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甚长》沂水禾安

1、第 1 章 徐莫欹

　　徐莫欹漫不经心地夹菜，塞进嘴里。番茄炒蛋盐放少了，淡出个鸟来了。
　　这时候，老徐才起来从沙发上爬起来，拖拖拉拉坐在饭桌上。
　　“儿子，我今儿晚上不吃了，中午饭局还没他妈缓过劲儿，那几个老头太能喝了。” 老徐抚掌说道，“不过我也还宝刀未老。”
　　“能下次不让霍叔送回来？最好再自己把地上吐出来的玩意收拾干净？”
　　“哦哦，你收掉了！那我谢谢你了，对了，还得老霍打个电话……”
　　老徐嘿嘿笑了：“那你先吃，吃完了就回学校。你是选了理科没错吧？”
　　“不是吧，你这么关心我，太谢谢了。”徐莫欹皱眉。
　　老徐说：“这叫放养式教育。”
　　“徐磊，不是我说你啊，不管我也算了，喝酒喝太疯了，等你再过个几年骨头受不住了看你怎么疼，到时候了再来个这高那高……”
　　老徐说：“怎么像老太婆。我睡觉去了，拜拜。”他走过去，拍了拍徐莫欹的肩膀：“我儿子是最棒的，都不用老爸操心。”然后连脸也没抹一把就在沙发上躺倒，发出巨大的响声。电视里还开着新闻联播，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响。
　　徐莫欹看来是叫不起他爸了，洗了碗叹着气把收拾好的包扛起来，又鬼鬼祟祟的把桌旁边嗷嗷叫的猫塞进去，离开了家。
　　他穿过窄窄的巷子，踩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往车站跑。天空还没全黑，破烂的路灯闪烁着，晃人眼睛。
　　他抬起头看看家里亮着的灯。那是他妈妈以前的房间。老徐可以忘了吃饭，忘了今天几号，忘了儿子选了文科还是选了理科，就是不会忘了定时给她的房间打扫，不会忘了回家以后给她的房间开灯。老徐工作得像是癫了，家里变得宽裕，他却不愿意搬离这座老城区的旧楼，甚至不愿意装修。
　　因为装修，或者搬走就会动他妈的房间。
　　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老爹变得说话的机会都少了？是从他妈出事开始，还是他不再犯浑发了疯一样工作开始？曾经无话不谈的亲人，慢慢地只剩下点点头，和日常的交流。老爹的肚子像是听挺起来了，脸却瘦了。
　　这是八月底了，高二的上半学年准备开始。其实家并不算远，而且家里也没事的徐莫欹没有必要那么早就回学校，但是他也待不住了，只想去自己清净。
　　他在公交车上，被下班的人流挤到车窗，脸紧紧挨着，外面刚亮起的灯火一闪而过。这座城市的细节又多又单调，看久了就乏了。他渐渐地有点想睡觉。
　　八月底，基本所有人都已经上班了，路塞得像便秘。等到站已经八点了，他扛着两只巨大的包穿过还没有几个学生的校门，走回住了一年的宿舍。他还没走进宿舍门，就闻到了泡面飘香。
　　“不歪！”吃泡面、光着脚的男生冲他打招呼，“汪汪呢？”
　　“这呢。”徐莫欹把包里急得直挠的花猫放出来，它跑进宿舍比自家还开心，到处转了一圈，心安理得地回到老窝，坐了一屁股灰又很不满地站起来。
　　余庆东：“汪汪，来来来叔叔给你吃的！”
　　“你这都回来一天了，怎么还到处是灰？！”徐莫欹不可置信地打开衣柜。
　　余庆东晃了晃巨大的脑袋：“这不等你么。”
　　徐莫欹拍了拍自己下铺：“滚蛋。我这一回必须得等你们这一群畜生都聚齐了，你们自己把宿舍扫了。”
　　余庆东嘟囔：“劳动最光荣啊，哥。”
　　“叫爸爸也没用。”徐莫欹冷笑。
　　“对了爸爸我告诉你，咱分一个班了！二班！”余庆东激动地一拍床板，“牛逼吧！”
　　徐莫欹狐疑道：“你？你语文及格了？”
　　“那是啊。”余庆东挺自豪的。
　　“哦。”他鼓了鼓掌。
　　余庆东一撇嘴：“不歪，你变得阴阳怪气了。被你爹气的？”
　　余庆东是他发小，算是比较清楚他家里的情况。
　　“对啊，不像你们，暑假都快他妈玩疯了吧？”说起这事徐莫欹就来气。
　　他呵呵一笑：“羡慕死你。”
　　徐莫欹咂咂嘴：“狗东西。”
　　“我要去澡堂了，今天下午打球以后还没洗澡呢。”余庆东去拿盆子，“林月春今天晚上也回来，你看着门。”
　　“去吧。我等会过去洗。”
　　徐莫欹蹲下来喂猫，一下一下搓着猫肥得堆出肉的后背。
　　徐莫欹的宿舍在最高层楼的边缘处，因为光线角度的缘故藏在阴影的下面，走廊的灯还老闪，曾被诸位室友评价为鬼片片场。不过比较好的是这里宿管管得会相对不那么走心，他才得以把汪汪养在里面。汪汪已经六岁了，一直跟着徐莫欹，都不能寄样在别人那里，他上高中以后想也不想就把它偷偷摸摸藏宿舍里了。
　　宿舍里面住了八个人，加上余庆东七个同级的，和一个高三的学长，都是互相互助的好伙伴，一同把肥的流油的后辈汪汪藏起来，再加上这猫很配合的不往外跑，一直懒懒地蹲在徐莫欹床底的拖鞋上睡觉，一年了还没被发现。
　　徐莫欹是随便填了个理科的，因为宿舍里大多的人都选理科，而且他也认为自己不该去妹子扎堆的地方。他从小到大都学得随随便便，很不勤奋，仅仅按部就班 ，成绩还很看得过去，高中还幸运地上了重点，不像余庆东被他爸逼着快以泪洗面才把语文凑了个分数。高中以后他总算是走心了点，高二分班也考去了理重。
　　他抱着澡盆，晃晃悠悠地走去澡堂。
　　徐莫欹同学对自己的未来是相当没有打算和重视的，在他看来，“过得去”就能概括志向了。去上过得去的大学，再找过得去的工作。
　　他只是想，高二高三也能平平稳稳，和朋友时不时撸个串打个球跑趟网吧，像从前的十六年一样，别招惹上事儿逼，别刮大风大浪。
　　也就这样了。后面怎么样就交给未来吧。

