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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起:不为人知 她一身青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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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不为人知
叶遥叶遥,果真是遥不可及。
她就像是星星,像是火焰,哪怕我这样不为人知的角落,都能感受到她的光芒。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我每天依旧和面、备菜、收拾桌椅、煮着馄饨。有关她的消息从顾客们的三言两语中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虽不可触及那份光芒,但总是会留神多听一些。
不过有时也会夹杂一些难听的闲言碎语,我心底愤怒,却没有勇气出头去辩驳。
自古以来绝色美人便为人所津津乐道,好像他们并不是人,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直到有一天——
“欸,你们听没听说啊,最近边境那头不是又和那群妖族打起来了吗?那位青莲城的表小姐,突然就眼睛一闭嘴一张,说是要上战场呢,哈哈哈哈哈。”
我手一抖,差点一勺馄饨汤浇在了胳膊上。
“娇滴滴的大小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我说啊,就她那品貌,不如赶紧找哪家公子嫁了。听说不但墨莲城的苏启依旧对她情根深种,红莲城、白莲城那头也都有求娶的意向呢。更别提主城下属的其他城了,想要抱得美人归的多着呢。”
“其实我听说啊,她早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青莲城主那个老匹夫,干嘛好端端收养自己外甥女,原来是为了……”
他们挤眉弄眼,猥琐而下流地调笑着,话语不堪入耳。哪怕过去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但也从来没有这么难听过。
我想开口,说叶遥应该不是这样的,但却发不出声音。这几位算是承平街的地头蛇,也是熟客,我吃罪不起。
我只能望着街边新栽种的那株柳树,自暴自弃地想着我真是一个懦弱至极的人。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这几位言语调笑的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好像就这样消失了。
我依旧留心着有关叶遥的消息,却再没有详细的音讯。紫莲城算是整个人族地域的中心,想来边境那里实在太远,远到她的消息都被风给吹散了吧。
日复一日,我依旧一边做着活,一边听顾客们聊那些大人物的新闻。
听说青莲城变天了,老城主柳权暴毙,被发现是少主柳无疾勾结妖族暗害而亡。现在柳无疾已经被押送,时值人族与妖族交战的当口,他勾结妖族暗害亲父的行为简直是给整个人族都添了一把火。
青莲城,这是叶遥所在的主城。
何必呢?我暗自叹息。老城主死后,城主之位自然是他的,何必铤而走险。可惜这些大人物的思想我永远揣测不明白。
继位的是柳权的大女儿,好像是叫柳无痕。听说青莲城那边炸开了锅,说什么从来没有女子承袭城主的先例,要继位也应该是小公子来。就算柳无痕民心所向,也不能违逆祖宗之法。
我暗暗冷笑,紫莲城现在的城主也是一名女子,在她的治理下已经成为了人族最繁华的主城。所以哪有什么祖宗之法,百姓们也并不关心上头坐着的那个人是谁。只要城主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便是好城主。
只是从那以后的许久,我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叶遥的消息。
***
新的青莲城主要成亲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我擦桌子的抹布都不由得顿了顿。
这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成亲生子本是人间常事。对于他们这种大人物来说,更是利益联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位城主所选择的成亲对象。
新任青莲城主柳无痕,心系百姓,慈悲为怀,治理有方,整个城都呈现着欣欣向荣的模样,是民众口中人人夸赞的好城主。谁也没想到如此温柔的人也如此大胆,竟然想娶自己的表妹叶遥为妻。
婚姻本是男女结亲,阴阳相合,就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也都是偷偷摸摸,哪里有如此光明正大摆到明面上的,这简直就是打所有人的脸。
我至今仍未成亲,照顾妹妹就已经耗费了全部心力。我也无法接受同性竟然能在一起这种无稽之事。
而且叶遥她……愿意吗?
想到那个倔强的女孩,我不由得担忧起来。
哪怕反对声如浪潮,这对女子的婚礼依旧如期高调举行。听说结亲那天,青莲城主给每一位百姓准备了一颗灵石。这灵石可是好东西,是人族货币石铢的前身,能顶普通家庭一年的花销。
整座青莲城为此沸腾,除了那些挑三拣四的大人物,谁不是祝愿城主与表小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我一边叹息,一边希望叶遥至少是幸福的。
馄饨铺子依旧那样红火,我终日奔波忙碌,过着平凡的生活。鸡鸣时起摊,天黑后打烊,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的家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虽然破漏些,但至少安全。我最喜欢伴着窗外的虫鸣声入眠,这样会让我感到格外惬意。
不过在这一夜,我却听到了点不同寻常的动静。那好像是哭声,又好像是细弱的求救声,应当是属于一名女子,透着绝望与哀求。
睡意惺忪的我顿时清醒,我悄悄披衣,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然后我便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
藤蔓交错在陋巷,散发着点点荧光。我悚然一惊,这个巷子除了杂草,哪里会有这么茂密的植物。而且植物怎么会有光芒,想来是那些上层人物的所谓“灵力”吧。
灵力,可以理解为与自然共鸣所得到的特异能力。想拥有灵力无外乎两种方法,一是生来便有;二就是吸收大量灵石。
天生的灵力者寥寥无几,而灵石更是有钱人才能用得起的东西。所以灵力这种东西,早已被上层人垄断。就算穷苦人家出了个天生的灵力者,也无法撼动丝毫,不成为权贵的耗材就不错了。
也幸亏这藤蔓可以发光,我才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勉强看清这一切。
陋巷中藤蔓交织,缠住了正中的少女。她双手被高高捆起举过头顶,青藤如蛇一般在她的身上缠绕绑缚,双脚亦是抬离地面被死死桎梏。她颤抖着想要挣扎,却只会让藤蔓捆得更紧。
“早就跟你说过了,你逃不开我的。”
哒、哒、哒——
脚步声逐渐接近,无端让人觉得紧张,好像宣告死亡的丧钟。
“千方百计逃到紫莲城有什么用,大隐隐于市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一个青衣女子走到少女身前,不容分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颊。
“还跑吗?”
