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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 高山包谷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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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笔】城
【1】
许贵生从自家田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早沉沉落坠下去,再不见光亮。耳边山风呼呼作响,刮的两旁树木倾斜身子,也打的许贵生双颊发疼。月似清冷钩,寒光投射在地面上,映出几般鬼怪魔神影子,张牙舞爪,叫嚣的厉害。
许贵生抬起手掌,粗粗的抹了把脸。一天下来的劳作使得手上都是深深浅浅颜色的泥土,碰触到脸上,便沾了上去,粗糙的脸上留下几缕痕迹,即使透着月色,但看着也不很分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在小道上,很是瘆人。
许贵生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这样的回家路。掂了掂肩上扛着的锄头,许贵生用力咳嗽几声,咧开嗓子就吼,
”高山包谷黄蒸蒸,磨子拉来箴子蒸呦~”
乡村男人浑厚的声音回响在静寂的田间小路,顺着风声远远的传开,浓郁的夜色中跃起数只惊鸟,扑棱棱掠过小路两旁的农田,点出圈圈涟漪。田中蛙鸣阵阵,叽哩咕噜不知晓在说些什么,也许在讨论男人的歌声,也许在论谈这夜色。
许贵生是洼村土生土长的人,活到现在一辈子没走出村门,
“俺呀,生是洼村人,死是洼村鬼!”年轻时候也不是没人叫他出去,去外面的世界闯闯,这时候他总把那挑粮筐的杆子一摔,皱着眉头不高兴,给别人摆脸色。次数多了,也就少有人来。
这不仅他不高兴,也把他老爹气的要死。许贵生早年没了娘,他爹辛苦把他拉扯大,就奔着这儿子出人头地往外闯闯,没想到在唯一的儿子面前没了法子,只得把希望早早寄托在孙子身上,只是这说来也是一场因果,咱暂且不提。
眼下这晃儿时节正是四月冒头,去年过秋在田中种下的小麦已开始泛青,再过数月便可收割,因得如此,许贵生一连几日忙在田间,日日必到晚上才回去。
一首山歌不长,但经得起反复的唱,今天唱完明天唱,黑夜唱完白日唱。还没走到家门口,那木门吱呀一声就给开了,许是听到了重复的调子。王秀兰倚在门口,虽天色沉沉看不清模样,许贵生也知道是自家婆娘。脚步加快了些,走进门女人便接下了男人肩上的担子,放到地上,拿了布就给男人擦汗,也不说话。
里面那屋光亮隐约渗到外屋来,许贵生低头只能看到女人抿着的嘴唇。眉头一皱,咳嗽了声,“成才打电话回来了?”
王秀兰手一顿,没抬头。
成才这二字看着也能看出些名堂,取这名未尝不是希望小孩能有番作为,只是,误就误在这名儿不是许贵生起的,是他十多年前去世的爹起的。老人盼了一辈子没把儿子盼出去,骂也骂不醒许贵生,只好把全部希望寄在一个娃娃身上。
许成才没辜负这名儿,那冲劲像头牛似的,刹也刹不住,憋着一股劲儿出了村,在城里安了家,简直和他爹是两个样子。老爷子看着孙子终于出了村了,才把心放下,眼一闭去了。
这年头,谁不想出去博个好路呢。
只有他儿子许贵生死脑筋转不过来。
女人把男人脸上汗擦完了,把布摊开抖抖,才慢吞吞的应了声,“成才来电话了。”
许贵生一边掺着妻子往里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农家前院一般都是土地,坑坑洼洼不甚好走,女人眼睛不大好使,所以到晚上许贵生都会顾着点女人。
“啥事儿?”
“没啥,还不是那事儿。”
许贵生没说话。王秀兰等了会儿没忍住。
“俺说你咋就这么倔,孩子都说了好几回了,你咋就不同意......”
“......”
走到里屋许贵生还是没吭声,眉头皱的死紧。
女人接着说,“你不愿出去咱爹虽气可也没逼你,可孩子出去了,那你咋就见不得孩子好了?”