　　两天后，开学典礼结束了，学生纷纷回到教室。
　　二班的教室在七楼，刚刚翘着腿，在小板凳上一边听教导主任讲话一边打瞌睡的徐莫欹只觉得脚非常麻和软，楼梯爬起来很累。
　　等他慢吞吞地回到差不多坐满的教室，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了。却发现他的同桌还没个影儿，连书包都不在位子上。
　　这货不会是刚开学就迟到了吧？还把开学典礼旷掉了？
　　徐莫欹记得班主任还是高一教他们的那个物理老师，五十来岁凶神恶煞的老头子老邓，怕不是要被罚一节课。
　　果不其然，老邓精神满满地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点名儿，声音响亮无比。余庆东一看见他就直打颤，因为他是老邓办公室的常驻人员，特怂。
　　“徐莫欹！”
　　“在。”
　　“李糠！”
　　坐在他前面的室友李糠梦中惊醒：“哎！”这个人高一不和他们一个班，对老邓的凶只是有所耳闻。
　　“你！？睡觉？”老邓瞪着眼睛，“欠是不是？！”
　　李糠忙揉了揉眼睛坐直：“老师对不起。”
　　“不要让我看到第二次我跟你说。”
　　老邓显然想在开学第一天保持一个民主慈祥不和学生计较的好老师形象，哼了一声就继续：“何昼。”
　　“何昼？”
　　徐莫欹想了想自己同桌好像是叫这么个名，举手道：“他不在。”
　　李糠小声地转头道：“不歪，你旁边这个？”
　　“好像是这样。”徐莫欹说。
　　老邓举起三角尺用力板了板讲台，哐哐直响：“都闭嘴！我告诉你们，谁成绩好我不管，谁有钱我也不管，在我班里就要听我的！”
　　下面的学生都一阵起哄。
　　等老邓点完名了，又要语重心长地教育一下这帮人，大家都因高二还被班主任看管纪律而不爽，徐莫欹更是习惯性地趴下来小睡。在这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有个人走进来，径直往里头走。
　　老邓：“谁？敲门，喊报告！”
　　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退回外面，再走了一次：“报告老师我要进教室了。”
　　“站着，你就是那迟到两个小时的？！”老邓大声地说，“……何昼是吧，开学典礼不来，我怎么没收到你的请假通知？干什么去了？”“我去网吧。”何昼认认真真地回答。
　　“你？!你……”
　　下面的人都在看何昼，因为这传奇人物实在是整个年级皆知。而徐莫欹因为一直趴着再加上轻微近视，根本没看清楚何昼。
　　“老师，班会课要下课了。”下面一个人提醒道。
　　何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先回座位，是那吗？”他指指徐莫欹旁边，老邓没讲出话来，他就当默认地走过去，在众人目光中安然落座。
　　徐莫欹新奇地瞅这人。
　　以徐莫欹自恋的眼光来看，都得承认，何昼都算长得是挺好看的，很白的皮肤和清秀的五官，腿还挺长，应该很多女孩子喜欢。
　　然而这不是最重点的，重点是，他耳朵上明目张胆钉着几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耳钉，头发留长了在后脑勺扎成一撮小辫子，在一群板寸标配的男学生中间鹤立鸡群，十分耀眼。
　　这算是完完全全违反校规了，有些女孩子偷偷化点淡妆，擦点指甲油或者把校服裤子改短了，看不出个所以然还算了，至于男的也懒得去整些幺蛾子。寸头？舒适又帅气。
　　但何昼也太嚣张了吧？学校怎么能不管呢？
　　徐莫欹还没晃神，他就对他说道：“同桌，课本呢？”
　　“你柜筒里。”
　　“哦，知道了。”
　　徐莫欹心说这人态度够差的。
　　同学说得没错，老邓还没讲完话完就下课了。他只能狠狠叹气：“我告诉你们啊，高考呢是自己的事，我知道你们重点班的也不会不务正业，但等以后别后悔当时……”
　　总算把班会课搅和过去了，徐莫欹安心地吁出一口气。
　　余庆东走过来想找他说话，却有点尴尬地瞄瞄何昼，进退两难。
　　徐莫欹：“有什么屁话赶紧讲。”
　　“没想到你们会坐一块。”余庆东把他扯起来，悄悄地说。
　　“怎么。”徐莫欹看见何昼连头也没抬，把书堆在桌子上就自顾自地藏在后面不知道写什么东西。
　　“你知道何天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