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是将军》卖火柴的十里

70、第七十章

　　其实，曹献年方十七，正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年纪。这个时候的孩子，最爱幻想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英雄，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我一样，一心想要闯荡江湖，劫富济贫，这是梦想，是每个少年都会有的梦想。而且，我们都希望，这样的梦想，有一天，能成为现实。

　　曹献饱读圣贤之书，在他父亲的受教之下，甚么治国之要，经文策略，也一定学的不俗。像这样一个有才之人，怎么可能甘心刨一辈子的地，就只为了糊口。

　　俗话说，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

　　我看曹隐，就是个干大事的人，也是个一心想要干大事的人。

　　无奈，他这个固执的老父亲，一边将他打磨的光芒四射，一边却又将他埋进土里。

　　人生最无奈之事，莫过于此了！

　　是以，我这番话一出口，曹隐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脸上浮出了耀眼的光彩。

　　这少年，虽然常年务农，长的却十分明净，一笑时，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乖巧可爱。穿着虽是廉价的粗布衣衫，却也掩饰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儒雅之气。较之沈丹青有些狡黠的儒雅，他却是憨厚的儒雅。往你面前那么一站，犹如一块上好的璞玉，看的人心里十分舒坦。

　　曹献看到儿子的这种明显的变化，整个人都震住了。可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是这么渴望去做大事。

　　我对曹隐点了点头，继续我方才的话。

　　“其二，您对不起那些称颂您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的老百姓。我想请问先生，您为官，是为民还是为皇帝一人？不过我依我看，您这个官呐，自然是为皇帝一人做的。前朝皇帝因为暴行被推翻，你却为了一个暴君，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我还想再问，皇帝换了，难道这天下也换了，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也换了？我一介女流，出身商贾之家，我却自以为要比您通透豁达，因为我懂得变通，我知道，一个不为天下黎明百姓着想的皇帝，就不应该坐在那个高位之上。那个高位，是给仁义之君准备的，而不是对先生有恩的人。”

　　此时，曹献眼中的怒火，已然再也盖不住，他紧握拳头，感觉下一刻就要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说实话，能让一个传说中在百万大军面前镇定自若的人这般愤怒，我觉得很自豪，很有成就感。

　　我一鼓作气，又给他说了第三点。

　　“其三，您对不起这个生你养您的国家！这片故土，给了您生命，给了您衣食住行，您百年后，还要依靠他让灵魂得到安息。可是，如今，这片故土正在被他国蚕食，这片故土上的人民，即将陷入无边的战火之中。如果大端亡了，您觉得您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悠闲的谈您的节气？您觉得您的妻儿，还会像现在这般平平安安的生活？”

　　听我问罢，曹献眼底的怒火有那么一瞬间定格了下来，他垂下眸子，似是陷入了沉思。

　　我将最后的话，接着说完。

　　“其四，您对不起您自己！您也曾如曹隐一般年少过，渴望过，努力过；您满腹经纶才学，身怀机辩之绝技；您一心想要做一番大事，一心想要报效国家，为黎民百姓伸张正义，匡扶天下社稷。可是，最后，你却让自己屈居在这小镇之中，过着平庸又毫无意义的日子。您，甘心么？您，过的舒心么？您，又觉得幸福么？”

　　一鼓作气将这最后的几句话说完后，我终于暗暗长出了口气，安慰自己，还好还好，思路没乱。

　　正所谓，话，要不多不少，恰恰好才能敌千军万马。

　　话到此，我觉得刚刚适合不过，因此不打算多留，免得曹献和我理论，我再说出甚么别的话来坏事。我向曹献告辞，曹献却仍在沉思中，曹隐却起身，十分客气的将我送出门外。

　　我推门进去时，慕千尘和沈丹青正在悠闲的喝茶，看到我回来，慕千尘招手:“茶我给你凉凉了，过来润润嗓。”

　　我接茶杯的手，有些抖。

　　“你们两个，还挺悠闲嘛！”我坐到一旁的木凳子上，吸了口温热的茶水，觉得这两个人，心真不是一般的大。

　　沈丹青道:“你办事，我们放心！”

　　我问:“万一砸了呢？”

　　沈丹青:“砸了慕将军会替你接起来。”

　　呵，原来他们备了后手。

　　其实，我以为我那一番话说完，曹献至少会说，我说的也在理之类的话，可他竟甚么都没说，还不知道在沉思甚么。

　　他这样的反应，确实让我很没自信。

　　晚饭时分，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的，和曹夫人，曹隐。曹献将自己关在房中，灯也不点，声也不啃，饭也不吃。

