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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7 疯狂 不是以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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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怔住,想起那晚陶书天好似乎情绪不佳,硬拉着她跑到城外喝了顿酒;那酒,还是向师父讨要、据说是宛央亲手酿制的。
难道是知晓了前路的艰险迷茫,故而借酒浇愁?
不对,不像他。
突然,唐梨意识到了什么,断然道:“不可能!”
“您说,魂魄融合需以至亲或万人的血祭。可他父母双亡,手足离散。若是为了己身延寿而残害万人,这种事情——”
唐梨坚定地看着绿竹:“我或许狠得下心来做,但他绝不会。”
她这冷酷的想法似乎让绿竹震惊不已,温和的神色有所起伏,隐约有风雷盛怒之兆。然而他最终克制了情绪,淡淡道:
“是我先前解释不明。血祭,实际上是以今生的羁绊压制残魂中的意识,使其化为己用。若少了这一环就引魂入体,就会出现方才所言‘二虎相争’;谁输谁赢,还是两败俱伤,皆无定数。”
唐梨懂了:他既想活下去,又不愿累及无辜,于是只剩下一条路——孤注一掷、赌上生死的路。
她又想起陶书天求绿竹指明活路时说的一番话。
他早知自己活不长久的命运,却没有怨憎,隐居山间多年,自以为无情无欲,无牵无挂,能够坦然接受死亡。
但他现在想活着,因为有她。
若他死了,他会不甘,她会难过。
傻子啊……
唐梨强忍眼里的湿意,回头望着圈禁在药水和阵法中,睡颜安详的陶书天。
“我留在这里等他醒来。”她说道。
不等绿竹和幽南表态,她将白玉柄一抛,令它浮在陶书天正上空,透明的水流和鲜艳的红光分别从两端冒出。水流缠绕交织成几十重花瓣,艳红的丝条点缀其上,从瓣尖到底部渐浅。
唐梨跳上那朵莲花,盘膝坐下,双手结成修炼时常用的手势,合上眼。
绿竹垂眸,一声长叹。
“由她。”他对身后抬起了手的幽南低喝道。
幽南轻哼了声,摆手令护卫退至水池边十步外,隔着人墙对绿竹使个眼色,然后转身就走。
门外早已不见胡伽和白玉衡。幽南自顾自走到石梯边,在楼梯口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做好准备吧,十日眨眼就过。”
***
那朵悬浮在空中的莲花外,又笼罩了一层圆球形的水层,把唐梨和身下的水莲封在內。球面水光粼粼,模糊了盘坐于莲花之上那人的面容。
一日复一日,唐梨在此间闭目静坐,一毫都未挪动,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层层包围水池的黑衣守卫始终没有替换过一人,仿佛不知疲倦,又像没有生命的泥雕木塑,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厅堂。
其间胡伽来看过她几次,只被允许在包围圈外远远地望一眼,再担忧也无可奈何。
第十天,一切似乎一如往常,正深深入定中的唐梨,睫毛忽然颤抖了几下,接着缓缓睁眼,慢慢转过有些僵硬的脖子,盯着站在水池旁的绿衣老人——那个把他们带到天枢城的松茂。
唐梨居高临下,神色漠然:“怎么是你来?”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松茂竟然理解了她意之所指:“白玉衡哪有颜面来见您?”
“什么事?”
松茂向她拱手道:“木君派我来捎句话,膳房做了丸子,您要不要移步品尝?”
唐梨面无表情道:“不用,你走吧。”
松茂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好,老朽先行告退,不过您可要想清楚。”
“等等。”就在松茂转身将走时,唐梨开口,“你名字里有‘松’,原形是树木?因此是幽南手下?”
“老朽正是一棵老松,不过家在北冥一个小岛上,从前……在那边讨生活。”
语有迟疑,多半没全说实话。唐梨再道:“你活了几岁?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似乎很熟悉,而你见到我,先是惊讶,后是毕恭毕敬。”
松茂微垂头,谦卑答道:“老朽在北冥时,曾多受……‘您’的照拂。”
唐梨不置可否地笑笑,挥手让他退下。
她可没有忘记,松茂来白玉衡的小院“请”他们去做客时,他的“惊”,可不像见到恩人的惊喜,而是做亏心事后被抓的惊吓。
但这人与宛央有何纠葛,不是她目前应该想的。她环视一遍与十天前相比并无变化的四周,又凝视了许久在水池中一动不动的陶书天,心情黯然。
十日前,幽南在门外对绿竹说的那句话没有刻意遮掩,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刚才松茂来请她吃丸子——“丸”,同“完”。
是事情要完了?还是人要完了?
劝她离开?置身事外?
想都别想。
这十日里,她看似在安安静静地修炼,其实做了一些特别……疯狂的事。
所以,有什么变故,有什么招数,统统来吧,我有何惧!
