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风声萧萧

1、背弃

　　我提着裙子在没踝的雪地上奔走，纱制的衬裙悉索作响――也许已经湿了两英寸了吧？可是，不管它，我只顾奔走；怀中的水晶球滚落在地，压出深长的雪痕一路向前，可是，不管它，上帝知道它其实并没有用处，我只顾奔走――离韦克莱伯爵那阴森的大宅越远越好。伯爵那阴冷的、带着杀意的目光像阴魂一样盯在我的背后，怎么也甩不掉。
　　然而我终于还是跌倒了，整个人扑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感觉令人窒息的冰雪从口鼻间一直渗入血脉骨头――我想，我大概会死在今晚吧。
　　我绝望而放弃的伏在刺骨的冰雪上。
　　一个冰冷的硬物触碰在我麻木的手指上，我睁开眼――是我丢失的水晶球。
　　沿着水晶球向前是一双黑色的靴子，再向上，是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优雅的伸向我的眼前。
　　我抬起头来，在雪地微弱的反光里，看见一张隐藏在黑色披风里的脸，有着深栗色的发和眼睛，正温和地看着我。
　　“您没事吧，小姐？”
　　“我，哦……也许吧……”
　　我胡乱应着些什么，扶着那只手，艰难的站了起来。
　　“谢谢，谢谢您，先生。”
　　“没什么，”那人微笑了一下，拾起我的水晶球：“可以请教您的名子吗？女巫小姐？”
　　“呃？哦，玛格丽特，先生。请叫我玛格丽特。”
　　“好名子，”那人将水晶球递还给我：“愿上帝保佑你，玛姬。”

　　我的名子叫玛格丽特，在一个偏僻小镇的修道院长大，修女们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只是秉承着一颗仁爱的心将我从修道院的门口捡回来，抚养长大。可是也许我生来就不是上帝的孩子，在我的身上带着魔鬼一样的力量，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他诡密的过去。修女们竭尽所能的想从我身上去除掉这种可怕的力量，可是无论怎样的祷告最终都无济于事。
　　于是，我只能离开修道院，四处漂泊，最终，借助那令人厌恶的力量找到了生存的方式――我成为了女巫。传说，我的水晶球能够看透一切。
　　进入韦克莱伯爵的大宅是一个也许无法弥补的巨大错误。
　　伯爵的仆人对我说，伯爵大人希望我能为他病重的夫人占卜，可是，进到那阴森的大宅后我就直觉，我来了不应该来的地方。
　　伯爵夫人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病人静静地躺在装饰华丽的大床上，重重纱帐下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双唇与眼圈诡异的乌青着。
　　不用再看第二眼，我已知道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因为她根本不是生病，而是被人每一天每一天的下着慢性毒药。
　　“我的妹妹她怎么样？”一个黑发的中年绅士问道：“她还能恢复健康吗？”
　　我装模作样的打量着眼前的水晶球，然后叹息到；“恐怕很抱歉，阁下……”
　　“哦，上帝啊……”韦克莱伯爵悲痛地将双掌盖在脸上。可是我看得见，看得见他嘴角狰狞的笑容。如同他每天晚上偷偷将药水倒进伯爵夫人的酒杯中时一模一样。
　　黑发的绅士似乎摇晃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像两只锥子一样直直盯我的脸上：“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你的盛名，今晚是我执意邀请你来的，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例如――我的妹妹究竟是被什么人下了毒！”
　　屋子里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我下意识地望向韦克莱伯爵，他似乎也被这意外所震惊，两眼不安的快速转动着，直到与黑发绅士意味深长的目光相遇，才如醒悟一般的呆住。
　　我的后背慢慢升起一阵寒意，我忽然意识到，在今晚这场家族的丑闻与争斗中，我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夹杂着他们各自不同的欲望。
　　韦克莱伯爵索性放下所有的掩饰，用阴冷的目光估量着我。
　　我低下头，舔噬干涸的唇角，思量着该如何措辞。
　　没有一个人无辜，这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无辜。
　　躺在床上的，因为被情夫抛弃而不断酗酒的伯爵夫人；站在床边的，因为妻子成为上流社会笑柄而恼羞成怒蓄意谋杀的伯爵大人；以及，在旁边的，早已挥霍空家产却意外得知妹妹“生病”的真相，希翼能够借此继承妹妹当年丰厚嫁妆的伯爵夫人的兄长；还有那些其余的，不知名的，抱着各种希翼前来的人……
　　其实根本没有人关心伯爵夫人的生死，她是生病也好谋杀也好，一个声名狼藉的酗酒女人的生死又有谁在乎？他们在乎的不过是如何拿到自己希翼的东西，如此而已。
　　而我却被卷入这场争端之中，看见了最黑暗丑陋的一幕，恐怕将有无穷的麻烦。
　　我舔了舔干涸的唇角，只觉声音也同样的干涸：“抱歉，无法看得清楚。给伯爵夫人带来不幸的人影无法看得清楚……”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我的小屋，壁炉温暖明亮的火焰渐渐驱散心中的恐惧，可是，事情不会这么结束，必须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驿车在第三个黄昏到达，登上车子的那一瞬间，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在车子规律的摇晃中渐渐陷入睡眠。
　　将我从沉睡中惊醒的是马匹尖锐的嘶鸣声，然后整个人被一股巨力从驿车的椅子上震落下来。我狼狈的抓着椅子爬起来，正想问问车夫是怎么回事时，车门已被人猛得打了开来，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一齐扑进了车厢。
　　像是有无数的火把一起在漆黑的夜里刺目的点燃着。我下意识的用手挡在眼前，耳边传来韦克莱伯爵阴冷的声音：“女巫玛格丽特，你以妖术谋害了韦克莱伯爵夫人。”
　　原来，还是没有来得及。
　　不知是谁的手伸进车厢来，粗暴地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扔出车外。
　　脚踝锥心的疼痛告诉我，大概是骨头断了，可是我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只是慢慢地抬起眼来，打量着，打量着那群火把下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目光狰狞的韦克莱伯爵、稍许有些不安的伯爵夫人的兄长、略带神经质的牧师，以及周围的，不知是否明白真相的狂热村民……
　　看来一场肮脏的家族谋杀已经完美的达成协议――大家各取所需，然后由一个不知根蒂的女巫来承担一切罪名。

