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之月》大帅哥哥哥

5、人生何处不相逢

　　叶茜是个爱做梦的女人。
　　如今，她却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她坐在台阶前面，身旁是一堆要洗的杂物，而她既不想动也不想说话，这里未知的事情太多，她来不及适应，来不及领会。此情此景，恍若梦境！她没有回到亲人身边，却身处奇怪的世界，成为豆蔻年华的少女。这些变故令叶茜无法承受，面对陌生的一切，统统都令她心烦，令她厌倦。她开始渐渐消沉，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
　　眼前是一盆清水，对着明亮如镜的水面，她努力尝试着习惯这张面孔。
　　看着水中面黄肌瘦的脸，叶茜不由觉得心寒。这张脸哪里可以找出从前的影子？她的美貌再也寻不到了，完美的身材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瘦小的身躯。
　　看着水中的人影，她微微失神。
　　突然，一盆洗菜水泼在她头上，好冰！好冷！淋了她一身。
　　所有的梦幻都被淋得荡然无存。
　　叶茜头顶着菜叶，也不去理睬身上的脏水，更不用回头，老板娘一定是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祥云客站，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如今，她是客栈里的小厮。
　　这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这具身子是个河中捡来的弃儿，没有自己的名字，从小吃尽苦头，两天前不慎失足落入河中，没人在意她的死活，甚至连条狗也不如。
　　她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客栈井水干涸，取水要到镇外两里的河边。虽然有牛车拉水，一路来回颠簸，最后只能剩下一半。中午还要招呼客人，收拾碗筷，勉强才能吃上一碗残羹冷炙。
　　可怜她从小养尊处优，如今却要像下层人一样生活。

　　春光明媚，客栈宾客云集。
　　午时未到，又有客人上门，叶茜不得不迎了出去。
　　她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客人的视线，这身子的声线不错，十四岁还是童音。
　　客人风尘仆仆而来，靴面蒙着一层泥土，大概赶了几天的路程。
　　叶茜将碗筷置于客人面前，并把茶水满上。“客官出门要多注意身体，我推荐本店的麻辣豆腐、香辣鱼，还有牛肉丸子，只需要五十文钱。”叶茜一说，客人马上笑着点头。
　　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稍等，马上就到！”
　　叶茜转身离开，隐约听见客人笑道：“小小年纪，竟如此会做生意了！”
　　旁边的卖炭翁摇头道：“这丫头，挣不得钱就没饭吃，为了糊口当然卖力。”
　　客人道：“丫头？为什么穿着男装？”
　　老人道：“她是被捡来的，店主把儿子的旧衣服留给她了。”
　　客人道：“原来如此，我看她更像个小子。”
　　老人道：“过几年就好了，她毕竟是个童养媳！”
　　童……童养媳？叶茜连打了两个冷颤，险些摔倒在地上，她的眼角开始飞快地抽搐起来。脑中有一股强烈的念头：该死的澈儿害惨她了！她可不能沦为童养媳，绝对不能。虽然没见过泼妇的儿子，却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她永远不要听到他的消息，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偏偏，客人的好奇心很旺盛：“那个儿子呢？”
　　老人笑道：“是个肺痨，病了十年，已经送到城里医治去了。”
　　叶茜又打了个冷颤，眼睛睁得更大。
　　客人听后感叹道：“真是可惜了！”
　　不知道他在惋惜谁？她绝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要是真的可怜她，不如赏她一口饭吃。
　　偏偏，这位客人离开后，盘子像舔过一样干净。
　　叶茜看了一眼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难熬的日子里，叶茜常常想念她的父母，想念他们做的饭菜，想念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另一个让她记挂的人却是澈儿，毕竟他是她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萧云飞的身影更像是一个梦，就算叶茜偶尔会想起他，她也不再心痛。原来，忘记一个人居然可以这么快！

