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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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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我确确实实曾为毛姆的《面纱》中那位医生的去世而感到难过。我在学生时代并不热爱阅读,很多时候也只是囫囵吞枣完一个庞大的故事。所以很多年后我重新翻开那本书,无意看到后序里的只言片语时,你可以想象我的心中是如何悲悯感慨。
《面纱》的书名出自雪莱的十四行诗《别揭开这五彩面纱》,笔者在扉页中引用了些许诗行。后序里详细地介绍了由这个书名延伸出的无数隐喻,其中有几句诗我至今印象清晰。
“别揭开这五彩面纱,芸芸众生管它/叫生活。”
“虽然它画的没有真象。”
岁月流逝,少年时代很多故事我已经记不清晰。每次想逼自己从那些片段的情绪里复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时,总觉得好像有一层薄雾阻挡我的视线。
我和任朝之被分开了。班主任把我们安排在教室最远的两个角落。可这并不妨碍我们的每日交流。那段日子我只记得我过得很愉快,虽然那些愉快都像是偷来的一样。
嘘,有些话不适合直白坦言。没有揭开那层虚幻的面纱,我们都可以假装相安无事。
田女士还是出现在了学校。
那是一个鸟雀欢鸣的下午。我在教室里接到保安的通知。田女士撑着精致的小阳伞在门口等我,垂首向保安道谢时仪态万方。
我领着她向我们的办公室走去。路上遇见几个摸出去打球的。他们挥手大声朝我喊“班长”,走得很远依然能听见他们激动地说班长的妈妈好漂亮。
中学三年第一次被请家长,还是一个那么拉风的出场方式。田女士在我们的教学楼前停下,取下墨镜,淡笑着向那群趴在走廊上探头的少年们点头。我听见半栋楼的吸气声。
我强忍住嘴角的笑容。
办公室在的那层楼一向比较安静,今天也只有几个班的学生百无聊赖地在门口晒太阳。我和田女士转了个弯到了办公室门口,因为角度问题他们只能看见我们站在这,却不清楚为什么不进去。
当然不能进去。门是半掩着的,窗帘也被紧紧拉上。班主任在门口等我,我们出现时她小声地叫了我的名字。
她指指门内。
于是我和田女士站在门口偷听。说偷听好像不太恰当?因为田女士看上去神态自若,我也一派落落大方。我们中最紧张的居然是班主任,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们母子一会,摇摇头走到另一个地方。
我听见任朝之和任夫人的声音。
他们好像已经吵过一架,对彼此都是满满的疲惫。任朝之的小姨也在柔声劝他,我记得这个英语老师说过那么多学生里她最喜欢我的书写。
“……妈妈不是要求你割肉割血,只是想让你和那个家伙分开啊,”任夫人的声音冷静又隐约有着哭腔,“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妈妈只希望你找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就好了……”
“你爸爸为了那个地方努力了那么久,你难道希望他因为你,因为他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而被对手抓住把柄肆意嘲笑打击吗?”
“任朝之,你可以疯,”她说,“但你要想想你的身后,你的家人,你的快乐不能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上。你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让全家不好过。”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脸上一定露出了迷惘。
为什么呢……为什么任朝之选择喜欢我,就要惹上那么多麻烦?
我轻轻地问田女士,“真的有她说的那么过分吗?”
任夫人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在继续。我听了很久,心想如果都是真的,那我的男朋友能撑那么久,真是个奇迹。
“你不要怪他,”田女士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他和你身在完全不同的家庭。他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他为你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所以如果他说了什么话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景止,别人也有别人的不得已。”
我觉得大人真的好神奇,他们不仅常常一眼看到事情的真相,更能生动地预言到接下来的剧情。
大课间的时间很长,篮球撞到筐板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息。十分钟后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任夫人看见我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眼里真真切切的惊讶和抱歉。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
任朝之跟在她身后。我从来没见过我男朋友那么颓丧的表情。他的眼睛好像失去所有的神采,抬起头来的时候,还带着没有散去的伤感。
那一刻我很想逃避。
任夫人把她儿子拉上前来。任朝之面对着我,垂着眼睛。很久,很久我才听见他苦涩的声音。
“苏景止,对不起。”他说,“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先冷静一下……一下,好不好。”
我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我想我的眼睛一定红了,因为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我张了张口,觉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真不体面,因为过于难过而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们的故事以这样的方式收场,那么我的手足无措一定会牢牢印在任夫人心底,从此以后我在她眼中都会低了一截。
可是我真的说不出话来。
田女士走上前来。
她笑得无可挑剔,“朝之是吧?是个好孩子。很巧的是今天景止也是想来跟你说分手的。我也劝了他很久啊。小孩子脸皮薄,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吧……”
“任夫人,您说是吧?”