我捂住了嘴,不敢置信。
少女原本低着头,我并不能看到她的模样。如今脸被青衣女子抬起,借着植物的荧光,哪怕许久未见,那张妖娆美丽的脸依旧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直都不能忘。
叶遥……被绑住的少女竟然是叶遥……
我的身体轻轻颤抖,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一地宁静。
完了,我好像真的撞见了不应该看到的画面。
叶遥好像说了什么,但我空白的大脑已经无法接受任何信息。我只能僵硬地看着在藤蔓的灵力下叶遥陷入昏迷,青衣女子抱着她,渐渐远离了这条陋巷。
结……终于结束了……
我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想要直起身子走回床铺。荧光点缀在陈旧的屋子里,镀上了一层梦境般的光辉。
等等……哪里来的荧光?
我蓦然抬起头,视线撞上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的不速之客。荧光点点环绕其身,她一身青衣,面目如画,眉间一点朱砂痣,明明是一副温柔悲悯的菩萨模样,却好像地狱里爬出的索命厉鬼。
“……”
“我见过你的,紫莲城石记馄饨铺的石崇老板。”
她微微笑了,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的身份。
“看你的样子还记得我的遥遥,是不是?”
我张口,想要回答,想要求饶,但声音好像卡在了嗓子眼,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我想要逃,但余光瞥见了妹妹所在的房间,双腿顿时如灌了铅般挪动不了半步。
我只能徒劳地望着那张如画的菩萨面,眉间朱砂在荧光的映衬下越发鲜红刺目,好像要滴出血来。
好熟悉的一张脸……我一定见过这张脸……
四肢已经僵硬得动弹不得,唯有脑海中有一双大手像是翻书一般哗啦啦地过着杂乱的记忆,意图缓解逐渐满溢的绝望。青衣……眉间朱砂……容颜如画……藤蔓……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青莲城主的形象吗?!
思绪骤然通透,如煮馄饨时还没滚透的水。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明媚的夏日,四个刚从五莲阁出来的女孩子有说有笑地从我的铺子前经过。那人一袭青衣,这么多年分毫未变。
——叶遥,你觉得是我说得对,还是筱纱说得对?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柳无痕……
原来她就是柳无痕,是叶遥名义上的“夫君”。
思维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的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哪怕都到这种时候,我的脑海中依旧掠过了那个倔强的身影,她站在雪地里,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满是寂寥。
果然,哪怕高贵如她,也是身不由己。
“石老板,”柳无痕柔柔地开口,“没来得及跟您说,我一直很感谢您在那年冬天给叶遥端了一碗馄饨。”
她靠近一步,神情悲悯,微微垂下眼帘,似是俯瞰众生的神女,又似是索人性命的厉鬼。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所以,可以去休息了。
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来柳无痕的言外之意是什么。青莲城人人都在祝愿她与叶遥白头偕老,谁都不知道,或者根本无人在意,叶遥并不情愿这回事。
她就像是一株被娇养在琉璃罐里的花,众人对其评头论足,说这花是多么多么美,这花合该属于谁。
叶遥的不情愿与反抗对于上位者来说无异于一根刺一个心结一件丑事,而撞见了这等场面的我,怎么可能还活得下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周响起,我想转头去看,但脖子像坏掉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粗壮的藤蔓已经爬上了我的脚踝,冰凉黏腻,好像意图进攻的蛇。
我的眼神想要瞥向妹妹的房间,但又怕引起柳无痕的注意。可能是因为大限将至,我无端地回忆起了一件过去从未在意的事情。
那是一个春日,是众多学子进入五莲阁求学的日子。学子们虽以权贵子弟为主,但也不乏寥寥几位觉醒了灵力的普通人。每到这时,他们便会来承平街置办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
一名自称来求学的黑衣少女便是属于这类,她在我这里吃了一碗馄饨,还闲唠了几句家常。
“老板是叫石崇?真是有趣的名字。”她笑道,“在我家乡有一句俗语,叫作‘貌比潘安,富赛石崇’,这可是个有钱人的名字。想来老板这馄饨铺子会越做越大,去其他城开几家连锁也说不定呢。”
我当时并不信,只当她是说好听的话来哄我。
虽然我年纪轻轻便出来支了摊子,但小时候还是念过几年书的,从来没听过什么叫石崇的富人。而且……“连锁”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当时的我一笑置之,只当是诓语。现在想来这句祝福,终究是没有灵验。
藤蔓已经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脖子,疼痛与窒息席卷了我所有的感官。眼前一片模糊,点点荧光像是被打翻的颜料一样模糊成了大片大片的绿,唯有那人一点朱砂点缀其中,如同抹不掉的血痕。
地狱恶鬼,不过如此。
似走马灯般,我想到了从小长大的承平街,想到了病弱的妹妹,想到了往来的熟客,想到了热闹红火的馄饨铺子。掀开锅盖,雪白的馄饨在浮在热气腾腾的汤面上,竟像一片被毒死的翻了肚皮的鱼,死气沉沉的眼珠与我对视——
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开始剧烈地挣扎着。藤蔓箍住了我的全身,它们越缠越紧,将生挤在了外面,死亡留在了里头。
我的意识已经所剩无几,只留下遗憾与悔恨。荧光静静地照着这间陈旧的屋子,为角落里的我镀上了一层清霜。
此地发生的一切,皆不为人知。
【石崇视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