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不失眠》禾四

104、归途

　　在昨天的那通电话之后，尤臻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考虑再三还是让邢易硬生生给自己挤出了一天时间，今天一早搭了航班直飞宁安。

　　没想到来得这样巧。

　　周舟情绪太过激动，但尤臻毕竟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中，她明白了周舟已经触及了真相。而这正是她所不愿意见到的。

　　“舟舟，你告诉我现在在哪儿。”

　　“……我在，在孤儿院。”

　　“好，别挂电话，我马上到。”

　　从机场到慈济的路上，尤臻不断地和周舟说着话，只希望能稳定爱人的情绪。她甚至暗暗地痛恨自己的傲慢，应付好刘韵清并不等于隔绝了一切隐患，与其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过去的丑恶，她宁愿一点点地告知周舟真相。

　　尤臻不断地示意来接她的司机提高速度，幸好现在已经过了早高峰，一路上还算通畅。但宁安是座人口密集的城市，最后在离慈济只剩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到底还是堵住了。

　　尤臻看着前头僵持的车况，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并没有犹豫太久，甚至没有太多地思考自己现身宁安街头的后果，便利落地打开车门，向着慈济的方向跑去。哪怕能隐藏身份的只有一顶鸭舌帽。

　　周舟需要她，那么她就会去到她身边。

　　尤臻穿过湿冷的风，路过一棵又一棵的梧桐，路人惊异地看着她疾驰的身影，猜测她为何如此迫切。没有人知道，如果可以，尤臻甚至想越过那些灰暗无光的岁月，好让周舟早些不再孤单。

　　“周舟！”

　　周舟抬起头，满脸泪痕。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得不再清晰，但幸好怀抱是那样的紧密和熟悉，让她终于能卸下那些沉重的枷锁，在爱人的怀里放声哭泣。

　　通话还在继续，耳机里的哭声和怀中的悲鸣共振，尤臻垂下眼睛，只觉得自己也心如刀绞。她侧过头吻了吻周舟的额发：“别怕，我来了。”

　　…………

　　周舟被尤臻半抱着坐上了那张不怎么稳当的小椅子，她也顾不上自己的长风衣拖在地上，就那么蹲在周舟面前。或许是下意识的抗拒，二人都对房间里可以坐的那张床视而不见。

　　“舟舟，我必须要向你坦诚一件事。”

　　周舟手里握着尤臻让人送来的热水，神色恍惚地望向她。她现在已经平静不少，最起码止住了眼泪，但之前哭得太激烈，使得周舟还会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尤臻看着又心疼又觉得可爱，但还是觉得还是先坦白为好：“其实因为一个契机，我之前去查了一点消息，关于你的身世。”

　　“……然后呢？”

　　“那个信里提到的‘曼宁’，你还有印象吗？”尤臻已经看过了那封信，说实话如果是置身事外，她完全可以理解刘韵清，但被抛弃的那个人是周舟，这让她想想便觉得恼恨。事已至此，尤臻只能尽量委婉地陈述一切。

　　周舟尽力凝神想了片刻，多日前真一走廊上那个骄纵的身影闪过脑海，她迟疑地问：“是那个，之前去试镜的女孩子吗？”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自己有五六分像，行为举止又实在傲慢，周舟或许还想不起来。

　　不过她现在也明白了，那五六分像到底源自哪里。

　　“所以……她是我妹妹？”

　　尤臻点头说：“也是因为她，邢易才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后来我们查到一些消息，你的亲生母亲叫刘韵清，亲生父亲叫周卓安，二人是大学同学。你出生不久之后刘韵清从宁安大学退学，两年后生下了刘曼宁。后来因为一些波折，周家举家移民国外，但因为周卓安和刘韵清并没有登记结婚，所以她和两个孩子被留在了宁安。”

　　“能理解。”周舟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壁虎都会断尾求生，人自然更讨厌累赘。

　　尤臻双手捧住她的脸，无比珍重地说：“是他们有眼无珠，最后便宜了我。”

　　周舟侧过脸去亲亲她的掌心：“明明是我太幸运。”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足了面对接下来一切的准备，“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去南港？”

　　尤臻将查到的一切和盘托出：“刘曼宁刚出生不久之后，南港那边有人来宁安考察，为了树立企业形象做了许多慈善，慈济孤儿院当时是其中一个项目。推测应该是那时候两人相识，之后刘韵清便被接到了南港，孩子也改了同她姓。”

