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白川石

6、五

　　第二天一清早，罗赛尔便催着睡眼惺忪的欧内斯特踏上了归途。
　　“不用急啦，还不到开始点一的时间呢。”
　　“那怎么可以呢，宫里的大家会很担心的！”
　　罗赛尔说得没错，当他们出现在皇宫后花园时，人们早已乱成一团，纷纷传说国王竟和自己的仆人私奔了。
　　见到归来的王，有几个侍女竟然喜极而泣；一名老臣出现了昏厥，想必是气急攻心；特蕾西小姐更是冒着冲撞国王的危险，大把大把抹着泪水呵斥欧内斯特是“该死的笨小子”。欧内斯特一边向所有人陪着笑脸（虽然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一边试图向大家解释自己消失的原因，并声称一切与罗赛尔无关，是自己硬拉上他照顾自己的。
　　然而纵然他费尽唇舌，臣子们还是毫不留情地开始向罗赛尔发难。面对朝臣们的指责和诘问，罗赛尔只是不断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照看好陛下，真是万分抱歉……”看着他为难而痛苦的表情，欧内斯特恨不得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揍一顿。更可怕的是，这下他再也没有理由挽留罗赛尔了。从今天起，罗赛尔便不再是他的贴身侍从了。
　　“唉，这下倒好。原本是想带他出去散散心的，结果反而连累了他。结果她一直到现在都对我冷冰冰的，而且好像还很怕我，以后相处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
　　“也难怪，被人像绑架一样强行带进树林里，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啊。”
　　“喂，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啊？明明是你建议我带他出去的！”
　　“可是我没有建议您‘绑’走他啊。”
　　“你……”话说到此处，欧内斯特已是满腹牢骚。然而在帕特里克巧舌如簧的辩解面前，他空有千般不满，却只能张口结舌，无法怪罪。
　　“我……我争不过你！什么嘛，明明是个武官却比温斯尼顿学院里的演说家还会辩白。明天本王就把你调派给那群礼官，让你整天跟卷宗打交道去！”
　　“这……陛下，您当真吗？”这句话戳中了帕特里克的软肋，前一刻还满脸鬼笑的他顿时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看到他如此担心自己的调动，欧内斯特觉得又好笑又得意，便板着脸低声喝道：“君无戏言！”
　　“果真如此的话，我情愿陛下将我流放！”
　　“哦，为什么？”
　　“我自幼的愿望就是可以保护自己尊重的人，所以才会放弃在温斯尼顿的学位，转而从武。如果以后不能再作为卫士留在您身边，我情愿流落他乡！”帕特里克郑重其事，仿佛是在向神明起誓，他那如古代雕塑中的神祇般深沉而略带忧郁之美的面孔明显地显露着不安。
　　“喂喂喂，怎么这种时候你有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啦？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当真了。”欧内斯特见他认真起来，急忙加以安慰，直到他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感叹起“陛下你真是学坏了”来。
　　但经过帕特里克这么一折腾，他的心也变得更加烦躁，毕竟他与罗赛尔之间莫名其妙就产生了的隔阂还是没有消除，并且，他的直觉告诉他罗赛尔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
　　“明明都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有什么好瞒的呢？”虽然身体端座在议政殿的王座上，欧内斯特却一直走着神，心中甚是郁闷。
　　“陛下，东北边境的局势已经越来越紧迫了，”正在进谏的是辛格威尔•芬列里伯爵，“如果再不加强兵力加以预防，恐怕会遭到攻击。请陛下……”
　　“我不会发兵的！”不等他说完，欧内斯特就打断了他，“除非你能证明你所抱的军情句句属实。”
　　“这……军情怎么会有假？在这件事情上，我根本没有必要欺骗您！”辛格威尔一头雾水。自从新王登基以来，每天惨遭刁难已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似乎这位新王对他是完全不信任。
　　“没有假？先王二十年前已将东、北、南三个方向的叛军完全扫平，西方由奥伦纳殿下常年驻守，为什么你还是每天来向我报告所谓的‘紧急情况’，我记得你昨天还在说西北方有骚动吧？”
　　“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以积聚庞大的兵力了！如今先王的威慑很快便将不复存在，陛下也应该打算以下将来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您对我报有偏见，但我对锡尔是忠心无二的！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吧！”芬列里显然是生气了，他怒火冲天地丢下了这句话便冲出了大殿。
　　“陛下，芬列里阁下真是太无理了，请您将罪于他吧。这可是为了您的尊严！”
　　“陛下，芬列里阁下因为从前深得先王信任，所以难以管束。而且，他似乎还想谋取那份并不属于他的军权……”芬列里前脚刚离开，他的政敌们立马就跳了出来。看着这群文臣不怀好意的神情，欧内斯特只觉得一阵恶心。比起这群小人，他宁可亲近芬列里。其实他到没有真的怀疑芬列里谋权，只是觉得他有种气质令人无端感到十分压抑，加上最近心中不快，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
