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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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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人类少女。
眼睛是紫藤的颜色,微笑着朝他伸着手。
而另一只垂下的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刀身染满艳丽的血渍,笼罩着尚未散去的杀意。
他几乎都能从那些粘连的液体里,听见生命被掠夺那瞬间的嘶吼。
「……我叫江雪左文字。战争,会有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一天吧……?」
黑发的人类少女眼神微微的一滞,却依然固执的朝他伸着手,面上依旧微笑着,却隐隐的有些僵硬起来。
被赋予肉身只为了驱使此身用以战斗,他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块被血渍染黑的土地,握紧了悬在腰侧的本体刀,顿住许久,很沉很沉的叹了口气。
终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悬住已久的手。
纤细,滚烫,人类的手。
却也是斩杀了许多生灵的手。
人类少女紫藤色的眸子背後,分明有着血红与黑红的什麽在缓缓的浓稠的流动着。
并不愉快的初见。
历史,溯行军,检非违使,审神者,刀剑男士。
战争。
他听着牧师模样的付丧神沉稳而清晰的告知他被赋予肉身所伴随的职责,低头看向自己宽大的手掌,心下茫然。
战争非他所愿,被赋予人身亦非他所愿,如今却是告知他,不由他所愿,他从被赋予人身那一刻起,就注定必须挥舞着本体,步入战场。
终是要成为造就悲伤的罪人。
交代完该交代的事情後,牧师模样的付丧神表示他仍有工作尚待完成,朝他点了点头,便拉开门离开了,留下他与两个久别重逢的弟弟。
他的审神者似乎上任不久,本丸的刀剑并不多,组成几乎皆以短刀丶脇差与打刀为主,他似乎是审神者第一把四花太刀。
大概是避不开的,出阵这件事。
但事已至此,他反而对於出阵并无多大的抵触,毕竟就算他不出阵,战争并不会因此而消弭,眼不见不代表不存在,若能以此身佑护他的两个弟弟,他是愿意的。
他垂眸看向坐在他身旁,捧着柿子的小夜,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翘起的头发,轻轻的叹了口气。
「大哥……?」
深蓝色的短刀仰起了刻着伤疤的脸,望向表情隐隐带着悲悯的僧刀,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哥哥那宽大瘦削的手,然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盒包装精致的事物,塞进了哥哥的手。
原本想将小盒子还给弟弟,却看见弟弟大睁着深蓝色的眼睛固执的看他,江雪也就收了下来,又揉了揉小夜的头。
「打开。」
小夜指了指因为放在江雪宽大的掌心而更显小巧的盒子。
拗不过小夜坚持的眼神,他动了动瘦长的手指,轻轻的将包装纸给剥开。
是柿饼,不过尺寸做成了小巧易入口的大小,精致可爱。
几块小巧的柿饼码得整整齐齐,乖巧的躺在雅致的包装纸中间,上头的白霜淡淡的散发着晶润的光,伴随着阵阵的香甜气息,看起来很是可口。
小夜伸出手,挑了一块递到他的嘴边,「吃一个。」
就着小夜的手咬住了柿饼,香甜清郁的气息在嘴中一霎漫了开,小夜看着他吃了下去,满意的露出了小小的笑容,然後又挑了一块,如法炮制的往坐在一旁一直微笑看着他们的宗三嘴里也塞了一块。
「小夜你……」他听到宗三无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别把主投喂你的那套用在我们身上啊。」
「不这样你们不会吃。」小夜自己也拿了一块,坐在他与宗三之间吃了起来。
「这是主对小夜说过的话吧,」宗三失笑,捏了捏吃得两颊鼓鼓的小夜,「花栗鼠小夜。」
看着两颊不停鼓动,嘴边还黏了柿饼上白霜的弟弟,他终於微微的勾起了嘴角,露出了来到本丸之後的第一个微笑。
获得人身後惟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能与两个弟弟再次相逢吧,能够微笑,能够伸出手触摸,这是完全没有想像过的事情,却在铸成百年後实现。
他拿着手帕轻轻的为小夜擦去嘴边残渣,静静的想。
出阵的日子来的比想像中还要快。
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挂上出阵表的时候,他站在长廊上垂下了眼,手在宽大的袖子底下紧握成拳,念珠磕得掌心一阵阵发疼。
在他无所觉的时候,黑发的审神者在他面前站定,很轻很轻的一声『对不起』。
然後拎着袴摆转身就跑。
有些愕然,他看着那道像是遇猫的老鼠,怎麽看都充满落荒而逃意味的身影,无奈的闭上了原要做出回应的嘴。
「是个有趣的孩子,对吧。」
柔软靡丽的嗓音自身後传来,穿着内番服绑着襷的宗三朝他走来,手中握着一箩筐鲜活水灵的......萝卜。
似乎是刚结束了畑当番,宗三微笑着看向他。
「大哥要不要陪我去厨房呢?顺便拿点茶水与点心。」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想要接过宗三手中的萝卜,但宗三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要紧,语带笑意的与哥哥提起了他方来本丸时发生的事情。
「第一次马当番的时候,我对她说了『让我去干杂活,是打算凌驾於我历代的主人们吗?』──其实只是想要看看她的反应,但大哥你知道她回我甚麽吗?」
「她非常认真的回了我,『因为人手不足』。」
宗三笑了起来,总是带着挥散不去的颓废气息的眉眼稍稍的晴朗了起来,带上了些许的兴味。
「这麽朴素的答案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麽接话,然後她又说『我倒是想看看织田信长拿把打刀犁田的样子』......太直白了反而生不起气,那时候就觉得,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对於审神者过於直白的话语反而完全没了脾气,当然还有弟弟小夜不停的扯着他衣摆用深蓝色眼睛望着他让他不要生气也是一部份原因──小夜是审神者的初锻刀,出乎意料的与审神者关系非常好。
小夜对於人类的恶意非常敏感,能够得到小夜的喜欢也算是这位审神者的本事了,看在这点上,他也算是半接受了这位新的主公。
虽然後来熟悉到审神者能够完全毫无心理负担的朝他开嘴炮完全是当初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看着弟弟嘴边轻松的笑意,微微的出神。
他厌恶战争,却并不是毫无理智毫无认知的厌战。
『审神者』说到底,不过是被某些事物给操纵,不情不愿的棋子,他们杀戮,但却非杀戮的根源,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直存在着,悲哀的丶身不由己的棋子,相信自己是为了某种事物而战,却又到底,是否真正的坚定的有着为之挥刀的理由呢。
而他又有甚麽理由来厌憎这样可悲的棋子呢,战与不战,其实也从来都由不得他们这些棋子决定,如今他亦成为了这样身不由己的棋子,像提线木偶般,所有的一切皆由不得己。
想着那声明明饱含着情绪却又清淡得了无痕迹的道歉,突地就有些陌生的胀痛。
这麽年轻的孩子,就要握起刀,用那原本不染尘埃的双手收割生命,她并不像他们,生为刀剑,生来即为了杀戮而存在,明明来自和平的社会,明明能够选择过上普通而安详的人生,那又是为甚麽,甚麽样的理由,促使这样年轻青涩的生命选择走上这麽一条修罗道呢。
那个孩子紫藤色的眼眸底下,分明有着甚麽事物在悲哀的丶浓稠的淌动着。
那是笑颜丝毫无法掩盖的,阴冷气息。
他看着坐在长廊上与刀短刀们大声嬉笑的审神者,轻轻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