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雪》妲冢

3、三

　　夜晚的都市格外的美丽，只有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它才肯脱去浮华、虚荣的外表，还真实的面目。熏人的晚风袭来，让人忍不住想要与之共舞，然后沉睡在它温柔的臂弯里，不再醒来。

　　迟荐仰头走在人行道上，眼睛麻木的望着满天的繁星，内心却对这灿烂的宁静视而不见。在他刚开始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直觉就先给这个案子定了性，当他一步步走进时，也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判定，可是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来证明。难道这只不过是一场意外事故？如果是，那就如林教授所言，这个案子还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迟荐只顾着想事情，他没有看见在离他右侧不远处，有两个人似乎正在比划说着什么。那是一男一女，女的衣着打扮都很有讲究，应该是白领一族。而男的打扮就粗俗多了，脸上胡子拉碴，有股狠劲。

　　“韩亚，怎么样，还认识我吗？”男的拿出一根烟，点着放在嘴里叼着，眼睛斜眯着女人。

　　叫韩亚的女人看样子并不畏惧，她盯着男人看了一会，似乎对男人有了映象：“你是丁强？你出来了？”

　　丁强吐了一个烟圈，说：“你的记忆不错嘛，老子是出来了！要不是当年你‘手下留情’老子也不会进去！”说着把烟踩在脚下，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韩亚。

　　韩亚看了看周围，神经也警觉起来，说：“当年你是自找的，我只是如实的报道罢了。如果你现在再做犯法的事，我照样会报道。”

　　“是吗？只要你丢得起人，我有什么好顾虑的，反正两年前老子就被你弄得臭名远扬了，老子无所谓！”丁强说着一步步逼近韩亚，眼睛里闪烁着血红色的狰狞之光。

　　韩亚唯有连连后退，却依然面不改色的说：“丁强，我警告你，你如果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比上一次还要惨！”

　　丁强不屑的笑了笑，似乎连示威的话也懒得说了，他突然扑向韩亚，把韩亚死死的搂在怀里。

　　韩亚立刻喊叫起来：“你放手！救命啊！救命啊！”

　　丁强一只手拉着韩亚就往黑暗无人的地方拖，另一只手则死死的捂住她的嘴。

　　韩亚拼命的挣扎，两只手用尽最大的力气扳住丁强的手，但毫无作用，嘴里只能发出混浊的呜呜声。

　　迟荐听见呼救声连忙抬起头，他四下里望了望，终于发现了韩亚和丁强。他快步跑上去，厉声叫住丁强：“你放开她！”

　　对迟荐的出现，丁强很是恼火，他吊儿郎当的站住，手里依然死死的抓住韩亚，他上下打量了迟荐，说：“趁老子还没有反悔，你哪里来的马上滚回哪里！”

　　迟荐不理会他，铁着脸说：“你快放开她，不然我就报警了！”

　　“哦，行啊，”丁强蔑视的看着迟荐，说：“你报一个我看看！”说着从腰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刀子来，放在韩亚脖颈处，说：“你敢报警老子就敢杀人！”

　　韩亚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她喘着大气对迟荐说：“你快报警，我才不信他敢杀我！”

　　丁强看着迟荐，阴笑着说：“那咱们就试试。”手里的刀子在韩亚的脖子上一闪一闪的。

　　迟荐静静的站着，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丁强。丁强被他看的不禁有些发毛了，说：“你老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要是不想害她丢命的话就马上滚开！”

　　韩亚心里很气迟荐，气他不报警，于是冲他喊道：“你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报警啊！”

　　“你急什么，”迟荐移开眼睛看着韩亚，说：“我是心理医生，最近刚好在研究罪犯的心理活动。”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丁强，说：“这位先生，你可否愿意把你现在以及刚才心里想的什么告诉我，不如我们一边喝点东西一边谈怎么样？”

　　“你神经病！”丁强和韩亚异口同声的说道，话刚出口丁强和韩亚都相互瞪了对方一眼。

　　迟荐看着丁强，恳切的说：“我是认真的，你不相信啊？喏，我这里有证件可以证明我说的全是真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四个本本来，他一边翻找一边走近丁强。

　　丁强警惕的喝住迟荐：“你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迟荐停下脚步，装作诚挚的样子，举着其中一个本本，说：“就是这个，你自己看吧，我扔给你！”说着就扔了过去，直接扔到丁强的眼上。

　　丁强忙躲闪，伸手去抓，韩亚赶忙歪到一边，迟荐一个箭步上去将丁强踹到地上。丁强预料不及，刀子也落到了地上，韩亚眼尖手快，上前就把刀子抢在手里。丁强唉哟唉哟的揉着胸口欠起身，盯着迟荐看了一会，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迟荐拿出手机就要报警，韩亚却拦住了：“不用了！”迟荐纳闷的看着韩亚，对她的转变大为不理解。

