笔,一看之下顿时苦笑:白虎族的笔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活像一根手指粗细的木炭棒,表面随意裹了一层油纸,需用刀削尖后方能使用,一不小心把油纸弄破,还会弄得一手乌黑,麻烦得很。
她动作笨拙地把东西准备妥当,端坐桌案前,闭目沉心,从幻境开头回忆起:隐藏在风雪间的山洞,白玉衡,木宗世子,水中的男人和白衣的女子。
笔落,心中所见渐渐跃然纸上。
东方既白时,唐梨搁下笔,将一方石头镇纸“啪”地往那摞纸上一丢,躺回床上闭目假寐。
好像过了没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门响,有人进屋来了。与此同时,一阵清甜的粥香钻入唐梨的鼻尖,她七天七夜粒米未进的肚子立刻咕咕作响。
她一骨碌爬起来,正瞧见绿竹从桌上的画纸中挑出了几张,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唐梨跳下床,向他行礼:“师父。”
绿竹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那些画,神情与以往的淡然平和大相径庭,透出焦虑与凝重之色。
他手里的画有三张。第一张是一个山洞的全貌,像个倒放的漏斗,洞顶很尖,长出一堆獠牙般的锥子,旁边注了一个“冰”字;冰锥的正下方有一个水潭,水面上浮着一具赤裸的男性躯体。
第二张是一幅白衣的女人的正面肖像,眉目清秀,长相温柔讨喜,无论男人女人见了都会喜欢;唐梨描绘得十分细致,着重将她的双眼画得无神,或者说,无情。
第三张画则潦草得多,用简单几笔画出两对小人的大致轮廓,只看得出四肢和躯干。第一对是一个小人拖着另一个,下方加了一条横线,分别注明“白衣女子”和“木宗世子”;另一对小人一蹲一伏,蹲下的那个正在摸另一人的头,标注是“白衣女子”和“白玉衡”。
“师父,怎么了?”唐梨问,“这些是我昏睡时梦中所见。”
绿竹抬起头,脸色竟隐隐发白。
“你见到雨铃了?”他指着那张肖像。
“什么!她?”唐梨震惊得一时无言:崔懿安的徒弟,教陶书天学画的女子,怎么想都是……自己人啊?
她顾不得空空如也的肚子和飘了满屋的饭菜香,将那个山洞内的情形和盘托出,末了又道:“我昏睡了七天,做了很长一个梦,而这位白衣姑娘是我睡着后不久便梦见了的。”
说到这,她看了绿竹一眼,斟酌着措辞道:“七天前那晚发生的事……”
“我相信她。”绿竹的声音兀然响起,打断了唐梨的话。
唐梨点点头:“好,那我也信。但这个梦,或许根本不是梦,而是别人有意让我看到的事实。因此我不得不说,抓走白玉衡、杀死松茂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雨铃。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胁迫、被控制,此事都非同小可,对吧,师父?”
绿竹恍若未闻,将所有的画纸叠起,滚成一个卷儿收进袖中,转身。
这就准备走了?唐梨一急,萦绕心头多时的疑问脱口而出:“雨铃和您之间究竟是怎么了?”
按崔懿安的说法推算,雨铃与绿竹见面后来到元洲的时间与自己相仿,并且她似乎要做什么事帮助绿竹。但这件事也许很冒险,否则崔懿安也不会借用胡伽原本的那具皮囊走出冥界,专程来寻她。
绿竹的呼吸声起伏了一下,似是一声轻叹:“抱歉,梨儿,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我不想说。”他抬抬手肘,又道,“你的画我取走了,稍后与白虎君等人商量对策。”
“我也想去!”唐梨急忙道。
绿竹笑笑,摇头道:“你的梦既然来历可疑,虽然目前看来人无大碍,还是多多留心些。这几日你便留在此好生歇息,旁的事莫操心。门外那些人虽是白虎君派来监视的,有什么要求也可尽管向他们提。”
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白米粥和清淡小菜大概不合你平时的口味,但你多日未进食,鱼肉荤腥大约也勾不起胃口来。”
他顿了一顿,又道:“这都是……书天做的。他本让我别告诉你,可我想,你应该会乐意知道。”
唐梨觉得喉头发哽,一颗心像是在梅子汤里头浸过,从满口的酸里咂出千万缕甜味来。
“傻子。”她低声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