两个女人握手言笑。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回去!”
我突然听见班里一个胖子的声音。我们转头,看见他领着几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在走廊上怒气冲冲地大吼。胖子其实是个心宽体胖的老好人,可真要垮下脸,那凶神恶煞的神气确实有几分唬人。
我才注意到走廊上悄悄围满了学生。我急忙擦掉眼泪,竭力掩住眼中的悲伤。
“说你呢!站着干嘛?”胖子胆很大地戳戳一个老师的肩,“回去!讲你的课去!卷子讲完了吗?没有。那去啊!”
我想笑。
很快走廊上又恢复清净。胖子带着那帮家伙回班了。只是很快他又站出来守在走廊上。他刻意背对着我们,我能听见他细细碎碎的骂声。
田女士又说,“那就,该说再见了?”
任夫人自然是点点头。
临走前田女士刻意握了握班主任的手,“十分感谢您对这两个孩子的关心。您的帮助我们会记在心里的。”
我送田女士出校门。
我比她高,所以由我来撑那把小阳伞。南城的阳光总是亮得刺眼。我揉揉眼睛,觉得满腔的难过还没有完全从脸上消散干净。
“这个时候需要我陪你了吗?”田女士问,“你想不想请假跟我去外边转转,感受一下纸醉金迷的快乐?”
其实算不上纸醉金迷。
我和田女士来到本地一家据说相当有格调的酒店消磨了四个小时。钢琴声缓缓如流水,厅堂灯光幽微。她教我认识了好几种不同的酒,我们谈论了它们的源地和名字背后的故事。
但是她一滴也没让我沾。
我一向沉浸学习,没有多余的爱好,也很少和田女士聊天。那晚她提到一件事,她说是不是我们太低调了让老师和同学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摇摇头。
“景止想去哪个大学?”最后她问,“想不想走远一点,去看看别的地方的海?”
我不记得我怎么回答的了。
任朝之转去了二班,就在我们楼下。课间休息时他经常站在走廊晒太阳,趴在围栏上一附身就能看到他。
开始有好事的同学打听那天那场请家长的大戏。我不知道是谁带他们统一了口径亦或没有,总之外班渐渐传开是我和任朝之打了一架,两人水火不容。最后班主任把我们分开,他选择去了二班。
我庆幸他们为我留下这份体面。因为打架而流泪,好像比因为分手而流泪要让人不那么狼狈得多。
高三的气氛愈发紧张和沉重。二模的成绩下来了,任朝之发挥得很好,他拿了全校第一名。
我常常听到有人谈论二班那个新班长的事迹。他和我一样有一张很受欢迎的脸和刻苦学习的表面,只是他更开朗平易近人,我听过他们争论这栋楼里我和任朝之谁跟受欢迎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想到一个很远的秋天,那个男孩子崩溃地趴在桌子上,对着一道最简单的公式题绞尽脑汁的样子。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亓越阳他们有时候还会拉我出去打球,但小球场已经被捷足先登了。尽管身处两个竞争关系的重点班,同学们私下的交情还是很好。二班的男生邀请我们一起,我们抽签组成了两个队。
我和任朝之一队。
运球的时候那种默契感和熟悉感席卷而来。我把篮球丢朝篮筐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下半场我换了个打法。任朝之摸不清我的套路,我和他就像我和其他第一次组队的人一样,跌跌撞撞打着配合。
最后我们赢了。
离开的时候我们互相道别。任朝之抱着篮球看着我,目光很静。细碎的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就好像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离别的日子将近,大大小小的事情像股浪潮涌到我这里。因为是班长很多事情要亲力亲为,有两天晚上我忙到来不及上晚自习,索性早早背着包回家补觉去。
因为高三大面积传播的流感以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意外,百日誓师被推到四月份举行。田女士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赶来,我在人群中看见她,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流程中有一项是学生代表的发言讲话。作为本年级最励志和最有动员力的学生,任朝之被安排准备了一份充满激情的演讲。
他一手拿着稿子,半垂着眼睛念着。会场里有特意被允许进来的高一高二部分班级。男孩子的校服外套整理得丝毫不乱,他将一个完美学长的角色扮演的淋漓尽致。
我还记得他的结束语。
最后他放下稿子,抬起头,对着整个会场的人开朗地笑笑。语言燃烧在少年们眼中的力量还未消散,而他放低声音,目光温柔,轻轻说道,
“加油,一起前进。”
“――我在a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