　　韩亚看着在地上一脸懊丧的丁强说：“我们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说完又对丁强说道：“如果你再惹到我，下次我就公事公办了！”然后拉着迟荐就走，迟荐也只好跟着她走了。

　　丁强望着两人渐远的身影，半天没有站起来，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迟荐和韩亚走了一段路，两个人竟然没有说一句话，气氛有些凝固。

　　突然，韩亚停下，说：“你吃宵夜吗，我请你！”

　　“我还是马上把你送回家吧，免得那个人再找你麻烦，现在这么晚了，实在不安全！”迟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韩亚爽朗的笑了笑，说：“要是我整天害怕这个害怕那个，那我就不要工作了！好了，走吧，我还没吃饭呢！”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律师？”迟荐猜测。

　　韩亚摇摇头，回答：“是记者。两年前，有一个司机肇事逃逸案，被撞得的那个人家境很贫穷，由于没抓到司机，交不起医药费，只能躺在家里等死。我那时候也是刚大学毕业，年轻气盛，便发了一个报道，倡议大家为受害者捐款并且举报那个逃跑的司机。果然报道发表不久，司机就被抓到了，就是今天那个人，他叫丁强。”

　　“所以他出狱后就来报复你，原来如此。”迟荐转念一想，又问道：“可是你今天放了他，万一他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来到附近一个小吃街，由于是夜宵时间，小吃街上特别热闹，各种小吃一字摆开，长的望不到头。

　　“你经常来这里？”

　　韩亚一面找了个位置，一面说：“晚上经常加班，别的店要么离家远要么关门了，只有这里还开着。再说了，这里的东西很好吃，”接着对老板喊道：“老板，来两碗扬州米线！”

　　不一会，两碗热腾腾的米线就端了上来，韩亚拿来筷子递给迟荐一双，说：“快尝尝看，很好吃！”

　　迟荐笑了笑，尝了一口，称赞道：“是很好吃！”

　　韩亚高兴的笑了，她一边吃一边说：“后来我去过丁强家，他家经济状况也不好，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父母都下岗了，而且都体弱多病，全家人都指着他挣钱养家。丁强被抓起来后，他的父母一度生活很困难，只有靠捡垃圾维持生活。他们都怨恨我，不肯见我。我只有每月都匿名给他们寄点钱，只希望能解除他们的燃眉之急。”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丁强呢？”

　　韩亚笑了笑，说：“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今天还得多谢你！”

　　“没什么，我还要谢谢你的米线呢。”

　　韩亚笑着伸出手，说：“我叫韩亚，很高兴认识你！”

　　迟荐放下筷子握住韩亚的手，笑道：“我叫迟荐，迟到的迟，毛遂自荐的荐。”

　　韩亚饶有兴趣的问：“你真的是心理医生？我看不像。”

　　“怎么不像了？”迟荐也有了兴趣。

　　韩亚盯着迟荐看了两三分钟，说：“你可别忘了，我是记者，看人是最准的。”

　　“是吗？”迟建倒不以为然，说：“那你认为我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韩亚还真的没看出来，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看迟荐，说：“我先接个电话。”

　　“喂，哪位？”韩亚接通电话。

　　迟荐埋头吃饭，可耳朵里不时传来韩亚的声音。

　　“你回国了？你的课题不是刚进行了一半吗，为什么这么匆忙的要回来？”

　　“于露要结婚？！”韩亚惊呼出声。迟荐听到于露的名字，立马想到了于雪的姐姐于露，他抬头认真的看着韩亚，听她还要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于露喜欢的人是你，她怎么会要嫁给刘敬呢，一定是你弄错了！她这些年一直在等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刚旅游回来，我只见过她一次。可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啊，如果是真的，她怎么会不跟我打个招呼呢。你是听谁说的？”

　　“于露她自己说的？会不会是你们吵架了，她说的气话啊？”

　　“自从于雪死后，于露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就一个妹妹，伤心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她可能还在生你的气！我这就去找她，你现在在哪？”

　　“好吧，再给你打电话。挂了，拜拜。”

　　韩亚挂上电话，脸上忧心忡忡的样子，她歉意的对迟荐说：“实在对不起，我现在有点急事，要……”

　　迟荐打住她，问道：“于露怎么了？”他已经可以百分之一百的确定韩亚口中的于露就是自己要找的于露。

　　韩亚停了他的话，吃了一惊，问：“你认识于露？”

　　“不认识，但我认识她妹妹于雪。”迟荐撒了一个谎，继续说：“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她，但总也联系不上。你能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你认识于雪，你也是学生吗？”韩亚似乎对迟荐的说法并不认同。