屋中央摆的桌子上放着几盘菜和几个馍,桌子底下护家的大狗吸着鼻子往上嗅,爪子往上撺,急得不行。
许贵生听了女人的话眼一瞪,“我咋就见不得孩子好了,那是我亲儿子。”
“那孩子三番五次打电话说让咱两把田收拾了进城你咋就不同意!”王秀兰顿顿,缓了缓,“不是俺说,孩子有这份心,娶的媳妇儿也不嫌弃咱让咱过去,你偏不同意,你看现在村里还有多少种田的?守着那几亩田能有啥出路?”
许贵生闷着不出声儿,尽着女人絮絮叨叨。
末不了才呛了句,“你啥都不懂!”也没看女人脸色,大步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不轻不重的踹了脚围着转圈的大狗,“滚一边去。”
乡村的夏夜也是很凉快的,屋子不像城里的那般高,所以四面来风。凉风从前堂溜进内屋,转了个圈又从后屋开的门蹿出去,只留下屋里晃动的灯光。
【2】
许成才把电话放下的时候叹了口气,妻子苏娟在一旁问,“爸妈怎么说?”
许成才无奈笑笑,“爸不在,妈接的。还是那样儿,估计不成。”说着又叹了口气。
苏娟安慰着,“没事儿,爸妈想的清楚,咱平时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哎......爸咋就这么倔呢。”许成才摇摇头,冲苏娟抱怨了声。
第二天早上苏娟醒的时候许成才还在睡,在梦中眉头都皱的死紧,苏娟想着肯定还是在为昨晚打的电话烦心,于是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苏娟是个普通护士,经常过着三班倒的生活,因此特别珍惜像这种能在家闲一天的日子。
快到七点的时候,天色已经亮堂了,苏娟家住在三楼,底下早晨特有的热闹声开始在空气中弥漫。自行车响铃声,车轱辘压过的声音,还有顾客和小贩的说话声,都和阳光一起流进这个不大的家。
许成才起床后睡眼迷糊的摸到厨房,便闻到了早饭的香味,靠在门边侧身望了望:苏娟早上煮的是白粥。粥是一种很传统的食物,最简单的一种就是白米加水在一起熬,熬到白米被炸开花了,稠稠糊糊的才算成了一锅好粥。
闻着气味就香的很。
许成才咂巴下嘴,转身慢悠悠的往卫生间走去。
早饭的时候许成才呼噜噜喝下两碗白粥才把嘴一抹,出门上班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眼下四月还处于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光也清冷的很,没着些燥意。苏娟留在家,对着电视机发了发呆,似乎不知道做些什么好。难得的一天休假,丈夫还要上班。两人没有孩子,苏娟还不想要。在这个城市生活压力不能说不大,丈夫从乡村出来的,打拼这些年才托熟人买下了这个靠近路边的居民房,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正发着呆,窗户外飘来一阵有节奏的乐声,那是附近的学校第一节下课在做早操。音乐声和着拍子,打着调,就像小孩子一样。苏娟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往外望了望,楼下有个卖早点的小贩正收着摊往回走,小儿子坐在三轮车上玩手指。
约莫两个小时后,苏娟出现在公婆的家门口。
【3】
这些年王秀兰虽眼看着村子里一户户空掉,大门紧闭,窗户沾满灰尘,但因为丈夫,也渐渐歇下了往外跑的念头。只是她比她男人许贵生看得清楚,这田迟早得撂下,活在世上谁不想赚钱,这田啊,比起城里那些活来说,来钱太慢了。
日头渐渐升上去,这天风不大,门前杂生的野草也没动静晃晃,因此显得天气有些闷热。
许贵生一早就去田里干活了,王秀兰忙着把家里猪鸭喂喂,再把灶头上砍好的稻草捋捋,等到中午时间差不多了,才生火做饭,给男人送去。
王秀兰拎着饭从田里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大门前站着个提东西的女人,苗条的很,一下就知道那女人是谁了。心下嘀咕,慢吞吞往前走。
等女人听到脚步声一下转过身的时候,看到那张脸王秀兰才肯定自己的猜想,正是自己儿媳妇苏娟。
苏娟看到婆婆就上前亲亲热热的挽住王秀兰一只胳膊,喊了声妈。王秀兰嗯了声,问道,“咋回来了,成才呢?”
