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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6 帮凶 那时只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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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伽心里堵得慌,想安慰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唐梨反而很快冷静下来了,擦干眼泪,望向绿竹:“如果没有献祭之人,却要强行融合魂魄,会怎样?”
女孩目光清亮,眼底却藏着一抹决绝,火一般烈,磐石一样坚定。
绿竹垂头静默片刻,终是实话实说:“不知道。”
唐梨似乎早料到如此,“嗯”了声,面无表情地朝外面走去。
“你想做什么?”擦身而过时,绿竹喊住她,“事情还没走到绝境,不至于。”
唐梨停步,回身笑了笑,道:“那也得早做准备不是?”
胡伽听着这两人默契地打哑谜,如坠云里雾里,苦苦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领悟了唐梨话中之意,受到的惊吓不啻于被雷劈,冷汗当即渗了满额。
石室外的甬道长而窄,却仍安排了两列身着银甲的士兵夹道守卫,手里的沉重的长/枪微向路中间倾斜;两侧石墙悬挂着盏盏昏黄油灯,在枪身上映出一抹夕照。
唐梨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胡伽一颗狂跳的心总算渐缓,抚胸压压惊,问绿竹道:“师父,唐梨不会是想……”
“我相信她有分寸。”绿竹语气笃定。
胡伽无奈,心道师父您还是不够了解她——她要是真的生气了,什么事做不出啊?
***
唐梨在雕像般沉默的士兵的注视下,走到甬道底,再向左转,就看见一架石梯,螺旋状的梯子盘旋在粗逾两丈的石柱上,望不见底,深入地下暗处。
她向下走。
经过第九层时,她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楼梯口处的走廊很短,没有点灯,也没有人看守,一道漆黑的厚重石门矗立在那儿,散发着威严而强大的阵法气息。
纵然如此,它也隔绝不尽里面凄厉的呼喊、恶毒的咒骂,也不知关押了哪些人,尘封了哪些过往。
她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继续往下,渐渐远离了九层刺骨的阴寒和迫人的威慑。
又走了近百阶,终于到了石梯尽头,与之相连的通道直走不通,而是在右侧开了一个小门,乳白的柔和光线从门里透出。
门边有一个熟人。
唐梨与白玉衡对视,各自一怔。静默了一刻,白玉衡奇道:“你怎么来了?”
唐梨不答,眼神骤然一寒,秋水剑随其心念而动,刹那间凝成千万道冰凌,织成一张令人无从遁逃的箭雨之网,当头盖面向白玉衡射去。
白玉衡大骇,慌乱中只来得及将手掌一抵,结出一个金中泛红的光罩,欲挡下那阵冰箭雨。然而当冰凌的尖头触及光罩时,半分凝滞都没有,视之若无物。
白玉衡扑通跪下,上身后仰,几乎与地面相贴,想以此躲避大部分攻击。谁知后方那些本是水平飞过的冰凌忽地折转朝下,竟是分毫无误地笼罩了她所有的要害之处。
完了……她脑中一片空白。
但就在此时,从小门内伸出一条光带,环绕着白玉衡的脚踝,迅速将她拖入门里。冰凌叮叮当当地撞在石头地板上,留下深浅一致的小坑。
唐梨举起白玉柄晃了晃,满地冰凌纷纷弹起,收回玉柄中。
一个慵懒微沙,透着股高贵劲的声音带着点怒气响起:“上次进我的城,毁了一层楼的玉栏杆;这次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人喊打喊杀。你这是夺谁的面子呢?”
唐梨一听便笑出了声:“是你啊,正好。”
她把玉柄扔回袖里,走到小门外站定,却不进去,对着里头喊话道:“喂,我在这儿说话听得清吗?”
白玉衡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你个不讲理的泼妇,又玩什么把戏?”
唐梨冷笑:“到这个时候,你还要装作一无所知么?”
白玉衡不接话,倒是幽南语气闲散地答道:“那就请天璇公主一一道来吧。我堂堂木君,有一认一。”
“那敢情好,木君到底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她往门框上一靠,眼觑着门里一堵酷似影壁的石墙后露出的一角玄色衣袂。
“白玉衡以木君您告诉她的‘线索’相要挟,我们不得已才带她一起,说明青梧的葬身之处,您清楚得很啊。”
影壁后有人轻蔑地嗤笑一声。
“那棵梧桐树的所在,是关卡,也可以说,门。那些藤,是白玉衡开‘门’后出来迎接的领路人。”说道这,她语调微沉,眼里迸出怒火,“若不是她撞书天的那一下,他完全来得及拉住我!我猜,你们最重要的目的,是把他与其他人分开,单独送往一个地方吧!”
幽南轻轻地、得意地笑起来:“不错,我交代玉衡,放置青梧遗骨的主墓穴,只能让那小子一个人进去。”
“哦。”唐梨淡淡应了声,突然站直,回头望着石梯的方向,“听到了吗?”
