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born》云淡终天青

3、第 3 章

　　最近家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招娣和来娣本来对这种被人冷落的事情早已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这几天，爸妈对往日疼爱的芳彩和俊学都有些爱答不理的，难得一起吃次饭，他们也是一言不发，大家都跟哑巴一样，默默低头吃饭。招娣觉得，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只有她知晓一些。爸妈不是自由恋爱，没什么感情基础，只是在相亲的时候感觉差不多就定了下来，然后像镇上大部分一样完婚，生子，按着定好的步骤过一辈子。现在要面临可能被裁员的压力，他们肯定互相埋怨对方不少。招娣突然有点担心起来，她就快初中毕业了，那个“九年义务教育”就快要结束了。她当初能上初中也是有邻居劝，不让小孩上完初中是犯法，要坐大牢的，她这才被妈从工厂带了回来塞进家附近的学校。但现在如果妈丢了工作，她还能不能继续上学就两说了。三妹还小，开学才六年级，大姐学习好去了县一中，小弟肯定是爸妈说什么都要供着上学的，要是有个人必须要开始工作养家的话，那一定会是她了。她意识到，她绝不能看着妈丢工作，否则就算她再努力学习，最后也是没学上的。可是她只是个小孩，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招娣也开始愁起来了。
　　晚饭后，武贵说有批货要在明早送到市里去，要连夜赶车，拿了几包烟就匆匆上路了。陈淑珍让几个孩子回房，写写作业早点睡觉，开灯时间长也是要花很多钱的。“招娣，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招娣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下就垮了下去。磨磨蹭蹭进了爸妈卧室的门，招娣清楚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没准就是想让她不再读书，给家里省钱。她知道她绝不能不读书的，这大概是她唯一一个可以脱离家庭的机会了。
　　“招娣，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妈不得不告诉你。”试着摆出诚恳的姿态，陈淑芬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妈，我知道，那天晚上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万一你被裁员了家里经济就会更紧张，但是我，我不可能同意的。我知道我学习不好，但是我要读完初中。学费我会用假期做零工努力挣。高中我也要试试看，只要能考上，我就要上。”招娣似乎不敢停，一股脑说了一大串话。陈淑芬有一点惊讶，一方面是没想到二女儿知道了自己面临被裁员的风险，一方面是她一直以为二女儿是不喜欢学习的，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执着。“招娣，你乖，妈知道不读初中是不行的，但是现在咱们家就要供不起了。我和你爸打算让你顶替我在厂里的位置，厂里说了，等你初中一毕业就能接着我工作。咱家里没有多少钱，妈去借点钱，从工厂出来就去做些小生意，这样咱们家有三个人工作，也不用再愁吃穿了。”陈淑桦耐心劝女儿，她还是希望二女儿能接受自己的想法的，毕竟大女儿三女儿学习都好，读下去也是个好事儿，儿子虽然不怎么争气，但是那是老武家唯一的香火，总不能让他没文化吧。“妈！我不干！你自己都知道没文化多吃亏，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是普通工人，挣的钱总是不多不少，还不就是因为你学历低吗？我知道你心里我比不上弟弟重要，你不疼我和三妹，但你就想让我一辈子也过你一样的生活？我自己找活做，自己挣学费，不用你操心！”逆来顺受这么多年，招娣很少反抗父母，但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必须得坚定一些，不然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陈淑珍看看孩子，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没有文化有多吃亏，当年她也是吃了不少苦，才挤进了工厂的门槛。刚开始她以为自己也算是不错的了，但是看到以前的同学考上大学，去了城里有了坐办公室的工作，不累又挣得多，心里也是少不得羡慕的。每次那同学回镇上看望父母，总要带不少城里的衣服，又贵又好看，那家父母喜欢穿着新衣服到处夸自己儿子多厉害，每每想到那种得意的神情和丈夫的埋怨，陈淑珍总觉得有根刺扎着，极不舒服。她当然知道读书好，可是二女儿学习不好不说，到底也是个女孩子，再说读书好又能怎么样，最后不也是要嫁人？她想过，若是几个女儿有出息，能嫁到城里去，或许也能挣回不少彩礼，这样就算儿子不争气，未来娶妻生子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儿。但是陈淑珍自己也明白，二女儿是个犟脾气，小时候就因为太犟挨了她爸不少打，后来才一点点习惯了顺从。现在二女儿是犟脾气又上来了，要不能说通，她恐怕真会撂挑子，也不会在工厂好好做活。陈淑珍这时也有点埋怨丈夫，要不是他早年喜欢喝酒，拉货慢，也不会搞得许多年来不好找活。要说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半都是丈夫的责任。
　　陈淑珍叹了口气，这事儿不好办了，眼下不如先答应二女儿，日后再慢慢想法子，反正现在裁员的事儿还没定，她也还有周旋的余地。“好，妈可以让你继续读下去，但是咱们家真的是没多少钱了，你也不想因为你花光了家里的钱，让弟弟妹妹没书可读吧？咱们家只能让你读完初中，之后如果你想读高中，一个得是你自己考上，家里不可能给你花钱买学校，另一个是你得自己挣钱，挣不到钱就不能读。”招娣低头盯着地板，牙齿用力地咬着嘴唇，以后的日子可是要更难过了。不过说什么也比就这么草草辍了学要好得多。回了一声好，她走出了房间。
　　闷头回了自己的房间，来娣看着二姐不好的脸色，猜到肯定是妈又说了难听话，小声安慰二姐：“姐，妈总喜欢挑我们的刺儿，爸也是。他们不喜欢咱俩，咱俩也别理他们。我学习好，以后考出去了把你带上，保证不让你受气。”三妹关切的眼神让招娣得到一丝安慰，但是妈跟她说的事儿她也不想让三妹知道。三妹心细，知道了又得胡思乱想，再影响了学习太可惜。“没事儿，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就是气爸妈，明明咱们都是一样的亲生孩子，凭什么好事儿都轮不到咱们，坏事儿都落咱头上。”招娣向来都是不服气的，再怎么顺从也只有表面上而已。“姐，他们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好好争气学习，以后不会比大姐和小弟差。”招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说：“三妹，要是咱们没书可读了，你打算怎么办？”来娣歪歪头，似乎也有点猜到这话背后的深意。“姐，是不是妈又说不让你读书了？妈不会真的这么做的，九年义务教育，是一定得读完的。就算她不让，镇上也会有人，那个叫什么来着？资助，对，资助我们，他们都说有助学金，不会让义务教育的小孩读不到书的。”看着妹妹单纯干净的眼神，招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想，或许大姐以为自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而三妹虽然时常受气，也算是被父母欣赏的。但是在这个家里，她们三姐妹，甚至就连母亲，都不过是家庭的“附属品”，是可以被拿来牺牲的。招娣不想自诩有多么成熟，但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中，又是最不被待见的那个孩子，怎么可能像其他被父母宠大的孩子一样，毫无心眼，无忧无虑呢？摸摸妹妹的小脑袋。“没事儿，别担心，姐也只是说说，要是爸妈不让咱读了，姐出去打工挣钱，让你读。”“姐，咱们一起，先打工，然后读书。”“嗯，只要好好读书，以后一定会有出路的。”这话，似乎也是说给招娣自己听的。她要反复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这才有继续努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