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雪》妲冢

2、二

　　迟荐和田清坐在高级西餐厅里，雕花的水晶石桌上摆满了好看的食物。田清眼睛一刻也不休息，上下左右的打量着整间餐厅，嘴巴张得合不拢，惊喜的表情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迟荐撑住手臂，盯着田清，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田清兴奋的拿起刀叉，先往嘴里塞满吃的，这才肯回答，结果被噎的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她忙拿起一瓶苏打水，拧开盖仰头就喝，还一边喝一边抚着胸口，其狼狈不雅让迟荐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

　　折腾了好大一会，田清才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现在是吃饭的时间谈什么工作，多扫兴啊。这么多好吃的，快点吃啊！”

　　迟荐捏了捏鼻梁，低声说：“看你这样，谁能吃的下去。”

　　“你刚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田清含着一嘴东西抬头问。

　　迟荐怕她一激动再把饭喷出来，那样倒霉的只有自己，于是忙笑道：“没什么，你快吃吧，不用管我。”然后又用手遮住了眼睛。

　　好在美食当前，田清没有心思也没有功夫和迟荐计较，她毫不客气的施展着风卷残云的本事。迟荐从指缝里看着，盘子变得精光，汽水只剩下空瓶，但田清似乎并没有饱的迹象。

　　“吃完了！”田清一推刀叉，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幸福。

　　迟荐不忍再看桌上的东西，他连忙站起来，说：“你到外面等我，我去结账。”

　　从餐厅出来，迟荐第一句就是：“田清小姐，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请你吃饭！”

　　“吃顿饭小气成这样，哎呀，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你不请我我请你好了。”田清慷慨的说。

　　迟荐看着田清哭笑不得，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田清说：“现在马上把你得到的信息告诉我！”

　　田清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本，一边翻一边说：“我按你说的，把你列的那些问题都问了。”她翻到一页，看着说道：“那个绍娟的人缘挺差，她的舍友说她很爱记仇，而且吃了亏千方百计也要讨回来。说话也挺刻薄的，对别人往往是不留情面。她家里很有钱，总爱摆阔，笑话别人的衣服装饰是经常有的事情。她还自以为聪明，很少把别人放在眼里，不过听她宿舍的人讲，她和于雪上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于雪到明珠大学后，她一直对于雪百般刁难，而且那个于雪对她只是一味的忍让。”

　　“于雪？”迟荐的脑中闪现一道曙光，却什么也没说。

　　田清继续说：“事故发生前不久，她刚开始学习打乒乓球，那天中午也是她要于雪和她一起去的。”

　　“她有没有男朋友？”迟荐听后问道。

　　田清双手一摊，苦笑：“她那样的女孩子怎么会有男孩喜欢，朋友都没有哪来的男朋友。”

　　“她和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案子不就是她爸爸拜托我们调查的吗？听她舍友说，她爸爸非常疼爱她，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信用卡上的钱好像花不完似的。不过听她一个室友讲，她从来没有说起过她的妈妈，可能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她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田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她自视清高，但她过的并不开心。据她宿舍的人讲，她经常晚上趴在被窝里哭泣，而且有时候会谈论生死，似乎有轻生的念头。”

　　迟荐皱着的双眉微微舒展，抬头问：“给我说说那个于雪吧，我倒觉得她的故事应该更多一点。”

　　“这你就猜错了，”田清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继续说：“她是三个人中性格最空白的一个。”

　　“空白，是什么意思？”

　　“她平常都是沉默寡言的，不管别人再怎么说她，她都只是听，从来不反抗，而且看不出有任何仇视的迹象。集体一起出游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爱拿她开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她都是照单全收，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她宿舍的那个屈春经常会说她是胆小鬼，是个窝囊废！”

　　田清见迟荐的眼光越来越锐利，便放慢语速，说：“其实她并不是一无是处，我看了她的照片，人长得蛮漂亮的，就是脸上有三颗痣，也许这就是她自卑的原因吧。她的父母都去世了，还有个姐姐叫于露，两个人长得很像，但姐姐的脸上没有痣。”

　　“姐姐？”迟荐像是在问田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田清没有停顿而是继续说：“她宿舍的人都知道绍娟这个人，也知道绍娟经常欺负于雪，但因为于雪的性格就是这样，所以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然后呢？”

　　田清满脸茫然的问：“什么然后？”然后接着恍然大悟的说：“哦，是还有一点，在于雪生活的圈子里，除了绍娟外，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因为她从来不对别人讲，所以她所有的一切，包括爱好、理想等等之类的，没有一个人知道。”

　　迟荐低头冥思，他对这个‘于雪’的兴趣越来越大了。田清忽然猛地一拍脑门，说：“对了，她的乒乓球打得很好，还获得过学校里的奖。”