苏娟冲王秀兰笑了下,“成才今个上班,我休息回来看看您跟爸爸。”
王秀兰不冷不热的应了声,问道,“吃饭了没,要不要给你弄点儿。”说着手下动作没停,拉下放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往屋里走。
苏娟跟着婆婆往屋子里去,婆婆从她说暂且不要孩子依赖就一直对她不怎么热忱,她也习惯了。说来好笑,当爸的跟亲儿子关系不好,当妈的跟媳妇相敬如冰,偏偏谁都舍不下谁。
王秀兰刚到田里给许贵生送过饭,锅上零零碎碎还没弄齐整,炉膛里的火苗还没熄,隐隐约约透着些猩红的光亮。苏娟忙把手里带来的东西放下,“妈这是成才交代我带给你们的,哎锅上我来弄,妈您歇着会。”说着拎过了王秀兰带回来的食盒,就在灶头上忙起来。
王秀兰撇了撇嘴,没说啥,往屋里走,坐在床边上。农村那屋子跟城里住的不一样,前前后后共几间屋子,烧饭的地方和吃饭的地方以及睡觉的地方都不在一个房子里,眼下王秀兰在屋里坐着,但出去却是要走过大厅再走个院子才能到烧饭那儿。
中午正过,阳光透过木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不是暗香,是颗颗粒粒的浮尘,透过窗户隐约可见院子里栽的青葱的树木,摇摇晃晃。
王秀兰一个人琢磨了会,想着儿媳妇儿怎么无缘无故就来了。自古婆媳两难立,她虽然和苏娟不到那地步,但也不甚好,都结婚几年了,自己儿媳妇就是不肯要孩子,怎能让她不气。久了也就没什么好脸色了。想了想还是挪到电话旁,小心看了眼院子边上的屋子,苏娟还在忙活,这才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4】
许成才上班的地方离家有段距离,因为一个在市中心,另一个却在比较偏的地方,只是还好有直达的公交车。
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的时候,许成才刚从公司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跟同事说说笑笑。这是他待的第二家公司了,第一家因为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许成才不得不辞了那份工作,跳槽到了这家。
冲同事示意了下,许成才下到一楼大厅按了接听键。
“喂,妈,啥事儿?”
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乡村座机电话有点不好,信号时好时坏,三大基础运营商倒是在那开了数家分店,远处信号塔也建了,标语也贴在墙上了,可信号还是那样。久而久之,人也就习惯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同事也有上司,许成才躲到角落,
“啥?苏娟回去了?她没跟我讲啊。”
“哎你操心啥,没事儿,苏娟就是回去看看您,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但孩子还不急,我两还年轻。”
“不说了,妈我挂了。”
许成才把电话挂了,揉了揉眉间,吸了口气。从角落里走出来,才看到旁边绿植盆栽旁边站着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叫程度,比他稍让两岁。许成才敷衍的笑笑,一方面是因为刚刚打的电话让许成才心中充满无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是他竞争副经理的最大对手,明显的态度让两个人都能够清晰的感觉到。
程度是比他晚进公司的后生,但势头很猛,近来一连谈了两个大单,让原本有机会上位的许成才受到了不小的威胁。
程度似乎在盆栽旁边站了很久,又似乎才刚来,见了许成才的笑便也示意一下,侧身让许成才过了。许成才从他身边走过转到拐角时,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男人依然站在原地。诧异了一瞬,随机收回目光,转过拐角。
许是初春刚过,人们需要从倦懒期恢复过来,所以这几天的业务量都不是很多,许成才都是正常下班的。这天下班时,许成才正收拾着东西,背突然被拍了下,回头一看,是那后生。
程度笔挺站直,面带笑容,说道,“许哥,晚上一起喝一杯呗。这么久了还没跟许哥一起吃个饭呢。”
许成才停了收拾的动作,也挂上了笑容,这种笑容在一般的人看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只是在跑销售的人看来却是再清楚不过——这是一种非常公式化的笑容。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儿。下次吧。”说着又笑笑,然后拿着包准备走了。
程度面上笑意更深,接着说,
“许哥,我也邀请了总经理。”
【5】
屋子大堂,梁上吊着的发出黄澄澄光亮的灯泡,正随着风晃来晃去,几只蛾子扑到灯壁上又很快离开,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苏娟小心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公公,又瞅了瞅旁边坐着的婆婆,只觉得心底似乎有一摊深不见底的沼泽陷落,这种感觉很快的蹿涌上来,从一个人扩散到整个空间。苏娟想了许久,脚边的大狗也哈了许久的气,才犹豫着说,“爸,妈,我们先吃吧,成才估计加班没听到电话......”
