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的爱情》朱竹渚

10、第十章

　　回国后接的第一个应酬在一家地下酒吧。首都日新月异，短短几年过去，这里的男孩变得热情的不像话。有一个我不清楚年纪的，一直在试图把他的屁股往我的腿上凑。我十分讶异于他的举动，因为他长得还没有我漂亮――我觉得这一切很不可理喻，告醉以后，我自己跌跌撞撞离开酒吧。

　　扑进新鲜空气的感觉真好。满街红男绿女，我叫了张车，让司机送我回酒店。

　　那一夜如何也睡不着，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大堂还挺热闹。我在吧台坐了一会，点了很多杯血罗玫瑰。我一直很喜欢他们调的这种酒，度数不是很高。有着这样浓烈的名字，它却只是一杯淡金色的液体。

　　我吹开酒液上漂浮的花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初恋。我的男朋友跟我表白前拒绝了另一个女生的情意，他还给对方三支玫瑰，可是却很贼地折了两片花瓣给我。

　　我记得我的不可置信，和他笑眯眯里带着点得意的表情。

　　我很少醉，更很少像今天这样把酒一杯杯灌下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成年以后我渐渐失去对情绪的敏感洞察，但这个晚上真的有某种十分浓烈的力量在影响着我。

　　而我选择无动于衷。

　　我的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可是我在吧台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酒店服务人员很好心地把我送回房间。我走到半开放式的阳台，打算吹会夜风就滚回去睡觉。

　　我的视力很好，何况夜晚首都依旧灯火通明。于是我注意到很远的地方有一群古怪的人，他们面容沉静行止干脆利落，跟满街的酒鬼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我早已失去对未知的好奇心，但多年来一直保持一个习惯，就是对不寻常事物的无声关注。我看了他们很久，直觉他们是在找一个人。那伙人中有一个短发的女孩让我觉得眼熟，可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阳台上吹了很久，我终于漫上一点困意。我转身回到房间，反手把阳台门锁上。

　　却有一个不速之客。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回想起来在我醉醺醺吹风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一个黑影从头上掠过。可我以为是飞鸟。

　　因为我住在七楼。

　　那个人影蜷缩在角落，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心里抱起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么多年来我常常抱有的那份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此之前我幻想过很多次，很多时间，很多地点，我幻想着他的重新出现――我都不知道那是一种神秘的预感共情，还是一个无助者寄予的虚无希望。

　　“你是谁？”我问，“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手放进衣兜。只要他有一点异常，我就能立刻按下手机报警。

　　他没有动作，很久以后，我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

　　“我来拿，那份资料。”他说，“针对那位的资料。”

　　我惊讶于他的坦言。

　　“如果我不给你呢？”我问，心里不太有底。如果他要强抢甚至当场解决我，我根本无能为力。

　　我没有想到国内的人办事也是那么直击目标干脆利落。

　　他似乎轻笑一声，“他们说，你不给我，就吃了你。”

　　我的血液一冷。

　　“但是我现在不想了。”

　　他慢慢站起来。只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身高，可是朝你走近的时候会无端有一种压迫感。食物链的警告在脑中回荡，我的身子因为那莫名其妙的恐惧而不能动弹。

　　看清他的脸，只需要一瞬。

　　是的，你没有猜错。连我都不敢相信，尽管我渴求多年但这个事实连我都不敢相信。是的，就是他。假如他没有回来，假如我没有开始渐渐忘记，那么我今天也不会敲下这些话。

　　“……任……朝之？”

　　我听见自己的轻声呢喃。

　　他又高了一点，皮肤不像少年时代的健康的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这让他像一个从水墨画里钻出来的人物。我注意到他眉眼间难以隐藏的岁月磨砺下的成熟，那双眼像被蒙上一层薄雾，美丽却没有什么感情。

　　“朝之……任朝之！”

　　他皱皱眉。

　　他掐住我，“在哪里？东西。”

　　我根本不想管那个垃圾文件，但很显然只有它才能引起任朝之的注意。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居然没有认出我来。

　　但只要你能回来就好了。谢天谢地，我的朝之。

　　“我有保密协议，不能把它透露给你。”我说，有些艰难，“但如果你愿意换个身份，也许我可以让你看它一眼……”

　　任朝之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表情，“比如？”

　　床头还有一杯血罗玫瑰。酒液晃动着令人心醉的金黄色。我把它翻倒，玫瑰花瓣顺着酒流在柜子上。

　　我捻起几片，“做我男朋友？”

