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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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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任朝之成为朋友,惊讶的不仅是学生,还有那些老师。
班主任首先和我谈了一次话,不太正式的,在我整理名册时絮絮叨叨对我说。她说任朝之和我这种学生不一样。她说她没有歧视哪个同学的意思,但苏景止,你想想,你和他难道像一个世界的人吗?
我填写表格的手一顿。
当然像。
他第一次拉我课间打球的时候,笑得漫不经心。我却很奇怪地从那双眼里看出少许近乎天真的期待和忐忑来。我没有办法拒绝一个含笑的邀请。于是我抢过他的球,从三楼丢下去,球场上的人接住他。
“走了,”我说,“最后的那个罚他禁投!”
他一愣。
我们一前一后在楼梯上奔跑,小操场和教室充斥着完全不同的气味。青草被水淋过的气息,阳光晒着跑道的气息,男孩子的汗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包纸巾的花香,交融在一起。我一跃而起进了个三分,那些少年们起哄为我鼓掌。我看见班主任抱着书从走廊经过,目光瞥向这边时很明显地露出震惊。
“班长,你完啦。”
任朝之搭着我的肩膀,幸灾乐祸,“你觉得余姐会怎么搞你?”
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靠得太近了,我的心脏快要瞒不住我的心思了。
我推开他,“走了,跑快点,要是赶在铃声前,可以不用写检讨。”
我们没有赶上铃声。
一起打球的另外几个男生中,只有一个与我们同班。那位直接不想进教室了。于是我和任朝之并肩站在门口。风挺大,我觉得有点凉。
班主任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她的声音很大。
“打球。”
“打球。”
她看上去很生气,还有难以置信,“马上要月考了,还整天想着打球打球打球!篮球能当饭吃吗?”
在她的念叨声中我们回到座位。
“我不是剥夺你们的爱好,但是凡事都得分个轻重缓急。篮球等你考上好大学了,有一份好工作了,你想怎么打怎么打谁管你?你们是学生,重点班的学生,当务之急是抓紧每一分钟学习学习学习!你们看看楼下那个二班,同样是重点班人家下课的时候教室里从来没有声音……”
书堆得高,我借机趴下来,堵住耳朵。想来她应该看不见。
任朝之学着我,在我身边趴下来。
我们对视了一会,很有默契地笑笑,各自收回目光。半节课后,我突然有点厌倦那些习题,于是转头想跟他说些什么解闷。
他已经睡着了。
男孩子的睫毛不长,只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熟睡的模样很乖,甚至会让人生出保护欲,这让你很难把他和那个醒着的任朝之联系在一起。
我看了他一会,心思一动,干脆也放下笔趴着,和他面对面睡觉。
我其实也有些困意。书堆得高,想来班主任也不会看见?
月考结束后,全年级各班班主任有个笼统的会要开。做质量分析的时候各班班长也要在场,我拉开门,和其他人一起进去的时候,看见我们的班主任脸色黑得吓人。
桌上只有一张陈列年级排名的成绩单,一直到第三百名。我晃着笔,看了一下。这次年级前十,二班占了八个,我们一班只有两个。很明显,今晚的班会又是班主任声嘶力竭的独场。
我对那些功力心浓重的数据分析没有兴趣,很快又开始两眼发直地想事情。半个小时后这场折磨终于结束,我最后一个离开这里,替那些话没说完的老师们掩上门。
“苏景止?”有个女生叫住我,“苏景止,你好。”
我回头。
她个子很高,至少在女生中是出类拔萃那种类型,留着细碎的短发,看着人的时候会觉得她很温柔。
“林一岚。”我笑笑,“找我有事?”
她是二班的班长,那个在我们整个年级都颇具吸引力的,据说有点神秘的女神。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亓越阳,”她递过来一张信封,从触感来看倒不像是装着一封信,“谢谢。”
“不客气。”
我说,对她点点头。
亓越阳拿到这个的时候,好像不太开心。他是那种很稳重的男孩子,现在却露出烦恼的表情来。
“哥们,加油,”我拍拍他的肩,“追女孩是有技巧的,一是不放弃,二是不要脸,三是不放弃并且不要脸。”
“滚,”他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笑着对他挥挥手。
我以为这只是个不足道的小插曲,可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有一天放学遇见林一岚,她邀请我共进晚餐。班干部之间的交流学习好像还算常见,可跟在我身边目睹一切的任朝之当场拉下脸。
“约会?”他勾着我的脖子,挑起嘴角,“不带我一起?”