这样想着,唐梨的嘴角扬起一丝不同往常的笑,神采奕奕,就像她通过藏书塔试炼时那日一样志得意满;眼神却慢慢阴沉下来,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晦暗天色。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正中。那晚她莫名其妙地头疼欲裂,痛得神志不清,陶书天刚刚画上去的那朵五瓣的小红花被她自己抹去了。等在天枢城的地下楼里醒来,不知何人为她重新画过一朵,模样还和先前一模一样。
她用指腹摩挲那处,朱砂红点点剥落,露出了被掩盖的水滴状胎记。
它已不是原本的浅灰色,而是雨过天青般的浅蓝,散发幽幽的微光。
……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而难熬的。在她醒来四五个时辰后,鸦雀无声的厅堂里终于有了异动。
下方的池水突然沸腾般剧烈翻滚,水浪碎成一堆堆白沫,瞬间遮盖了陶书天的身体。
黑衣护卫们齐齐精神一振,脚下移动,人群渐渐分散,而每一圈人流转动的方向、速度都略有差别,最终停止时,已组成一个颇具规模的人阵,进可攻退可守。
准备得倒充分,唐梨暗自冷笑,双手往下一拍,她的身旁顿时掀起两道十丈高的蓝色水浪,声势浩大,向着人阵迅猛地冲击,却堪堪在与阵法最前方的人碰撞前收住,拉长、合围,形成半圆的浅蓝色屏障,表面波光流转,犹如的微风皱起的大泽之水,十分美丽。
但在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强大的威慑力。它就那样沉默地立在众护卫前,他们内心深处便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都是经历严苛训练的死士,对危险的敏感远超常人。
唐梨右手一握,莲花座便溃散为一汪清水,收回白玉柄中。她的大袖和衣摆间灵力激荡,无风自动。
她轻盈地落在水池边,见池水蒸发得只剩一小半,陶书天英俊的眉眼已露出水面,脸上干燥,没有一滴水珠,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而还浸在水里的手,周边的水不安分地上下搅动,甚至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唐梨心中一紧,俯身握住他的手——又马上放开。
他的手烫得像一块火炭。
唐梨大急,情急之下也不管是否有用,一泓清水从白玉柄的一端流淌而出,浇在他头上和身上。谁知清水刚一接触他的皮肤,就立刻化为丝丝缕缕水气飘散了。
与此同时,陶书天忽然睁开眼,一双赤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唐梨。
不是以往那双温柔的眼,此刻他的眼里神智尽失,满是狂躁与暴虐。
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力合握。
幸而唐梨反应得快,跳出三尺外,躲开了他意欲掐死她的举动。
陶书天站起,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刚出水时还是湿透的,然而须臾之后便彻底干了;并且随着他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的衣衫逐渐变硬变脆,最后左胸口居然冒出一小丛火苗,霎时席卷了上衣,将衣物烧成灰烬,簌簌而落。
唐梨后退至蓝色光罩的边界,他仍步步紧逼,眼中的凶光教人心惊胆战。
她声音颤抖着叫着他的名字:“书天,快醒醒!你是陶书天!”
听见自己的名字,陶书天愣了愣,显出犹豫和茫然的神情,可是仅有一瞬,又被丧失理智的疯狂取代。
唐梨咬咬牙,终于决定拿出“最坏的情形”的应对之法。
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啊,她心酸地想。
她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往嘴里一塞,双眼一刻不敢从他身上移开。
陶书天步履迟缓地走到她跟前,右手在空中虚握,无争剑就出现在手中,碰到他手心的剑柄仿佛被冶金的火焰舔舐,瞬间变得通红。
他高高举起重剑,对准她当头劈下!
唐梨身形一矮,不退反进,向前跨了小半步,左手准确地钳制着他执剑的右臂,尽管她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抖得厉害。
她的右手勾住他的脖子,拉到眼前,又稍微踮了踮脚,使二人目光相接,呼吸间萦绕的都是对方的气味。
陶书天那双充斥着凶煞戾气的血红眼瞳中再次浮现茫然和挣扎,手上的力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唐梨趁机吻住了他,舌尖扫开他的双唇,同时右手滑到他的下颌轻轻一捏,撬开他紧闭的牙缝,灵活的舌将一颗丹药送入他的喉中。
一开始,陶书天呆若木鸡地任凭她摆布,却在她的舌头即将退出时,右臂猛然发力,轻易地撞开她的阻挠,重剑的剑柄狠狠地砸中她的后背。
尽管唐梨早有准备,用灵力护住了主要经脉,周天运行仍被粗暴地打断,胸中气血翻涌不止。她咳了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沾在他赤裸的、光滑紧实的胸膛上。
血的温度似乎又唤起了陶书天一丝神智。无争剑“哐当”掉落在地,他的神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用双手在她脸上胡乱抹着,把她唇边溢出的鲜血擦得到处都是,成了个大花脸。
然而接下来,他眼一闭,身子一沉,整个儿压在她身上。
唐梨舒了口气。在山间小居时,他教过一个以好眠藤为主料的助眠方子,被她添添减减,有了这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搂紧了他,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耳语道:“再睡一觉吧,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