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你无需画出星夜》古攸一

13、12

　　A

　　大五这一年的国庆节，徐冉如约回到长水，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的房子染上血迹。

　　O

　　迟一恒当然主动联系过徐冉。

　　他和周循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四年前，收到兴师问罪的消息时，徐冉的名字像气球一样从注满记忆的心底里浮起来，还在不停地膨胀，终将填满所有因他而留下的空隙。他永远不会忘记徐冉的电话，他向自己解释那是出于对数字的高敏感性。那一瞬间，膨胀感把握住了他的手，驱使他按下那串号码，然而无人接听的忙音浇灭了所有萌动的火苗，送他回到突然被寒冰封冻的欷歔中。没再作出第二次尝试，迟一恒转而向周循伸出了手。

　　徐冉依旧不可触碰，因为他无法承受从记忆深处蔓延而上的隐痛，那比生女儿时的阵痛还要可怕，因为一旦开始就永不停歇。

　　和周循的会面让他变得更糟了，在痛苦之余，骤然加深的罪孽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周循说得没错，对那个被自己拖下泥沼的少年，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抓住他领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毁掉了他的人生，这远非道歉所能弥补的罪过。徐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吮着指尖，歪着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这双眼睛无异于雪上加霜，迟一恒无地自容，如今为时已晚，要是让那位少年知道自己以为的希望只是一场空，不知道会不会怨恨他？而徐冉的眼睛也注视着这一切，背后隐藏的诘问更让他无以为继——那我呢？你对不起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难道就对得起我吗？你看看你的女儿，你看看这双眼睛！

　　心慌意乱之下，他匆匆避开了女儿的视线，也不管这看起来有多滑稽可笑。世界上哪有害怕被子女注视的父母呢？——哦，他自己的父母就是如此。遗传真要命。

　　不能这样下去。

　　时晓捷接起电话时的惊远大于喜。几年过去，迟一恒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时晓捷却还保持着清澈明朗的少年声线，和徐冉一样透着稚嫩天真的美感。他毫不迟疑地提出马上见面，并不出所料地要求带上女儿。迟一恒没有讨价还价，毕竟，眼见为实更容易让人死心。

　　“……前辈。”除了拔高的身材，他仍然是数年前那个局促又夸张的高中生，手足无措，可怜兮兮，不敢对上他的视线，不时偷瞟徐徐几眼。

　　“徐徐不是你的女儿，”迟一恒开门见山，他在来这家餐厅的路上就设想过几种方案，最终确定直说是伤害最小、疼痛最短的一种，“对不起。我误导了你，耽误了你的人生，害你走了一段弯路，你怎么怪我都不为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只希望现在说清真相还能亡羊补牢。”

　　“那，就请前辈和我在一起，作为补偿。”时晓捷抬起头，眼神闪亮。

　　“……你知道？”迟一恒早就删掉了所有徐冉的照片，唯一存在手机里的是多年前那幅肆意微笑的白发小子头像，现在看来，徐徐的眉眼简直是照着那幅头像长出来的，如果时晓捷不信，这也能算是证据。然而他的反应与迟一恒设想过的不大一样。

　　“周循学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他现在动作倒是挺快。”迟一恒哼了一声，儿童座椅中的女儿模仿了他的举动，引得时晓捷笑出声来，想触碰却又缩回手，“你们不是大二就认识了吗？他前不久才来找我兴师问罪。”

　　“诶？”时晓捷把目光从徐徐身上收回来，“我前段时间才告诉他这件事……”

　　“他说你到处打听我。”

　　“是，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们……我们……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但是……前几天他突然问了我，我就什么都承认了。连前辈的名字都是周循学长不久前才告诉我的，我才能去问别的学长，才知道原来前辈你……并不在兴南大学……”时晓捷听起来有些委屈。他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委屈，而迟一恒来不及感到歉意，就被这明显的前后矛盾之处吸引了注意。无疑，学弟没有说谎的理由，他也不记得告诉过他自己的姓名，听周循叙述时，迟一恒还以为这学弟当时看到了自己的证件或者课本，所以能满世界追寻这个名字。

　　可是周循为什么要说谎？如果时晓捷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名为迟一恒，周循也不可能知道那就是他，除非他通过细节进行了大胆联想……迟一恒记起来，周循从来都是个观察力敏锐而脑洞奇大的人，天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误打误撞地碰到了正确答案。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而且这谎言只要他和时晓捷见面就能被揭穿，他图什么呢？

　　迟一恒沉默的时间稍有些长，这给了时晓捷错误的讯号：“那，前辈可以和我交往试试看吗？”

　　“不行，”迟一恒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我有男朋友了。”

　　“是……是这孩子的——”时晓捷也如周循常做的那样瞪大了眼睛。

　　这是个陷阱。迟一恒深吸了一口气：“时晓捷，对不起，当时是我的错，我也想对你负责，但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那为什么当时不让我走？”他鼻翼扇动，眼睛通红。

　　“我觉得Alpha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可是，周循学长说，前辈并没有和孩子的父亲在一起，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考虑一下我呢？”

　　“我要结婚了。”他抛出杀手锏。

　　时晓捷张了张嘴，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

　　“你根本不了解我，谈何喜欢我呢，”迟一恒象征性地叹了口气，开启循循善诱模式，“当时是我引诱了你，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必要和我捆绑在一起。”

　　“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时晓捷猛地站了起来，“才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迟一恒，我喜欢你！”空气中的薄荷味骤然增强，迟一恒想起某个光影昏黄的吻，也是同样的清凉，还伴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甘甜，而这份甜蜜正是时晓捷永远不能带给他的东西，是鸿沟天堑，飞鸟难渡的距离。

　　“所以……你不要结婚好不好。”时晓捷的眼睛更红了，是不是每个喜欢他的Alpha都这么爱掉眼泪？

　　“不好。”

　　“前辈……”无视了眼前人的呼喊，迟一恒给周循发送了消息——你为什么要说谎？

　　周循的否认来得很快。迟一恒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开口：“你知道徐冉和周循的关系吗？”

　　“啊？”对方的沉浸被打断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复，“知道啊，他们是情侣。”

　　“那你知道徐冉和我的关系吗？”说出这句话异常轻松，仿佛他和提到的这个人之间没有被时光和距离割裂得天差地别。

　　“他是你以前的同学……”时晓捷音量渐弱，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看看她。”迟一恒指着徐徐，“像吗？”

　　时晓捷当时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

　　直到国庆节时，周循和时晓捷一起找上门来，迟一恒都不敢正视后者的眼睛。他会怎么想呢？是觉得被利用了，被戏弄了，还是被嘲讽了？他怎么还能跟鼻子比匹诺曹还长的某人谈笑风生呢？

　　尽管，没有人在笑。

　　“只有你能救他。”周循说，“我救不了他。他需要的不是我。但是我需要他。我注视了他这么多年，不比他注视你的时间少。我有私心，因为不破不立，你帮我修好他，然后把他还给我。”

　　“什么意思？”迟一恒没有听懂，“徐冉要是有病就去看病，他是医生，我不是。”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但是我帮不了他。拜托了，他的状况很不对劲。如果你不愿意出面，我就让学弟告诉他你们的事。”

　　周循的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助力。你真的不想见他吗？

　　关于正确答案，迟一恒早就心知肚明，他只是避开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