　　我好像笑了一下，把玫瑰塞到他的手里，“喏，定情信物。”

　　他的表情好像顿了下。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顺其自然，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我先吻上的任朝之。他的唇也是冰冷得像在柜里冻过，我不知道这几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只是，很心疼我的朝之。

　　第二天睡到了将近十一点。我在国内的工作时间十分自由。大约八点的时候任朝之醒了，并且犹豫地挣扎了一下。我舍不得让他走，紧紧抱着他，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

　　他就这样任着我搂。我想我肯定表面假装得没有波澜，但是真的，我的心脏，满满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

　　我都懒得去想这样离奇的展开会为我们带来什么麻烦。

　　“早啊。”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僵。
　　我对他笑了一下，俯身吻了吻挚爱的眉眼，“早。见到你很开心。”

　　任朝之挑眉。

　　“你的眼神……”他一顿，调笑，“真奇怪。就像我是你的爱人一样。”

　　“你就是。”我说，“朝之，你是我的心向往之。”

　　我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的垮下脸色。

　　“你在叫谁？”

　　看样子事情还是有点棘手。

　　我安抚地揉揉他的头发，起身洗漱。任朝之坐在床上歪头看着我，我注意到他并不想接触阳光。

　　“今晚还来吗？”我问，“我可以为你留门。”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抱手，看上去有点欠揍，“我是来吃你的，不是来给你暖床的。”

　　“我要回去了。三天后离开。”我问，“你要跟我走吗？”

　　他嗤笑一声，“你不见得有那个命。”

　　三天后我牵着任朝之的手过了机场的安检。男朋友挂着大大的墨镜，帅得让人合不拢腿。

　　我用了点小手段，把他带回了k国。

　　任朝之在厨房为我准备早餐。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倒霉透顶无辜卷入的路人，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走到这个能引起他们注意的位置，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耍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去探查亓越阳和他背后的家族所隐藏的秘密。我仅仅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但足以使我感受到他们所保护的东西有多么强大，多么危险。

　　我只能努力攀爬到与他们相似的高度，才能让他们注意到我。只有当我的存在开始对那些人构成威胁，他们才会派出最隐秘的武器将我解决。

　　最让人喜出望外的是，那恰好是我的朝之。

　　小说和电影是骗人的。显然任朝之被那些人做了什么手脚。他对我的爱并没有让他回忆起我，我觉得我们的爱最大的作用不过是让他觉得我比起别人要好吃一点。

　　他每天都在问我，任朝之是谁？那是你的谁？

　　他总是不相信任朝之就是他自己。我给他看了很多照片，他皱着眉，挑剔那个少年的青涩眉眼。

　　他的状态并不是很稳定。历经许多波折后，我最终联系上了林一岚。

　　她替我还原了一个小小的真相。

　　“地震来得太突然，连我都没有任何准备。”她说，“我护不住所有人。我向越阳跑过去的时候路过你们，任朝之已经被砸出伤口。我只来得及把我的血抹在上面，我只能确保他不会因为那些伤口而死亡。”

　　很抱歉，我不能直言她是什么。但我想写到这里，你们的心中已经有了个答案。

　　“任朝之的父母把他送进了那里。经过四年的实验他才苏醒过来。之后的事情我没有资格插手。但是，景止，能看到你们重新在一起，我只想送给你们我的祝福。”

　　她最后提到了一件小小的事。二十年前一场实验的意外让某种病毒感染了一批很重要的研究人员。他们中的大多数痛苦地死去。每一位国家都有安排巨额的补偿金。

　　林一岚说她无意看到一位。资料卡上男人笑得很温柔，直系亲属和受益人有我的名字。

　　我常常想，如果我没有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是否一辈子都触碰不到这件事实。

　　现在我躺在雪原的客栈里，炉火把我和他的脸照得明灭不清。任朝之坐在我身边翻一本日记，有时候他眉头紧缩，有时候他又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表情。

　　这是一个荒诞的故事。是的，它荒诞，离奇，曲折和充满幻象。我发誓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是真心实意，但它们是否会在你眼里具现成一个遥远的梦境，我想谁也说不清。

　　但无论怎样，这场匆匆的告白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也许我们的青春有着不同的轨迹，但至少，学会珍爱这一点，于真理和永恒之路也可畅行无息。

　　我想了很久怎么结尾。这个尾声于我们而言已不再重要，但我们想在你们心里落下一个完美的印记。

　　我最后决定写下这句话。

　　这是最后一句――我叫苏景止。

　　他是任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