　　“唉，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加防范没有坏处。这应该……不是父王常说的‘昏庸’吧……肯定不是的！我只是警惕而已……”他暗暗自我安慰着，又向下扫视一圈，见没有人打算在进谏，便急忙喊了“殿议结束”，匆匆离开了，再也不想在这压抑阴暗的殿堂里多待任何一分钟。
　　低头走在宫中的小径上，欧内斯特脑海中一团乱麻，各种烦恼纠缠心中。罗赛尔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朝中还有数不清的大小事宜等待他决断。
　　“唉，再这么下去，我恐怕是要是否会英年早逝了。”然而就这么一走神，他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站在路边的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比他高出整整一头，站得稳如磐石，以至于他被撞得连退几步，差点坐倒在地。
　　“啊，陛下！实在是万分抱歉！请您宽恕我的罪过！”那人急忙奔过来，语气中透着焦急。欧内斯特一边表示自己不要紧，没必要如此紧张，一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即，他惊呆了。
　　“啊，你……你是……”他结结巴巴，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
　　实在是太熟悉了。虽然发色与瞳孔的颜色都不同，但那笔挺的鼻梁，冷峻的薄唇和富有棱角的面庞，简直与他的王兄——奥伦纳一模一样！
　　“失礼了。在下是新来的正殿侍卫队长，路加•默尔。”
　　“是这样……其实……你很像我熟识的一个人。”
　　“请问您说的那位大人，是驻守西方边境的奥伦纳殿下吗？”
　　“咦，你怎么知道？”
　　“上任第一天就已经有不下十个人对我说过相同的话了。”路加苦笑了一下，显得很无奈，“不知这算不算是对奥伦纳殿下的不敬呢？”
　　“不不不，绝对不会的！”欧内斯特想都不想边解释起来，但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刚刚的行为失态极了，简直与傻子没什么两样。
　　“咳，嗯，你是侍卫队长？”
　　“是的，陛下。”
　　“那……你会好好负责我的安全？”
　　“那当然。”路加显然觉得这番对话有些好笑，但他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礼仪和气度，看来是一名出身教养良好的人。
　　“你是哪个家族的人？”
　　“其实，在下来自另一个国家。”
　　“你竟是外国人？那怎么可能当上正殿的……”
　　“我知道这很稀奇，其中经过说来话长，还是等改日再由在下为陛下讲明吧。接下来巡逻就要开始了，能否允许我现在离开呢？”
　　“你去吧。”欧内斯特心中的念头转过好几番，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巡夜的时候帮我注意一下北塔楼。”
　　“北塔楼？那不是仆人居住的地方吗？”
　　“是的，我的贴身……啊，不，现在不是了……”
　　“总之，是有重要的人需要我关照一下吧？在下一定会办到的。”路加一边说一边露齿一笑，“那么，在下先行告退了。”说罢，他恭敬地欠了欠身，转身大步离开，离去的背影看起来也英姿飒爽。
　　“真是个不错的人呢，不过为什么会是个异乡人呢？”欧内斯特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仍旧觉得，这名叫作路加的青年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傍晚，在侍卫们巡逻前集合的地点，众人第一次见到了新来的正殿侍卫队长。
　　“各位，我是路加•默尔，大家可以直接叫我路加。‘长官’的称呼我还不太习惯，所以大家暂时还是不要用了。不过如果哪天我在这里混熟了，想摆摆架子，到时还请大家给个面子。啊，当然是如果那时我还没有被降职的话。”
　　听了这番话，侍卫们都笑了起来。短短几句话，使路加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变得可亲起来。然而有一个人始终笑不起来，那便是帕特里克。
　　“你听说过有一个新的侍卫长要来吗？”帕特里克向身边的一名侍卫询问道，“自从上个月约克尔莫名其妙的辞职以来，就始终没有人来担任这个职务，害得芬列里伯爵大人亲自来指挥护卫任务。”
　　“所以喽，他就是那个自告奋勇来担任此职的人。据说身手相当好，人也很靠得住，还得到了那个死板的约克的推荐呢。不过他是个外国人，这倒是很奇怪呢……”那名侍卫只顾着和大家一起起哄，便草草地回了几句。
　　“外国人担任正殿的侍卫长？而且……还得到了前辈的推荐？”帕特里克双臂环抱，渐渐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寻常。突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手掌上结着结实的茧子，大概是长年练剑所致。
　　“您好，请问您就是东侧殿的侍卫长普利斯顿大人吗？这么多年来，陛下的护卫真是多亏您了。”路加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手又向前伸了伸。
　　“不敢当，不敢当……”帕特里克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感知着手中的一股温暖，望着那如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一股冰冷的感觉却从他心底缓缓升起。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决不简单。他紧紧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