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曾是惊鸿照影来
...
-
天极清,仿佛新炼出来的蓝色琉璃。没有云,阳光更加肆无忌惮,如千万根刺,扎得他生痛。那不是肌肤之痛,是痛入骨头缝里,有冬学的寒气,皮肤却灼灼的烫。
听到圣旨时,他整个儿的懵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他才颤抖着接旨谢恩。一直当作妹妹看待的人,不久之后,却将成为他的妻!
这是变数,亦是定数。
按规矩,新娘子在婚前是不允许跟夫君相见的,再加上少女的羞怯,自圣旨下后,文灵再不曾单独见他,满心欢喜等待婚期、缝制嫁衣。倒是凤阳曾到过所赐他的府第.
那日天灰沉沉的,铅云密布,摧城压至,分明是大雨将至。凤阳也不等门房通报就直接闯了进来。
风雨如晦,她的脸色并不比这天色好。
他看到她眼中的血丝,心中一痛,却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们隔着大厅乌沉的木门,相对而站,屋里屋外死寂无声,谁也没说话,久久凝望。
“辟辟啪啪”,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如豆急下,砸地生响。细密的雨角落到地上又迅速反弹起来,砸在站在屋檐下她的裙。
他一把把她拉进屋来,“凤阳…”他终究不知还能说什么,只低低的唤她的名字。
“还记得我们初遇时的情景吗?”她笑了,那笑一如汪洋中的一叶孤帆,单薄无力。
“不可能忘记!”
怎能忘记?那袭一身鹅黄春衫,从一榭花树后跑出来,一泓阳光泄下,照在他细致如瓷的脸上,干净纯粹得不似人间的女子。此情此景,陡然映入他的眼睛,心怦然一动。那时的心境,即使所有的的春光倾泄而下了也不为过。
“这位大哥,后面有歹人行凶,大哥要帮我吧?”她仰着头,额前的碎发滑到耳边,黑珍珠般的眸子忽的亮开,蓄满光芒,快活地跳跃着,令阳光也为之失色。
这并非什么好事,看她的神色,倒似好玩,满脸兴奋,他忽忍不住想看看这可爱的小丫头究竟要玩什么把戏,随口应道:“好!”
她见他一口应下,便欢喜地找地方藏身了。他瞥见她藏好,刚转头,就迎面见四名中年汉子奔来,神色颇为着急。看见对面的白衣男子后,一人抱拳道:“这位公子,可看见我家小姐路过此处?”
“你家小姐?”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若有所悟地笑了笑,“是一个穿黄衫的丫头?”
那汉子不满他呼她丫头,又不好发作,忍气道:“正是。”
“可不是见过,不过不是在这儿,一刻钟前才在那片林子里见过,似乎要涉水过河。”他随手一指,又道:“现在怕不知走了多远了,不知几位赶去还找不找得。”
那些汉子抱拳为礼,“告辞。”便向他所说的地方寻去。待他去寻她时,哪还有她的踪影?原来正是趁他与汉子周旋的时候偷走了。他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倒是鬼灵精得很呢!
“我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呢!白袍缓带,发束玉冠,似书生,又多了一份狂气,似侠客,又多了分儒雅。瞧在眼里,满目清华,不禁心生亲近呢!”她还在笑,却是满满当当的苦。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那天我并没有溜走,只是藏到了别处。我可是一直偷偷跟在你后面,尾随你游遍了整个定州城呢!”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不然又何必甘巴巴地游遍偌大的定州,不过是臆测到她的意思,让她尽兴罢了!
“我从未曾料到还有机会见到你,那日在公主府见到你的身影,心里就想,这或许是上天给我安排的缘份。倒真是被惊喜冲昏了头,其实我当时就该猜到你到公主府的目的。”
可不是么,不知为什么,自己对那个小丫头一直念念不忘,重逢的惊喜如脱缰的野马,一路奔来,撞入他的心房,恍恍惚惚地一味忘了思考她的身份,又或是下意识地排斥那个可能性吧!她在他心中,是个单纯可爱的人儿,不是经过宫廷阴谋权术洗练的公主,也不可能是!