　　春寒料峭，冷风刺骨。
　　入夜的小镇很安静。
　　客栈里充满了牛肉和烧刀子的香气。
　　每当别人在吃饭的时候只能看着，鼻子里都是饭香味，自己却喝不到一口汤，这样的日子简直太难熬了！此刻她全身发冷，越冷肚子就越饿，叶茜更加体会到饥寒交迫的痛苦，她饿得可以吞下一整头牛。要是再这样下去，不等澈儿寻她，只怕她要活活饿死了。
　　洗完了所有的碗筷，叶茜进入内堂，散了架似的靠在门槛上，满脸都是疲惫之色，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汗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不知道老板娘是对收入不满，还是忘记了她的存在？没有留下任何饭菜。
　　叶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发现一个馒头扔在地上，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上面沾满了灰尘。她跑了过去，拣起来用手抹了抹，两口吞进了肚里，还没顾上细细咀嚼，却被噎得够呛，她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摸到桌前的茶壶，急忙咽了两大口茶水。
　　她忘记自己是高傲的女人。
　　人类在饥饿面前永远渺小。
　　吃完馒头，叶茜勉强恢复些精神，身体依然很虚弱。
　　于是，她趴在桌前闭目养神，心中不断咒骂那个刻薄的女人。像她这种可以媲美葛朗台的吝啬鬼，死后也会抱着银子睡在棺材里。就让银子压着她，一直把她压入十八层地狱，饱受地狱之火的煎熬，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这种想法太过狠毒，毕竟地狱很有存在的可能性。
　　但是，若不发泄一下自己的怨恨，她也会抑郁成疾。
　　叶茜突然想起了儿时的恶作剧，她微微一笑，提起筷子，蘸了些水，涂了老板娘的样子，当年她的肖像画在全国展出过，作品特点就是传神。如果把人物特征夸大一些，就很有讽刺的漫画效果。于是，她把眼睛画得更小，两腮鼓起，小腹突出，四肢精干短小。完成后，看着这张《□□美人图》，叶茜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狠狠踢开。
　　她的心跳紊乱起来，人做坏事最容易心虚！
　　叶茜慌忙把桌子擦抹干净，头也没有顾上抬。
　　耳边传来打雷般的声音：“这家店的人呢？还不赶紧过来招呼！”
　　老板娘夜里去搓麻将，难得她忙里偷闲，却来了个没礼貌的雷公。
　　她边擦边道：“客官，声音可以小些么？客人们已经休息了。”
　　他大声叱道：“大爷我也是客人，你当大爷没银子么？”
　　他随手一抛，“哐当”一声，竟是一块碎银。
　　原来是个有钱的主儿，叶茜回过头来看他。客栈招牌的阴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脸。只看到他留着长长的胡子，分不清他的年龄。干瘦的身子穿着绣金红色衣服，仿佛一只红色金钱豹，全身上下散发着暴发户的铜臭味。若能狠狠挣上他一笔，大概可以饱餐几顿。
　　他横着眼道：“快去给我安排一处雅座。”
　　可是这客栈哪有什么雅座？她小心翼翼道：“客官，店里只有这些位子，您要坐哪里好？”
　　胡子男瞪眼道：“什么？没有雅座么？没雅座还开什么店？”
　　她低声道：“是，是。”
　　他拍着桌子道：“就这里了！”
　　叶茜跑过去道：“好的，我给您收拾一下。”
　　他捂着鼻子：“等等，这儿的气味太差了，先把窗子都给我打开。”
　　灯光下，他的五官看起来很清秀，只是他狭长的眼睛里，充满了鄙夷的优越感。
　　她抬了抬眉毛，觉得还是照做比较好。
　　客栈的窗子分散四处，窗子一开，顿时寒风吹了进来，她冷得瑟瑟发抖。
　　这种冷风只对饱暖的人是种享受，她却体会到了穷人的悲哀。
　　当她打开第三扇窗子时，他突然用力地拍打起衣服，虽没有扬起灰尘，却吸引了她的视线，他看起来有些懊恼：“喂，喂，你把桌子擦干净些，我可不想弄脏外衫。这可是上等的缎子衣料！”
　　看来，他对金钱绸缎十分喜爱，就连他的包袱也是一样的好料子，叶茜瞄向他鼓鼓囊囊的包袱，看样子细软带得很多。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神色顿时不悦。
　　叶茜连忙转过身，接着去开第四扇窗子。
　　他的脸有些扭曲：“谁让你去开窗子的，快过来擦桌子。”
　　她怔怔看着他道：“可是，你说要先开窗子的。”
　　胡子男气急败坏地喊：“天哪！你听不懂人话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咕叽了一串听不懂的话，大概不满意到了极处。叶茜感觉到了一肚子的委屈，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她用力把桌子擦了几遍，光可鉴人，这下子他该满意了吧！抬起头，发现他的面色不对，神色似乎有些焦虑，两眼一直注视着窗外，脸色越变越难看。看来又是哪根弦不对了。
　　她立刻跑得远远的，飞快打开其余几扇窗子，避免再次“招惹”了他。

