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水止

6、英招灭蒙4

　　有人在下界，我希望他能够帮助我，但他的魂魄已经离散，为他招魂占卦的人你赶快过来吧，恐怕迟了他就已谢世，再把魂招来也没有用了。

　　你赶快过来吧，迟了他就已经谢世了。

　　你赶快过来吧。

　　乌云翻涌席卷了整个天空，明明是白天，却暗得像黑夜一样。太阳的光芒无法穿透这乌云。旋风卷地而来，暴雨倾泻而下。

　　雨帘已经被风吹成了巨浪。

　　发生在陆地上的惊涛骇浪。

　　被派去给英招送药的奴仆硬生生地被风卷了回来，药罐子也被摔在了地上，辛辛苦苦熬制的汤药就这么被暴雨废了。

　　奴仆慌了神，赶紧退回殿里找灵巫，“灵巫，刚才不慎打翻了给大人的药，这天气暴雨肆虐，出去又怕给大风不知吹到哪里去，我害怕熬制的药都不能无恙地送到大人那里。”

　　“这可如何是好？”

　　灵巫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的美玉，抬头看向窗外，黑云狂风，殿外有几棵树的树干都折了。他摇了摇头，“天河决口，大概也是这么可怕的阵势。”

　　“今日不用给仙人送药了，等天气好一点后再送吧。”

　　灵巫给桌上的灯具添了点灯油后，又继续端详着手中的美玉。灭蒙行走在宫中，暴雨狂风打在他身上，他视为无物。

　　他的身后是一支队伍，就算这天气如何暴虐这支队伍依然不受影响。若是有人能隔着雨帘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群人的脸色都有点儿发青，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雨点穿过他们的身体砸到地上溅起了水花。

　　他们连实体也没有，他们就是一群鬼魂。

　　王宫的大门已经被狂风吹开了，守门的侍从兵将也不敢冒着暴雨把这重门给关上，缩在楼中偷偷地瞧着外头，这一瞧差点连魂都吓没了。

　　暴风雨帘隔着，他们看见一群人模模糊糊的身影，他们背向前方倒退着一路先行，招魂幡随风摆动着。

　　侍从兵将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浑身打着哆嗦，这暴虐的天气和诡异的人影要把他们的胆子给吓破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还掺杂着一个人的吟唱和鼓钟的乐声。

　　灭蒙在念着招魂辞。

　　身后的阴鬼在按着节奏打鼓敲钟。

　　魂啊归来吧，何必离开你的躯体，往四方乱走。

　　舍弃你安乐的住处，遇上凶险是在糟糕。

　　归来吧，不可耽搁得太久。

　　招魂的器具已经齐备，我已长声呼唤。

　　魂啊归来吧，快快回到你的家！

　　魂啊归来吧，不要再背井离乡！

　　英招走过山川，这里的湿气很重，林中的杂草丛生，已经长到了自己的膝盖了。

　　这儿到处都是蛇，走上好几步就能见到一条。英招一开始还挺怕这扎堆的蛇，后来发现无论他走到哪里，蛇都会自动地避让。

　　他来到了一块空地上，这里不知道被谁架起了一个石锅。柴火还没有燃烧殆尽，石锅中的食物残渣还有些余温。

　　遍地都是骨头。

　　最显眼的是那儿还有一双鸟翼，这双鸟翼居然有半个人长。

　　英招伸手拔下上面的一根羽毛，羽毛的颜色很漂亮。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哭泣声。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英招觉得这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半条命都没了。过了好久，就只剩下大口喘息声了。

　　伤心到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英招听着这哭声，心脏好像被掐紧了，一抽一抽地疼着。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早已是满脸的泪水。

　　这人得是多难过才哭成这个样子。

　　他在哭些什么？

　　哭声也慢慢消失了。

　　英招再回头望过去的时候，那些骨头、鸟翼、石锅都不见了。

　　一条毒蛇盘在树干上，向他吐着红色的长舌头。

　　英招当作看不到继续往前走着，他听见有人在好远的地方叫着他的名字。

　　“英招，你回来吧，不要再乱走了。你已经耽搁太久了，快点回来！英招！那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在待久一点恐怕灾难就要来临了！”

　　“英招！英招！”

　　这明明不是我的名字，英招想着，我怎么知道他是在叫我呢，难道这真是我的名字？

　　英招控制不住自己去跟随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很耳熟，熟悉到自己会下意识去相信他。可是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甚至他是谁都不知道。

　　“英招！英招！”

　　英招感觉自己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似的一直跟着这个声音走，一直走着走着，感觉不到疲惫和饥饿。

　　他跨过山川，穿过河流，走了很远很远。

　　走着走着，下雨了。

　　天也暗了下来。

　　雨点穿过了他的身体砸到了地上。

　　他也没有在意这件事。他穿过被狂风吹开的大门，他知道声音就是在这里传出来的，但是现在他找不到喊着自己名字的那个人。

　　“英招！英招！”

　　英招听不清这个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了，在喊他名字的人离他很近，他一定就在附近。

　　英招凭着感觉向前走。

　　栏杆围护着轩廊，层层亭台重重楼榭，面临着崇山峻岭。前面出现了一扇门，大门镂花被工匠涂上了红色，紧连着方格图案。

　　门是半掩着的。

　　熙熙攘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英招探了半个脑袋进去，想要找找叫自己的那个人在不在。他想着，这里这么多人总会有人知道的吧。

　　这一看，他的脸都红透了。

　　外面暴雨肆虐丝毫影响不到里面的人，屋内的人依旧自顾自地饮酒作乐。

　　大雨掩盖不了里面的靡靡乐声，英招才探进去半个头就被里面的酒香气和花香熏得头晕目眩。

　　屋内处于众星拱月位置的人是一个身披王袍的清瘦男子，软玉温香在怀。

　　男子手中端着酒爵却不喝，偏要喝怀中佳人口中的美酒，他身上的酒香比酒爵中的美酒更加浓郁。

　　屋内已经点起了香烛，烛光把屋子照得好像白天一般。

　　英招慢慢挪步过去。

　　君王还在喝着酒，底下的佳人玉人们衣裳半解，赤着脚露出香肩，乌发拂着娇柔的脸庞，她们互相嬉戏打闹着，攀比容貌和姿态。

　　英招的脸更红了，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里的酒香和胭脂气快把他给吞没了，他快受不了了。

　　英招感觉自己跑出来的姿态有点儿狼狈。真的是太丢脸了。

　　他扶着栏杆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了过来。才在这间屋子里面呆了一会，英招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沾染上了浓郁的酒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