　　“我曾经是学生。于雪是我的学妹，我们的确是在学校里认识的。”迟荐故作讶异之色，说：“怎么，你信不过我？”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韩亚从包里拿出采访本，写下号码递给迟荐，说：“上面的于露的，下面是我的，真不好意思，我要走了，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迟荐手里攥着那张纸，心里乐开了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韩亚刚走进于露家所在的小区，就看到刘敬正走过来，刘敬也看到了她。平时两个人也算是朋友，有时候还嘻嘻哈哈的，可今天见面，却僵住了。

　　还是刘敬先说的话：“来找于露，她在上面。”说完就要走。

　　韩亚叫住他，说：“肖振回来了。”她想看看刘敬是什么反应。

　　刘敬回过身，眼中闪了闪，似乎慌了神，不过很快也镇定下来，说：“是吗？你见过他了？”

　　韩亚已经从刘敬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什么，可她还是不敢相信，于是问道：“刘敬，他说于露要和你结婚，我不信！”

　　“是真的。”刘敬爽快的承认了。

　　韩亚只感觉血液冲到头顶，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有刘敬还在那里说这话：“我一直都很喜欢于露，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韩亚，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你不要做梦了！”韩亚大声说道：“你明知道于露真正喜欢的人肖振，她以前就拒绝过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可人是会变得，现在于露喜欢的人是我！”刘敬说的铿锵有力，字正腔圆，似乎这就既定不变的事实。

　　韩亚摇着头说：“于露不会！她和石毅从大学就已经是一对了，没有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关系的了，于露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现在更不会喜欢你！”

　　“不管你怎么说，我和于露就要结婚了，我会给你发喜帖的，但来不来随你。”刘敬拂袖离去。

　　韩亚一口气跑到于露家门前，按下门铃。开门的正是于露，此时于露穿着一身睡衣，可能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好一个出浴美人！按理说这样的于露，韩亚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可她还是不由的心里赞叹：“难怪肖振会这么爱她！”更深处却是隐隐心痛。

　　见识韩亚，于露有点惊讶，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于露挤进门里，把门关好，郑重的说：“肖振回来了！”

　　于露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石毅是个和她不相干的人，她用手捋着头发，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他是为你回来的，你要和刘敬结婚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就这个月底，到时候别忘了来。”于露眼里露出欣喜之色。

　　韩亚急了，她抓着于露，问：“你怎么搞得，你怎么会和刘敬结婚，就算结婚也应该是和肖振啊，怎么会是刘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于露挣开韩亚，说：“我早就不喜欢肖振了，他把我留下一个人出国，既然他无情我为什么还要恋着他！平常都是刘敬照顾我，他温柔体贴，而且爱我，我也爱他，所以我要嫁给他！”

　　“你脑子进水了？当初肖振出国也是征得过你同意的，石毅本来想留下来，是你不想耽误他的前程非让他去的，你怎么现在怪罪肖振了？”韩亚为石毅抱不平。

　　于露却听不进去，坚持说道：“反正我现在不喜欢他了，现在我喜欢的人是刘敬，而且我马上就要和他结婚了，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肖振这个名字。”

　　“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自从于雪死后，你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你……”

　　于露突然变了脸，说：“你不要提于雪，这件事和于雪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你还要把这些事栽到她身上，你想让我无地自容吗？”

　　韩亚没有想到于露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愣了愣，还是说道：“于露，你的变化真的很大，我知道你很疼于雪，对她也是一呼百应，可她从来没把你当姐姐啊，你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我知道她死了你很伤心，可那又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总是怨恨自己呢？”

　　于露猛地转过身背对韩亚，声嘶力竭的叫道：“以后不许你再在我面前说于雪，否则我和你绝交！”

　　韩亚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就是那个温柔贤淑的于露，她上前抱住于露，说：“对不起，我无法领会你对于雪的感情，说了让你伤心的话，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只忙着工作，没有好好陪你。于露，对不起。”

　　于露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她回过头，说：“是我太冲动了。我们别谈这件事了，好吗？”

　　韩亚点点头，还是询问：“那肖振……”

　　“你如果是我的朋友就不要再管这件事，我现在更加讨厌他，你跟他说，我已经决定嫁给刘敬了，让他不要再来烦我，那样只会让我和他连朋友也做不得！”于露口吻坚硬，神情之烦躁，好像连肖振的名字也厌倦极了。

　　韩亚知道现在谈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只得打住，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这么晚了，就在这住下吧。”

　　“不用了，回去还要赶一篇稿子，明天就要用。走了。”韩亚开门走了。

　　于露倚在门上，身形俱疲，好像大病初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