“你把信交给我时,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为什么每个人--皇兄、母后、甚至你--都喜欢往里钻,即使是深渊--蝇营狗苟、心术权谋、兵不血刃--你们要的么?原以为你是一个恣意潇洒的人,却也这般放不下,要手握权、名加身。”
她嘶哑而颤抖的声音刺痛了他,他想说不是的,可又叫他怎么说去,是与不是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始终要往混水里钻,终要让自己玷泥自污!罢了,罢了,让她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也好,不如大家都断了执念。
“我拒绝不了你,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无发拒绝的是初遇时丰神伟岸的你,还是公主府张惶痛苦的你,又或许你就是你,刻在我骨子里抹不去的你。我要帮你,不问你的目的,不管结果如何!”
他听得一个踉跄向后跌去,苍白了一张脸如浸在秋霜里的话枯叶。
她不知道,在他知道她是公主后,他就再不愿她帮他了。他宁愿他失望地撕了那封信也好。他只愿她抽身事外。只是那时的她不懂,这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骄傲,更是一个男人对他心爱女子的爱护。
她没有动,依旧娓娓述来:“按范师傅的意思,也是我出于私心,求父皇留你在了京畿。父皇恩准时,我心里的甜真像鸿林的涌泉,丝丝儿涌出。那时我就想,得范师傅推荐的人,其心志才华必不同于一般人,你有这样的抱负我亦该尊重你,这样的结果,也合当如此!想着,心也放开了,或许我们会在一起。”
门外雨意渐小,只剩下些细碎的敲击声。夏天的雨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然而生命中的故事呢,那些喜爱的甜蜜,是不是也像夏雨这般来去匆匆?
她伸出手来承接雨水,细致干净的脸微微仰起,有种极静的美,声音锹然:“有的快乐,就像美丽的泡沫,一碰即碎,来去匆匆,一如夏季骤来骤去的大雨。”
“凤阳…” 他隐隐有些害怕,她现在的样子怎让他放得下心?
“我一直不明白既然已有那么好的靠山,又何苦拉上我?不过现在我愿成全你,官场不易。恭喜你们终成眷属。”
他望着她的背影,有夕阳的光打在她的身上,投射到地面,形成孤寂无依的影。他哀哀地后退数步,成全了他?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他怔寻,心里默默祈祷,不是她.
“是我,是我求父皇,我把你要的全给你,全都给你!她骤然转身,情绪突地激动起来,娇小的身子也跟着颤动着,睫上挂满泪水,扑闪扑闪,惹人怜惜。
他一步跨上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于怀里。她瑟缩了一下,随即静静地靠着他,泪水顺着他的领口滑入脖颈。
“你为什么这样傻啊?公主不是从来都只知抢不愿让的吗,你还是凤阳,还是公主吗?”他的声音在颤抖,低低嘶哑地诘责,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怜惜。
她在他怀中怔住,许久才道:“那日的虹合谷…我从不以为我抢得过她,她…是你的青梅竹马…”他亦怔住,久久不能成言。
情深缘浅,情深缘浅,说的就是他们吧。
韩慕野仰起头,黑幕上一轮苍月孤悬,银辉清冷皎洁。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现在回忆起来,却还有如斯深的痛意。
转眼七载,七年前他们各自嫁娶,以为今生在无交集,世事难料,此次北厥突袭,许将军身死殉职,到让他们在军中重见,万千慨叹也只凝于一噎。
此生意外频频,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参见韩将军。”有人打断他的回忆,他皱眉道:“何事?”
“易先生欲向将军辞行,正在军中相候。”
“知道了。”
韩慕野回到军中时,易临风已等候多时了。他站起身来,道:“韩将军,易某有要事在身,不能久逗军中,望将军海涵。”
“真有这么急么?明早再走亦不迟。”
“怕是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懈怠。至于破敌北厥,宜智取不宜强攻,宜缓不宜急,望将军废心四量。”
“这是自然。”韩幕野一俯,“韩某受教,也望先生早去早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