　　我看着乌漆嘛黑的房门，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

　　我会不会把话说重了些，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承受不住，要寻死觅活可咋办？

　　吃过饭，房中依旧没甚么动静，过了两个时辰，还是没甚么动静。

　　我急了，跟慕千尘他们说还是进去看看罢，万一他老人家想不开……

　　慕千尘安慰我:“再等等，不会有事的。”

　　我觉得这些人淡定的有些过分了，便自己一个人急急忙忙去推门。

　　谁知，刚走到门边，手才抬起来，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曹献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门口，脸色十分惨白。我觉得他下一刻就会跌倒，吓得我赶紧扑过去，用力搀住了他。

　　曹献侧过头，对我摇了摇手，道:“无妨！”我才发现，他的发须竟比先前白了许多。

　　他缓缓走出房门，对曹隐道:“隐儿，收拾东西，随为父去北境。”

　　甚么，我没听错罢？他，他刚才说，要去北境？

　　我立刻去看慕千尘，慕千尘对我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我竟然成功了，真的成功！我竟然用激将法说服了就连皇帝圣旨都请不动的倔强老头！

　　我觉得实在太激动太自豪了。

　　曹献对着慕千尘跪下，俯首。

　　慕千尘从身上取出那个金色的盒子，沈丹青接过去双手捧着，慕千尘将里头那卷明黄恭恭敬敬取了出来。

　　宣读完圣旨，曹献高举双手，慕千尘将圣旨放于他手心。沈丹青向前一步，将盒子捧到曹献面前，曹献便将圣旨一丝不苟的收好，装进了盒子里。

　　待曹献起身，我这才撇见一旁跟着跪下的曹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像要飞出牢笼的鸟儿一般的喜悦。

　　曹夫人和曹隐去收拾东西，慕千尘扶着曹献，关切道:“恩师，您的身体，可以么？”

　　曹献像是一夜间老了不少。他没有回答慕千尘的话，却低声道:“小丫头的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老朽思忖多时，竟发觉这一生，确实白活了。老朽，上愧对天地，下愧对黎民百姓，远愧对皇恩浩荡，近，愧对妻儿父母。千尘，我这个老师，当的实在不称职啊！”

　　我没想到，那一席话竟对曹老先生遭成了这么重打的打击，我心中只觉千般万般对不住他，因此还没等慕千尘开口，我就抢先一步谦声道:“先生，我，我方才只是想将您激去北境，我，我说的那些话，其实，很多都不是真的，您可千万……”

　　曹献却打断我，对我报之以微笑。

　　“慕夫人心思澄明，敢想敢说，实乃女中豪杰！”

　　他这是在夸我么？

　　我有些不大置信，我骂了他，他竟然还夸我？

　　慕千尘微微躬身，对曹献道:“学生替星云谢过恩师，能得恩师赞赏，是星云三生有幸！”

　　我这才晓得，他老人家是真夸我。便立刻十分乖巧的感谢他。

　　沈丹青往曹献跟前凑了凑，眼巴巴等着。

　　曹献道:“年轻人，体力不错！”

　　沈丹青听罢，一脸委屈，我险些笑出声来。

　　曹夫人手脚十分利索，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他已经替曹献收拾好了包袱，曹隐也背了个小布包从自己房中出来。

　　曹夫人又去厨房装了很多干粮，要我们路上吃，还叮嘱我们夜间赶路，一定要当心，千万要注意安全。

　　隐在暗处的护卫们早备好了马车，慕千尘打过暗号，马车便从巷子里驶了进来。

　　曹夫人十分不舍的将我们送出巷子，又摸着曹隐的头，叮嘱了许多话，眼中满满担忧和不舍。

　　又同曹献告别，虽然话不多，但曹献那句“在家等我们”瞬间让我泪奔。

　　我仍旧和慕千尘骑马，曹献，曹隐，沈丹青三人则坐马车。

　　上路后，曹隐经不住夜里折腾，早早就在马车里睡着了，而沈丹青则抓紧机会，向曹献请教学业上的问题，以及为官之道。

　　我和慕千尘在马车前头并排走着，破奴脚程快些，任我或快或慢，可慕千尘始终寸步不离的走在我身旁，让我觉得无比踏实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