　　过程中的种种隐秘现在自然是无法穷究，但尤臻想也能知道会有什么情节。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看上了身世凄惨的美貌女人，有孩子也不算什么大事，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更有吸引力也说不定，更别说只是娶个姨太。

　　至于为什么会抛下周舟，或许是刘韵清一开始就隐瞒了另一个孩子的存在，又或许是觉得年幼的孩子更好控制，总之她带着刘曼宁南下，抛下了另一个自己生养了两年多的孩子。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不对，还有一个人。

　　尤臻看着周舟，她不想主动提起程逸芸，却知道那个时刻迟早会到来。

　　周舟的崩溃绝不单纯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尤臻了解她。真正击溃她的，恐怕是这件事中程逸芸的存在。

　　“其实我知道自己根本没立场怪她。”周舟半垂着眼，“抛弃我的另有其人，她甚至还接过了烂摊子将我抚养长大，这么多年她对我是真的好，没人能否认。我只是……”

　　她伸手一指还在地上的那个铁盒子：“那里头全是信，有从南港寄来的，也有院长寄去南港留下的备份。我去翻了。其实没多少，最晚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所以我每张都看了。你知道吗，除了夹着我照片的那封，剩下的，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刘韵清不提，说“内心折磨”，程逸芸便也不提。她是多碍眼的存在，平日里百般爱护她的人都怕“周舟”两个字打扰到别人？

　　而周舟现在才敢承认，无论过去对“被抛弃”这件事显得多么释然，事实上她从没走出童年的梦魇。社交障碍是表象，她只是害怕在任何一段关系里被动地被落下。

　　可是从记事起院长就一直在她身边，就像默认设置，甚至构成了周舟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基础。她不是不明白这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但院长就像慈济外的那棵梧桐，伫立在周舟人生轨迹的源头，仿佛亘古不变。

　　这是周舟得知院长的病情之后那样忧虑的原因，也是她得知真相后痛苦的由来。

　　原来那不是一棵坚毅的乔木，而只是一朵摇摇欲坠的谎花。

　　构建人生的基石轰然倒下，周舟只觉得置身孤岛，潮汐涨涨落落，她却和这个世界没了关联。

　　“为什么要骗我呢……”泪意再度上涌，周舟紧闭着眼睛，却还是沁湿了睫毛。

　　尤臻听见她这样含糊的一句质问，想到之前的隐瞒和乌龙，心中却是一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爱人的手，声音坚定地说：“周舟，你看着我。你先看着我。”

　　周舟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存着无数的迷茫。泪水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尤臻的眼睛亮得像马丘比丘的星，唯独垂青她这一片失落之地。

　　“我过去骗过你，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因为那让我们相遇。”尤臻一点点地剖白自己的内心，“但我们的关系并不建立在谎言之上，我爱你这件事，不能更真实。在你面前我总是试图表现得完美，装得很游刃有余的样子，那都是为了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正确的选择。我这个人其实不是什么好人，傲慢，自私，还有点偏执，但优点也挺多。我知道你现在对世界缺乏信任，但我愿意向你坦诚最真实的自己——只要你不嫌弃。”

　　尤臻结结巴巴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当然没打算一辈子戴着那张完美面具，但原本是准备潜移默化，现在将一切和盘托出完全是计划外的状况。可尤臻还是贸然地、近乎虔诚地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她并不是在赌自己在周舟心中的分量，也不仅仅是为了维系这段感情。周舟现在就像是坐在一架失衡的天平一端，尤臻所做的一切努力是放置在另一端的筹码，她将自己放上去，只为了将周舟从厌世的情绪中拉回来。

　　哪怕觉得过去的人生因为虚伪显得可笑，也没关系，尤臻宁愿自己成为周舟人生的一个坐标，往后便不会有欺骗、虚假和抛弃，人生只有坦荡光明，和无数的爱。

　　自从成年后尤臻就再没有像现在这样窘迫，她恨不得把一颗真心捧在手上给周舟看。因为混乱焦躁的情绪，深秋的季节她的鼻头上甚至还沁出了汗珠。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个莽撞的少年人，却显得更加真挚。

　　周舟看着她，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她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尤臻不会知道，光是她的存在已经让周舟心生留恋。一时的困顿和迷惘之后，周舟才发现，原来线的一端早就牢牢系在了尤臻的小指上。

　　她不知来处，却早已有了归途。

　　于是周舟倾身上前，吻住了尤臻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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