“带你做什么。”我失笑。
半晌,我又补充道,“不是约会。”
任朝之定定地看我一会,忽然发出一声冷哼,头也不回地走远。
和女孩吃饭当然不能随便选一家快餐解决。我点了两个小炒,这家在学生间的风评一向很好,但林一岚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她并没有吃很多。
“是这样的,苏景止,”她笑着说,“我想和老班申请,调去你们班。”
“你确定?”我问,“我们班主任肯定是非常乐意的。但你是二班一个宝,你们老班能同意?”
林一岚非常坦诚,“我不知道。所以我想找你帮忙。”
我不能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我试试。”
林一岚看了我一会,轻笑出声,“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夹菜的手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来。
“没那么多好奇心。”
我想我知道。
我天生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所以即便林一岚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地笑了很多次,我也还是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深深疲惫。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很繁琐,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那天下着雨,我身处一个南方城市,秋季的雨碎屑得平常。
我记得那天天色格外阴沉,晚自习结束后的十点街上空无一人。这个场景有些奇怪但并不是不能理解,因为电视台已经开始报道那些每隔半月便会发生的失踪案件。
我在校园里待的太久,习惯了身边充满喧闹和生机。那一晚耳畔只有雨声,我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同寻常――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从前千万个雨夜,和今夜相比,都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那晚并不安全。
十点半的时候我还在门口逗留,那个点已经没有出租车和公交车从校门口经过。我想田女士是不是又忘了让她的司机来接我。我家有些远,但我还是决定走路回去。
我就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看到林一岚。
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她伏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嘴角沾着鲜明的血迹。那个女人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毫无心理准备。我以为我生活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校园。
气氛诡异又暧昧,隔着一条街我们对视了。林一岚偏着头,我不确定她还有没有理智。
但是毫无疑问,我对这一切不感兴趣。贸然的施救未必会圆满成功,更何况即便亲眼所见,许多受害人与施害者的身份也未必能在那一眼里变得清晰。
黑暗里有另一个人跑来。
那是个看上去完全癫狂的男生,他没有看见我,直愣愣地朝着那个没有生息的女人跑去。林一岚厌恶地避开,然后下一秒,我听见弹丸呼啸而过。
亓越阳气喘吁吁的出现。
处于某种原因,我一直对本班同学的家世有一种了若指掌。我记得亓越阳的父母居住在另一个城市,他们隶属一个在今天看来封闭得过分的大家族。
林一岚躲在很远的阴影里。亓越阳朝我跑来,气喘吁吁却是极力冷静道,“你没事吧?”
我深陷一种巨大的懵懂和震惊中。我说,没事。
我看向林一岚的方向,沉默良久,最终选择道别离开。
“今晚的事你不能说出去,”亓越阳在我身后说,有些迟疑,“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对你解释。”
“我不感兴趣。”
我说。
我始终没有告诉别人那晚所见,更没有向亓越阳提及林一岚的出现。但我渐渐注意到那个女孩子的很多不同。她从来没有参加过早晨的跑操活动,也常常请大半个下午或是整个晚自习的假。这些对于一个重点班的班长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因为她既没有身体上的不适,也没有什么必要的课外活动。我曾经整理分类过年级的请假条,她的很特别,只有“因事”两个字。
林一岚叫了我两声,我回过神来。跟女孩子说话时出神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所以我抬头对她抱歉的笑笑。
她指着另一边,说,“虽然我还有点话想对你说,但你看看现在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他看你很久了,你们是朋友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任朝之抱着手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两个热气腾腾炒菜。
好像没有动过。
他瞪着我,我们的眼神撞上去后他身子居然僵了一下。我说过,我天生对别人情绪比较敏感。可是那瞬间我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喜欢你吗?”林一岚很自然地靠近我,小声问。
我多想对她说一句是,以满足我那小小的虚荣心。
但是最后我摇摇头。
小店人很多,四面喧哗。隔着几排桌子我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收回视线。林一岚递给我一张纸巾,因为我帮了她一个小忙,她说算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并不是完全不想知道她的身份,但是我一直没有问过。好像有的东西放在那里没有打开就可以假装不存在,而一旦揭开了,比起靠近另一个新奇的世界,我想我更畏惧伴随而来的无限未知和威胁。
我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