许贵生冷哼一声,丢了块肉给转着圈的大狗,才说道,“行了,你也别解释了,他就是不想回来。”
到城里的时候,苏娟是一个人回来的。等到晚饭结束许成才也没来,她只好自己返程。初春夜里还有点凉,下车的时候一股冷风打得苏娟心里怒气一下燃了起来,气冲冲的走在街道上。乡村不比小城,小城不比大城,打个比方说来,苏娟在公婆家吃晚饭是将近傍晚六点,但在住的城市却要到七点,放到更往上的大城说来,得要到八九点。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小城夜晚娱乐少,早早的歇息下来,只剩了几间店面还亮着微弱的光。脚步声在街上踢踢踏踏,夜晚的风声随着塑料袋卷到空中。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走过了不是那么亮的大街,走过了灯坏了好久的楼道,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苏娟的怒气更重了。
透着夜色,能看到许成才像一滩泥一样软在客厅,闻到的是刺鼻的酒味。
苏娟进了门,楞楞地看着地上的丈夫,也不知心里那些要冲出来的是什么,可能是几声大骂,也可能是控制不住的东西,不过总归是些不太好的东西。
许成才动了动,发出几声呕声。
苏娟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6】
快到年末的时候,不论是公司还是医院,都到了最忙的时候,公司忙着汇总销售账务,医院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等到苏娟连上了一个白班和一个大夜昏倒在值班室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怀了孕。
许成才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推开门,看到的并不是妻子欢乐的模样,那时候苏娟靠在床上,头深深的低着,一只手无意识的放在小腹,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楞。这个还算的上年轻的男人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他前两个月没能竞选成功,程度挤掉了他成为副经理。许成才慢慢的走过去,坐在床沿,就那么轻轻的摸了摸妻子的小腹,然后慢慢的把头抵过去,又慢慢的带着点莫名的决心说,“苏娟,我们要留下它。”
接到儿子电话的时候,许贵生刚和隔了几里的邻居争论完,这个村子住的人不多了,邻居的儿子前两天回来带了条消息:这儿要被规划了,等年过了上面就派人来量测。
许贵生是不信的,这里怎么能被规划呢?这里他生活了一辈子,他在这里送走了老爹,娶了媳妇,又把儿子送到了城里,然后自己留在了这个叫洼村的地方。这里是他的根。
怎么就要被规划了呢?
王秀兰从灶上探出头,腰上还系着围裙,冲在院子里恍惚的许贵生喊了句,“贵生哪,快去接电话啊。”
这时候到冬天四周都冷寂的很,小雪大雪下了消,消了下,屋檐上垂下来数根晶莹透亮的冰锥子,冰锥子旁边的燕子窝也空了很久,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烟雾很快就散开来,存留的时间还没有人说话时哈出的气时间长。
许贵生往屋里走时脑子晕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然后他走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