　　“她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迟荐忽然抬起头看着田清。

　　“这个啊……”田清忙在笔记本中寻找，但反复查看了几遍但都没有，一阵慌乱，她连忙找出迟荐给她的那张纸，看完一遍后，兴奋的说：“你没有让问！”那神情分明在说‘不是我的责任’。

　　“我怎么知道她会有一个姐姐啊！”迟荐数落道：“这种问题你应当想得到的，难道这是你第一次出任务吗？

　　田清抬头瞪着迟荐，理直气壮的问：“我为什么要应当想到问这个问题？她很特别吗？莫名其妙！”

　　“你自由发挥的提问还少啊，这么简单基本的却忘记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我们可以从以往的报道中找啊，说不定会有呢。”田清不肯认错。

　　“所有的报纸我都查过了，凡是报道这个新闻的，都是以三名遇难的女大学生一概而论，连她们的名字都没有提及，你往哪里去找她姐姐的信息啊？”迟荐一想到自己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田清还为自己辩解：“报纸上没有不能说明网上没有啊，现在消息这么灵通，说不定连她工作的地点都有呢！”

　　迟荐一挥手，说：“那好，这个工作就交给你来做。明天一早，我就要知道于露是做什么和她工作的地方。记得要怎么做！”

　　田清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她可没想过要做这个苦差事，这回聪明反被聪明误后悔也晚了，她苦着脸抬腿就走。

　　“你干什么去？”迟荐叫住她。

　　“回去查啊，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屈春你还没有说呢，说完再走！”

　　“给你当秘书真倒霉！”田清嘟囔着倒回来，继续念她那个小本本：“三个人中屈春算是最有人缘的一个，她是班干部，认识的人相对多了一点。她的男朋友在北航，是个很优秀的男孩。不过据她宿舍的人讲，她和她男朋友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经常在电话里吵架，而且事故发生前两人正在闹分手。原由好像是那个男孩移情别恋又喜欢上了别人，但她不同意分手，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僵持着，那个男孩已经很长时间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田清还要滔滔不绝的讲下去时，迟荐打断她，连讽带刺的说：“奇怪，这个问题我又没让你问，你却知道的这么详细。是不是只要谈论这些，你们都会兴奋啊？！”

　　田清狠狠的白了迟荐一眼，打住这个话题，往下说：“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拿别人的痛处说笑。听她宿舍的人讲，她很不喜欢于雪，总是会挑拣于雪的毛病。打个比方，于雪在屈春的上铺，如果于雪的东西不小心掉到屈春的床上，或是上床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屈春的床，都会招来屈春的一顿冷嘲热讽。因为于雪没有男朋友，屈春就会嘲笑于雪没人要，总之她说话一点也不顾及对方的自尊和脸面。不只对于雪，对宿舍的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对于雪更放肆些。”

　　“这样的人怎么当上的班干部？”迟荐瞥了撇嘴，对这个屈春，他竟有点讨厌了。

　　“人都死了，说话客气点，”田清补充道：“她的乒乓球打得不错，稍稍逊于于雪，但她心里一直都不服气，总想赢回来。所以那天中午她听到于雪要和绍娟去打球，她就跟去了。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她父母都是教师，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贵，但也是小康之家，生活还是不错的。”

　　迟荐默默的低头想着事情，眼睛里锋芒尽敛，平静的像是一潭湖水，深邃不见底。田清收起笔记本，纳闷的问：“她们明明是受害者，你不调查那个刘柱反而要调查她们，你什么意思啊？”

　　“你现在可以回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去了！”迟荐不耐烦的推开田清，自己则转身向前走去。

　　“你干什么去？回家的路在这边！”田清在后面大喊大叫。

　　“我还有些事情，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迟荐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田清生气的跺了跺脚：“做什么也不说就知道把我一个人丢下！”忽然她又记起一点，喊道：“她们三个只有于雪是左撇子！”可哪里还有迟荐的影子，田清转身气嘟嘟的回家去了。

　　迟荐有一个哥们叫石毅在警局做法医，两个人的关系只有一个字“铁”！从迟荐开侦探社以来，石毅没少帮过他的忙。这一次迟荐想了解那三名女大学生的尸检报告，首先就想到了石毅，这个忙也只有石毅帮得了。

　　“要来怎么不打个电话？”石毅正在值夜班。别看石毅和迟荐是大学同学，但石毅却比迟荐大两岁，问题不在石毅而是在迟荐，当初迟荐上大学并不是通过高考而是由于数学成绩特别优异被破格提前录取的，那年他十六岁。