　　可是他并不安分，胡子在风中飘舞着，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也不点东西吃，却在半个时辰内喝光了三壶茶。
　　他站了起来，又坐下。
　　坐下又站了起来。
　　通常一个人发生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得了痔疮。
　　可是，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下，眼睛一直向外面张望着。
　　突然，胡子男的唇角开始颤动，眼睛里流露出欣喜的光芒。他飞快地直起身子，大踏步地向门外迎去，他整了整衣服，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去，对着外面说道：“瑾公子，小人一直在等您。”
　　叶茜怔怔地看他，这男人是怎么回事？竟然自称小人！门外的瑾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让这人卑躬屈膝！肯定大有来头。于是，她向门口缓缓看去。有些好奇，有些期待……
　　可是，从看到他的一瞬间，眼前一阵寒风吹过。
　　她浑身不由地颤抖起来，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连发稍都在颤抖。
　　此刻，叶茜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魔鬼。
　　偏偏进来的不是魔鬼，而是一个人，一个冰冷的男人，也是一个能令女人魂牵梦绕的美男子。
　　他剑眉斜飞，锋鼻薄唇，星目莹润，漆黑如墨的长发束于脑后，眼眸透出如水的光华，令人沉迷其间。神情高雅不可攀附，白色华服飘飞如梦。
　　只是这张脸像极了一个人——萧云飞。
　　自从有过灵魂出窍的经历，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此刻，她的大脑飞快地闪着念头，种种奇怪的想法铺天盖地袭来。萧云飞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情缘未了吗？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加速了跳动，越想就越沉不住气，再次把目光挪到他的脸上，紧张地看着他。
　　此刻，他与她仅有几步之遥，他眼眸中泛出浅浅的蓝色，仿佛水天相接的淡淡朦胧，心灵瞬间的悸动，似流水，如浮云。他与她擦肩而过，轻飘飘的袖子从她面前掠过，像清风拂过水面，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可惜，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她。
　　难道他不记得她了吗？
　　不对，如今自己这副丑陋不堪的模样，任谁也不会认出来。
　　到底要不要与他相认？
　　可是他们之间已经分手了。
　　不过就算分手了，还是可以认作朋友。
　　傻瓜，分手的男女怎么可能做朋友？
　　天哪！天哪！她怎么会这么矛盾。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顾及这么多？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大声喊道：“你站住！”
　　胡子男闻声后一怔，以为她在和他说话，却发现她叫的是另一个人，脸色顿时一变。
　　叶茜接着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男子终于回过头看她，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
　　胡子男瞪了过去：“放肆！瑾公子是你随便问的吗？”
　　这时，她才记起来这个男子名叫瑾公子，并不是萧云飞。
　　这也许是化名，毕竟名字不同于外表，是随时可以更改的。
　　她抱着希望，又问了一遍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突然，胡子男向她扑了过去，两手像鹰爪般展开，狠狠地按在她的肩膀上，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把她扔出去，可他大吼道：“你太放肆了！再乱说话就把你的舌头割掉，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她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本来就是她和萧云飞之间的事情，却插进来一个不讲理的家伙。
　　他怒斥道：“快滚开！”
　　叶茜回嘴道：“这是我的地方，要滚也是你滚。”
　　胡子男不禁大怒：“你这个混帐东西！我不信收拾不了你！”
　　他红着眼睛，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捋起袖子朝她踏步而来，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
　　忽然有人制止道：“住手。”
　　这声音很轻柔，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她和胡子男同时转过了头，瑾公子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的眼神宛如月光般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