　　对付女巫的风俗传统而残酷。
　　在冬季冷清的村庄里它甚至就像是一场节日一般热闹而欢庆，男人们争先恐后的堆积着木柴，女人们假装害怕地把脸藏在厚厚的头巾里，而孩子们则欢呼着把雪团一块块地扔向被缚的女巫，至于真相，反倒没有谁那么计较，大家都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火焰燃烧起来时那瞬间的狂欢。
　　我被绑在木制的十字架上，四肢冰冷发麻，伤口的血早已凝结，只在雪地上留下一滩鲜红的污渍。
　　上帝啊，嬷嬷们曾说过你与我同在，可是此刻，你在哪里？
　　最后的狂欢时刻终于到来了，在向村民们宣布了罪状后，韦克莱伯爵亲手点燃了我脚下的木柴。
　　“以上帝的名义！”他威严地说。
　　人群在这瞬间沸腾起来，男人的欢呼、女人的尖叫以及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夹杂在一起，像是野兽一般粗野恐怖，火光映在他们的眼中，血一般鲜红。
　　呛人的浓烟与令人窒息的热浪在我身下逐渐升起，火焰如毒蛇的信子一般燎着了我的袍子，吞噬着我的双腿，放肆地撕扯着我身上每一寸肌肤，疼痛与绝望是那样的恐怖而清晰。
　　上帝啊，我就要死了，被你抛弃的孩子就要死了，死在你蒙昧的信徒手中。
　　上帝啊，我绝不宽恕，绝不宽恕这些杀死我的人。
　　上帝啊，我在死前也要将你抛弃！
　　嬷嬷们，请宽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