　　迟荐看石毅桌子正泡着一碗泡面，先坐下拿筷子：“给我准备的？真是好哥们！”

　　“那是我的晚饭！”等石毅扑上去的时候，迟荐一百八十度旋转，等转回来的时候，可怜泡面只剩下一半了。

　　石毅只得重新泡一碗，他看着迟荐那副贪吃相，说：“你来这里都不知道给我买点吃的也就算了，还要和我抢吃的，你是不是有点道德良知败坏啊？”

　　迟荐不理会他专心致志的吃面，不一会一碗面就见了底。迟荐满意的点点头：“吃了这么多泡面，还是老兄技高一筹，能做出鲍鱼鸡翅的味儿来！”

　　“少来了，又要我给你做什么？”石毅端过自己那碗面刚要开始吃，迟荐硬是把他拽了起来，说：“把上个月明珠大学火灾事故中三名死者的尸检报告找出来，我要看！”

　　“那也等我吃完饭啊。”石毅刚想坐下，却被迟荐死死的拉住了，他看了看迟荐那副不肯善罢甘休的表情，无奈的投降，说：“你来找我帮忙，可大爷却是您老人家，这是不是不太公平啊？！”

　　“三名死者早就被火化了，只有警方存有尸检报告，我不来找你找谁啊！”

　　“老兄，你好歹也为我着想一下，我这样给你看是违反纪律的，严重的说是犯法！”石毅义正严词：“我上有六旬老母，下有两岁的儿子，我要是出什么事，你……”

　　迟荐揉了揉额头，拉住石毅就往档案室走，还一边说着话：“每次都这几句，我都有抗体了！别废话了，快给我找出来！”

　　石毅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不再嬉皮笑脸，认真的问：“这次是怎么回事，又要调查什么？如果是不正当的，我可不能帮你！”

　　“不正当的事情我也不会做！”迟荐严肃的说：“而且永远不会做！”

　　“你在这等着。”石毅一个人去了档案室。迟荐在办公室门外来回踱着步，焦急的等待着。档案室是一间完全密封的房间，除了一扇牢不可破的门，连光线都射不进去。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石毅终于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资料袋，石毅笑着把资料袋交给迟荐：“所有的记录都在这里，只有半个小时，快点看！”

　　迟荐接过资料袋，跑到办公室，迫不及待的打开，找出那份尸检报告，认真的看了起来。石毅在一旁继续吃自己的泡面，一边滔滔的说道：“审理这个案子几乎没费什么劲，发现燃料是柴油后，立刻就有人举报说那个管理员在球室里私自存放了一桶，把他叫来一问，他也很快就招了。由于别的动机和目的都不成立，所以最终判定为一起意外事故。你要查得东西和这个案子有什么联系？”

　　石毅的话说完了，迟荐也看完了，他倚在靠背上陷入了沉思，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见石毅的问话。石毅把资料整理好重新放进档案室。

　　等石毅回来的时候，迟荐还是那个姿势，便问：“发现有用的东西了吗？”

　　“是烧伤致死，没有其他现象。”迟荐表情很平淡，但石毅听得出来，他对这个结论很不满意，于是问：“你期待什么？或者说你希望会有什么现象。”

　　迟荐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上面记述三名死者烧伤很严重，全身都烧焦了，而且都面目全非，你不觉得这火有点大吗？”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想在那个地下室里，发生了火灾，人逃不出去，外面的人呢又知不道，这样一来，燃烧的时间就会长，结果当然会很严重。”

　　迟荐正了正身子，问：“当时她们是躺在一块的吗？姿势是不是奇形怪状？”

　　石毅想了想，说：“这倒不是，她们三个是分开的。姿势嘛怪是怪了一点，但这也是正常的。”他歪着头看着迟荐，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再仔细想想，发现她们尸体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迟荐盯着石毅问。

　　“异常的地方，”石毅凝神思索了半天，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异常啊，没有！”最后肯定的摇了摇头。

　　迟荐失望的站起来，说：“好了我该走了，如果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这么快就走啊，来都来了陪我说说话啊！”石毅也站了起来。

　　迟荐边说边往外走：“你这么情意绵绵，被嫂子听到，我怕你会遭殃啊！”

　　“没正经！”石毅把迟荐送出来，问：“怎么来的？没开车？”

　　“没有。你回去吧，我走了。”迟荐转身走了。

　　石毅站在原处一直望着迟荐的背影，眼看迟荐就要拐弯了，他突然大喊道：“走路要抬头，小心点！”在大学的时候，石毅就是宿舍里的大哥，对迟荐又是格外的疼爱，所以才会对迟荐百般包容。

　　“知道了！”听到喊声的迟荐回过头散漫的笑了笑，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