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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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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太阳刚开始落山的时候到达了护林员小屋。
斯昆德山区的护林员也先是个蒙古血统的大个头,脸上有一道电弧烫出的伤疤,但这毫不干扰他热情的笑容。也先原来是军队里的工程兵,结束服役期后,他选择了护林员的工作。吝啬的林业公司不愿付超出一人的工资和员工福利,但又不想承担产业受损的风险,像也先这样从军队退下来,带有部分永久留存的军用生体插件的家伙就是他们的最佳人选。
“一路上还顺利吗?”也先在小屋后用落叶和枯枝生了一堆火:“耽搁了比我想象更多的时间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先到呢。”
“我们顺便帮霍恩斯坦收集了点信息。”路悬耸耸肩:“赚点外快嘛,要不然连饭都吃不上啦。说起来,你去仓库干嘛了?”
“我上次把工具箱忘在那了。”也先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我的全息投影机坏了,但又过了保修期,所以打算先自个儿试一试。我查了一下,官方机修师到城邦外来修理设备的派遣费真的好贵啊。”
“这个确实,因为办理双程通行证会很麻烦。”路悬说:“要我帮你看看吗?”
“再好不过。三个臭皮匠总能顶个诸葛亮,对吧?”
他们俩相视着哈哈大笑起来,丹妮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建议你们去找霍恩斯坦公司或者旎阑公司的地区驻外技术支持。他们至少都学过全套的机械修理课程,有专业工具的帮助,而且因为他们本来就常驻城外,所以雇佣价格非常便宜。”
路悬兴奋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你真令人丧气,丹妮。”
“我想我这叫做提供靠谱的建议,而不是和你们一起上小学生手工课。上次你说要帮我修什么来着?”
路悬瘪瘪嘴:“你那家酒吧的恒温层。”
“最后我得花大价钱整个换上一套。”
说完这句话,丹妮露出了胜利的表情,走过去将给也先带的鹅蛋埋到火堆下滚烫的灰烬里。她有时候实在是过于争强好胜,路悬想,她自己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
她们就着烤熟的鹅蛋吃带来的干粮。也先开了一听牛肉罐头,给自己下了一锅分量可观的牛肉面,将多出来的热汤浇到她们的自热饭上。牛肉有点咸,但很香,正好搭配质朴的鹅蛋,还有寡淡的保鲜蔬菜。最后他们用热水冲开一包番茄蛋汤,温暖和睦地结束了这顿晚餐。
丹妮一个人走去停车的地方搬露营模组,也先扑灭了火堆,将用过的餐具叮呤咣啷地装进锅子里。就在路悬将要客套地提出帮忙收拾的前一秒,伊琳娜·乌斯季诺维奇通过无线电联络了她。
“听起来您们那边还挺热闹的。”阿米尔镇的警长显然还在治安所里加班,路悬能够听到背景里从拘留室那边传来的叫骂声。
“是呀,今天是全景球世界杯的决赛,我们逮捕了一堆喝醉了在酒吧里闹事的球迷,顺便端了一个非法赌球的窝点,羡慕吧?给你剧透一下:挑战者队赢了,五比二。”
“好吧,那我输给丹妮二十块。”路悬耸耸肩,她并不特别在意全景球比赛,在她心里,那不过就是一群在球形赛场里想着要把球投进圆形球门的显然对曲线形状有什么执念的偏执狂,而且总会带来治安麻烦。可丹妮对此尤为热衷,几十支队伍的情况可以倒背如流,甚至订阅了所有的官方赛事录像。如果她支持的周长队没有在半决赛中惨被淘汰,那么她们上山的时间恐怕还得再晚一天。
“您们没人受伤吧?”
“没有,如果你不把庄宪脸上被抓出来的血道子算做伤口的话。在我小时候,足球流氓的武器还是啤酒瓶桌子腿呢,那时候没有防暴警察可压不住他们。时代真是在退步,对吧?”
