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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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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暴丶锋利丶毫不留情。
战场上的审神者像极了一把刀,一把出鞘必见血的狂刃,那瘦削的身躯几乎要与她的刀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是为了杀戮而当然的存在,锋锐的杀气喷薄而出,穿透躯体削断肌肉,刀刀破骨而出,将眼前的敌人一个不留的支解崩离。
黑色的身影,白色的鬼面,红色的鲜血。
那全心沉浸在杀戮里的身影,有着一种叫人心生畏惧的美丽。
明明是来自和平社会的普通人类少女,却如此熟稔的挥舞着刀,握着刀的手没有颤抖,坚定而稳健。
违和感。
他面无表情的一边架住了溯行军的刀一边想着。
但与其说是『沉醉於杀戮』,他却觉得审神者更像是透过斩杀敌人丶透过那些喷溅而出的鲜血,在宣泄着什麽,一些暴虐而无处发泄的事物,但白色的鬼面掩住了她所有表情,他也便无从知晓她究竟是用着如何的表情挥动她的刀,砍下敌人的头颅。
一个反手,本体刀没入了眼前敌人的心口,再猛力的一劈,鲜血溅上了他的面颊,溯行军瞬时消散,滚烫黏腻的陌生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凝滞,一把大太刀抓住了着瞬间的破绽,狠狠的朝他背後刺了过来。
扑面而来的厚重杀气,他迅速的转身欲挡却知道已错过了最微妙的时机,势必要受伤,本能在瞬间做出了最小伤害的判断,他横过身错开致命点,准备以右肩挡下原本会劈开心口的大太刀,却在这当头被一个强劲的力道给推了开,另一道强硬的身影伴随着杀气切了进来,用尽全力挡住了大太刀的攻击。
「江雪!!!」
勉力架住大太刀的审神者朝他大吼,他意会,朝大太刀空门大开的後背背心狠狠的劈了下去。
鲜血喷溅而出,被斜劈成而半的大太刀应声消散,染红了审神者白色的鬼面,没了相架的力道,审神者来不及反应,瞬间的往前扑倒。
重重的一摔,裸露在外的手臂顿时被擦出了大片的伤痕,审神者发出了一声闷哼,鬼面应声裂开,碎片划伤了她苍白的脸落下了血痕。
江雪想要查看她的伤势却被她挡了开,她别着头,不欲看他。
「我没事,让我缓缓就好。」
因为与审神者并不熟悉,他便也没再出声,只是扶着审神者支起身体让她能屈膝坐在原地稍做整息,她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对不起。」
突然的,她说道,嗓音嘶哑,却比起前次更为清晰,也更为疲惫。
突然就烦闷了起来,「您的道歉,所为何事?」
审神者一时没有说话,慢慢的抬起了头,紫藤色的眸子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杀意,看向他。
「为你不愿意我却强自逼迫你的一切。」
她说,眼神落在他被敌人鲜血所污的颊畔,却不待他开口,便撑起身体,向着其他也已摆平各自敌人的刀剑走去。
他不能明白。
审神者的道歉分明带着歉疚与羞愧,可是他不能明白。
他只是一把刀,生而为杀戮而存在的刀,纵使他厌恶战争,纵使他渴望和平,可是她并非一切的罪魁祸首,这点完完全全是清楚明白的,她无法抗拒政府所赋予审神者的职责,正如他无法抗拒生为刀剑的宿命一样,不论他被挥舞与否,都不能改变战争存在的这一事实。
的确的,刀还是不要使用为好吧,他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一旦使用了便会产生失去,产生悲伤,只要战斗,就一定会有一方沉浸在悲伤之中。
可战争不会因为他不拔刀而消弭,而如若真能做到以战止战,如若通往和睦的惟一道路即是如此,如若鲜血并非退让可免去,那麽便挥舞吧,尽管心中痛苦,尽管厌憎战争,但不代表他会任人宰割,如果这是通往和平的道路无可避免的,那他不会逃避。
所以审神者完全没有必要为此感到愧疚,因为战争的存在,并非她一人所致,他所不愿的是看见战争再起,看见无辜的鲜血飞溅,可这与她无关,令他痛苦的根源并非来自於她,而他也不愿意成为她痛苦的根源。
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说明这一切。
他不善言辞,与审神者更是不甚熟悉,更不用说审神者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畏惧他。
而後来的日子里,的确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审神者的确,畏惧他。
明明与他的两个弟弟都关系良好,能够抱着小夜上下揉搓丶一边说着『小夜太瘦了』一边努力的投喂他的幼弟,也能够窝在被炉里边烤着橘子与边与宗三打嘴仗,却在遇上他之後脖子像是被掐住一般瞬间悄无声息,而那双紫藤色的眼睛他也再没清晰完整的看过,她总是低着头,掩去面上所有神情。
他本不是多话的人,於是原本充满笑语的空间便沉寂了下去,
手入的时候更为明显,明明对着其他刀剑审神者都会皱着眉头对着受伤的他们一顿臭骂,小小的手入室里总是充斥着她掩藏着担忧的碎念与刀剑们讨饶的求情,可轮到他手入的时候,小小的空间却仅剩一片沉默,她总是一言不发的为他修复伤口,那些寒暄笑语几乎不出现在他们之间。
沉默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应答。
虽说如此,他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被主厌恶了』这样的认知。
因为流动在伤处修复着缺口的灵力分明是那麽温柔。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氛围,宗三也曾问过他。
「大哥对於主公,是怎麽想的呢?」
他捻着佛珠,看着搁在窗边那盆小小的紫色风信子──某日在房门前的长廊上发现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何时搁在那儿的,等了两日无人来寻,他便就将这盆小花给养了起来,时不时浇个水,看着它一点一点的成长,触摸着它充满了生命力的叶片,一直煎熬着的痛苦内心,稍微得到了片刻的安稳与喘息。
「负荆之人。」
他敛眸,静静的答。
明明是如此年轻的生命,却背负得远超想像,也因此过早的开始衰败。
他轻轻的擦拭着风信子小小的叶片,轻叹。
小小的风信子上,隐隐的残留着一丝属於审神者的气息。
「大将是不是不喜欢江雪殿?」
清嫩的嗓音,大概是某把短刀好奇的问。
原本只是刚结束了手合要回房里,却不想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本应回避,却说不出为甚麽,他留在了原地。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审神者的嗓音有些模糊,却依稀可听出她有些慌乱,「没有!我没有讨厌江雪殿!」
「可是大将不会像这样跟我们说话一样跟江雪殿说话,也不会像这样对江雪殿笑。大将对於江雪殿,是怎麽想的呢?」
「乱!」低沉的嗓音出言制止,似乎是那把名叫药研藤四郎的短刀。
一阵沉默。
然後他听见了她轻轻的叹息声。
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的,房门被拉开,他僵在了原地。
「诶?!」短刀漂亮的眼睛惊讶的瞠大,慌乱的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已然石化的审神者
黑发紫眸的短刀反应迅速的强压下少女模样的短刀的头,低沉的嗓音沉稳坚定,饱含歉意,「非常抱歉,江雪殿,请相信乱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八卦又少根筋,兼被大将宠过头。
他摇了摇头,「偷听是我的不对,我本应回避,非常抱歉。」
他看着脸色苍白得像是要晕厥的审神者,思忖着该说些甚麽来缓解她的压力──虽然他并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害怕,厌恶他与否其实总归是她自身的权利,而且事实上他是知道审神者对他并没有恶意,只是不知为何对他抱着如此大的畏惧。
他并不想成为她压力的来源。
「主,能借一步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