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孤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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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终究是脆弱的，相较于那仿佛亘古恒存的苍茫寰宇更是有如沧海一粟。有些人能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大放异彩，问心无愧一句，不枉此生。却更是有太多人终其一生籍籍无名。
然而籍籍无名，不代表庸碌无为。
这个世界本不够美好，我依旧热爱它。
我来过，我为之改变过。无人记挂，我心何妨？
那时候，十七岁出头的萱若语还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在她不过十几年的记忆里，盘绕的全都是那些琐碎的执念。那些细小的念头蛛丝一般爬满少女脆弱的心房，稍微牵扯，便会荡漾出一阵一阵莫名的疼痛。
十七岁的萱若语正值青春洋溢的时候，高挑纤细的身姿，如瀑的黑亮长发垂直过肩，瓜子脸上柔美的五官似最温润的玉石，倒映出隐隐的细腻荧光。柳眉杏目，朱唇琼鼻，是个十足的美人。
可是再姣好的容颜，也未能让她曾有分毫骄傲。
“诶，你快看，那个女生，就是那边图书馆门口那个。”
“嗯，怎么了？”
“这你都看不到？注意她右眼啊！”
“右眼······哇！她的右眼怎么是紫颜色的啊，是戴了美瞳吗？”
“哼，什么美瞳啊。你没听说过她吗，就是那个没有爸妈，还姓‘萱’的女孩，这么特殊，哪里能有人跟她一样啊。”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大家都说这个女孩是妖怪，天生右眼就是紫色的，还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呢，没想到是真的······诶呀，她在看我们呢！她不会用法术杀了我们吧，快走快走。”
萱若语将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书在臂弯里整理好，略微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几个女孩子。那几个女孩子一与自己对视，便慌慌张张的走掉了。看到她们的神情，萱若语便已然猜到了她们谈话的内容，因为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可自己也唯有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为什么我会跟别人不同，为什么偏偏是我？萱若语无数次问过自己，却从未得到答案。面对铺天盖地的冷落，白眼与猜忌，年纪尚轻的她又有什么能力反抗。况且，奇怪的青春期孩子们，习惯以攻击相同的人来互相认同，被认为是异类的萱若语总会有千万个理由被大家唾弃。
即使她从未做错过什么。
即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而且，她又怎么会不怕，他们说的是真的。是自己天生被诅咒，是自己导致了父母的消失。如果都是真的的话，她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世上呢。
萱若语不敢，不敢去寻找十几年前的真相。她知道，那一定是自己不想了解的。
这一懦弱，便是毁了之前所有的人生。在萱若语的记忆里，蔓延的近乎全部都是绝望的回忆。那些厌恶的目光，无眠深夜彻骨的寒冷。
真是孤独啊，真是可怜啊。孤独到十八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可怜到甚至连怜悯的目光都没能收到。
是没有尝试过去接受这个世界吗？当年幼的萱若语敞开心扉以为自己的真诚可以换来同等的回报，却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时，她在自己的心里筑了一座城池。一座不会再对人主动敞开大门的死城。
死吧，为什么明明动过无数次结束生命的念头，却仍然坚持到了现在？
怕是因为那个模糊的背影吧。
那是十八年来，唯一温暖的记忆。每次回想，竟都是一种奢侈。
如果回忆都算作奢侈，那生活也不过是另一种刑罚。
记忆之中，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背身打开了一扇木门。慵懒明黄的阳光顷刻间挥洒而入，将那隐藏的阴翳驱逐殆尽。细碎的辉光为女人纤弱的背影描绘上一圈金色的茸边。仅那一个背影，似乎就有让不安的世界平静下来的力量。
她是谁呢。
萱若语明确的感觉到，那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可是那个身影，却又给了她母亲的感觉。
如果一定要说自己还在坚持生活的原因的话，大概就是，找到“她”。
执念至此，药石无医。
萱若语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知道父母身在何方，甚至不想知道跟了自己十七年，连省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紫瞳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回忆中那个“她”。如果愿望得以终了，萱若语想，自己大概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心有死城，执念筑之。只为守护，最后的灯火。
最后的，灯火。
时至盛夏，天气忽变。方才的烈阳已然褪去凶猛的气势，墨黑翻涌的乌云片刻间已经铺满苍穹。狂风大作，横扫大街小巷，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街边的小摊贩都快速的收拾好了自己的摊位，向自己的家赶去。萱若语紧紧抱了抱怀中的书，目光望向那些急忙赶路的人们。
他们的终点都是自己的家，那个拥有全世界最温暖灯光的地方。
可我的终点，在哪里？
闷雷炸响在耳边，萱若语回过神来，慌忙跑向自己的家。是家吗？或许，称为“住所”更好。
如果是家的话，为什么从没有人在那里等我回去呢。
暴雨终落，无数雨幕接天连地，巨大的闪电撕扯开雨线，银色的光芒浸润了世界。萱若语狼狈的打开那所独立公寓的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虽然这所公寓，周围都是一片空旷，仿佛汪洋之中一片孤岛，不过还是能为她遮风挡雨。
自己如此，连自己的住所也和自己一样孤独。萱若语自嘲了一下，也无端的不再那么排斥这个“家”了。虽然，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也许是习惯使然吧，自己从记事起，便住在这里。从未有人来收过房租，更没有人来收回房子将自己赶出去。虽然长大后的萱若语也曾疑惑过，可是想到自己身上的谜团又何止这一个，也便不在费心力去思考了。无人打扰，萱若语反而乐得清闲。若说唯一让萱若语好奇心大盛的地方，也就是那一个被沉重铜门封锁的房间了吧。
萱若语从没放弃在公寓里寻找铜门的钥匙，却一无所获。
也许，是时候未到吧。
萱若语将手中的书摊在书桌上，还好，自己用身体死死护住它们，才让脆弱的书本没受到伤害。无奈自己浑身都已被淋透，只能脱掉湿重的衣物，再去泡个澡洗掉一身的疲惫。对于自立多年的萱若语，这早已是轻车熟路。
走进浴室，萱若语褪去黏在身上的衣物，露出姣好的身段。她不由的看向镜子里，右眼的紫瞳在浴室的灯光下打出微散的淡紫星芒。这陪了自己十数年的特殊眼瞳，到底是何来历。按道理，就是这颗与众不同的眼睛为自己带来了数不清的苦难，自己应该恨不得自剜右目才对。
可是为什么，我却并没有那么恨它？
镜中的紫瞳正微颤着，似乎在与镜外的自己诉说着什么。
萱若语甩了甩头，在放好热水的浴缸中，缓缓将身体沉没进去。如果思考没用，那就坦然接受吧，至少这十八年，也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
未来会怎样，就交给时间安排吧。
已经离开镜前的萱若语自是没能看到，她微闭的右眼中，紫色的光华隐隐勾勒出一个六芒星的样子······
夜已深，骤雨却未曾有一分停歇。一道粗大的雷电撕破了透着暗红色的穹顶。亮银色的光芒倾泄而出，赫然将公寓外那个立于不远处钟楼尖顶的身影勾勒而出。那道身影隐在一席宽大的黑袍之中，沉稳立于百米钟楼之巅，目光遥遥注视着沉睡于黑暗中的那间独立公寓。瓢泼雨幕在黑袍一寸外生生停止，万千水珠，竟是连袍角都未能浸透。
银色的光芒转瞬而逝，世间重归黑暗。钟楼之巅，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孤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