路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把这话当做一个玩笑。
“好啦,不浪费时间,说正事。”伊琳娜停了一下,为接下来的正事简单地做一个铺垫:“城外西区总局今天发了一批通缉令,显然有个什么反叛组织干了一票大的,还成功地从城里逃了出来,但城里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路悬咽了下口水:“而他们最可能会跑到山里。”
“斯昆德山区不是首选,甚至都不在第一怀疑梯队,但要是这么多年的经验教会了我哪怕一点东西。那就是永远保持警惕。”
“我想,也许他们真的来了这。我们今天发现了一个偷猎者设下的陷阱,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为了觅食,他们很可能短暂地分头行动。我等会把痕迹检测仪收集到的脚印信息传给您。”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许久。
“别担心,孩子,他只不过是个偷猎者。也先不是说他在山里好几天了吗?那时候他们还没能逃出来呢。”
路悬抬起头。夜幕早已降临,城邦外的黑暗天空中,真实的星辰渐次明灭。
“抱歉,我……”
“你还在意那件事,我知道,这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伊琳娜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但别让它把你打倒,好吗?”
路悬沉默地点了点头。
“替我向丹妮问好。偶尔也对她坦诚一点吧。”
路悬回去找到丹妮的时候,她已经把露营模组搭好了。听到路悬踩着落叶靠近的脚步声,她蹲在地上动也不动:“伊琳娜说了什么?”
“我欠你二十块。”
“什么?”丹妮回过头,讶异地挑起眉。路悬这才看见她原来是在捣鼓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太好用的局域警报器。
“全景球比赛,挑战者队赢了,五比二。”
“太棒了,加德纳进了几个?”
“我已经欠你二十块了,丹妮。”路悬露出一个“饶了我吧”的表情,蹲到她旁边,研究她已经拆下来了哪些部件。
“只要加德纳决赛进两个球,他就刷新了他去年创造的世界杯进球记录。”
“天啊,丹妮。”
“天啊,路悬,”丹妮学着她的语气:“我可没在你滔滔不绝讲老掉牙推理小说的时候这么不耐烦。”
得在这场聊天演绎成人身攻击之前终止它。路悬模模糊糊地想。
于是她没有再说话,无意义地将某个被拆下来部件上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电线解开。丹妮意识到她的沉默是一种不战而退,稍稍挪了挪脚,朝她靠得近了点。
“伊琳娜还说了什么别的,对吧?”
“只是一件小事情。”
正是小事情最让丹妮担心。路悬是流放者里把过去当秘密封锁的那一种,恐怕除了伊琳娜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到底在城邦里犯了什么事,甚至连路悬是否是她出生时被父母赋予的名字都不清楚。她们会成为朋友是因为丹妮送给这位独自来酒吧吃汉堡的警官一杯螺丝起子——看在马洛的份上,路悬成了酒吧里的常客,并且在狩猎节的时候邀请她参加志愿巡逻的工作。然后就是帮霍恩斯坦公司逮捕从羊圈里跑出来的山羊。解救傻乎乎进山探险却迷路的城邦里来的学生。治安所的新年派对。帮护林员做巡逻。有时候路悬会用陪丹妮一起看全景球比赛来交换丹妮陪她看数码版电影,她们彼此都能注意到对方是多么努力地在克制闭眼睡觉的欲望。
但路悬从不跟她分享真正的问题。她至少有四次注意到路悬是受伤了来酒吧喝酒——并不是所有流放者都会在城邦外遵纪守法,与之相反,愿意铤而走险的暴徒反而更多——可路悬什么都不说,只会蹩脚地假装一切正常。起初丹妮认为这是个信任问题,后来她才发现,这是因为路悬把她当朋友,所以才想保护她。但这不应该是朋友相处的模式,不是吗?
“好吧……乌斯季诺维奇警长说外西区总局对一支逃出来的反叛组织发了通缉令,但斯昆德山区根本都不在他们会逃到的第一怀疑梯队。”路悬注意到丹妮无意识流露出的受伤表情,无奈地拉了拉牛仔帽的帽檐:“我们有两把TK40,我还带着电浆左轮,就算他们越过几百公里来了这,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噢。”丹妮抿了抿嘴:“那我最好还是想办法把这个报警器修好。我想大概就是震动探测组件……”
丛林中传来了一声枪响。
看不出颜色的鸟群飞过暗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