身后的阴影中赫然藏着一道白影。被人点出听墙角,他叹口气,硬着头皮走到光亮下。
白玉衡认出了这声叹息,瞬间慌了神,从影壁后面跑出来,急道:“胡伽,你听……”
胡伽后退一步,抬起手对白玉衡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失望地看着她,涩然道:“朋友怀疑你,我还帮你说过话。”
白玉衡眼眶顿时红了,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会这样!他在主墓里做出什么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胡伽撇过头不看她,问唐梨:“你来看师兄吗?”
要私下谈?唐梨嗯了声,目光扫过白玉衡,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确实挺惹人怜惜。
唐梨轻笑,随即冷冷道:“无心之恶,奉人之令为恶,就不是恶了吗?”
说完,她也不看白玉衡是何反应,拂袖转身朝里走去。
站在门口时,那面“影壁”的宽度恰好使人窥不得门内情况。走近了看,墙上挂着几十块木牌,上书姓名。唐梨绕过它,就看到暗红长发披肩、一袭玄衣深沉,站姿气势十足的幽南。
唐梨停步,迎上她散懒的、带着嘲弄笑意的目光,静静地对视片刻,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你只想要青梧复活,对吧?”
幽南有些赞赏:“是个聪明人。”
唐梨微微一笑:“可惜,我会让你如愿吗?”
幽南觉得听见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哈哈大笑:“你有资格与我说这种话?”
唐梨不辩也不恼,平静道:“让开,我要见他。”
幽南敛了笑,认真地端详唐梨的神情,末了冷哼一声,道:“既然绿竹没阻你来这,又怎容我置喙呢?”
唐梨察觉她话里有话,眉心微攒:“你提师父做什么?”
“哈,你这样聪明的人会看不出来?”幽南讥笑道,“我想要那小子进青梧的主墓,想要他的魂魄合为完整的一体,绿竹可没少帮忙。作为回报,绿竹拿着我的手信,向玄武族要回了一枚花瓣。”
原来如此……不,应该是果然如此……
唐梨闭上眼,掩在袖里的手握了握,指甲掐进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能失态。
尔后她抬眸看着幽南,看见了不屑的笑,以及怜悯的、看落水狗似的眼神。
放在以前,唐梨定忍不了此等挑衅;然而这时,她眼里古井无波,不再多言,与幽南错身而过。
这里是一个十丈见宽的圆形大厅堂,平顶,地面却往中央凹陷,颇像不倒翁的底座。幽南背后,站着几百名身穿黑衣、银面具遮脸的守卫,每只古板的面具下,都暗藏两道幽冷的眼神。他们面朝厅堂中心,将其层层围绕,水泄不通。
唐梨走近时,他们接连侧过身让道。
厅堂正中,也是最低处,直接在地上蓄了一池的水,宽约九尺。最后一圈黑衣护卫站在离水边十步之外。在深黑岩石地面上,沿着池水边缘画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圆里是无比精细繁杂的阵图,看不到全幅。
因为陶书天躺在中间。
规规矩矩的仰躺,双手平放在身侧,双目紧闭,神态平和,像是睡着了。
池水淹没他的身体,连口鼻都没有露出水面。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唐梨一愣,浑身筛糠一般抖了起来,三两步奔上前,黑衣护卫的包围圈却倏然往里缩了缩,挡住她的去路。他们手无寸铁,但聪明人当然不会因此小瞧他们。
她轻轻跃上半空,悬在众护卫头顶。落霞鞭在她周身亮起,红光熠熠,看似纤细柔美,实则杀机暗隐。
秋水剑也悄悄现形,锋芒不显。
“唐梨,停下!”千钧一发之时,她身后忽然响起严肃的呵斥。
她转过身,一开口,沙哑的声音竟似哭过一样:“师父……”
绿竹瞬间到了她面前,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头一歪,躲开了。
绿竹看着她红红的眼圈,以为她还是在为陶书天担心,心疼地叹了口气,道:“他没事,药水令他暂时陷入‘假死’的状态,以减轻皮肉之苦;而他内里……”
绿竹想了想如何形容得贴切些,最后道:“二虎相争,不可能都活。”
唐梨没有持剑的左手一颤,随即紧紧握起,刚刚只掐出印子的手心这一次渗出了鲜血,流进指缝里。
“您为什么要做帮凶?”唐梨声音有些发抖,“那时只是说好去寻青梧的残魂,不代表让书天独自涉险,在不了解凶险的情况下贸然合魂!”
绿竹神情一肃,沉声道:“他知道的。在我们出发去北冥的前一晚,他来找过我,详细问如何使魂魄归一、成功的机会有多大以及失败后的风险。我皆据实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