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白川石

5、四

　　有了挚友的怂恿，欧内斯特便坚定了带罗赛尔出去散散心的想法：“就去那里吧，也应该跟他好好谈谈了。现在出发，明天清晨应该就能回来……得选匹快马，不然帕特里克就惨了……”然而在他的诸多考虑中，唯独没有“王的责任”这一项。作为一个如此没有身为王者的自觉性的人，也难怪朝中的老臣会对他如此不信任。
　　他猫着腰一路潜行，躲过众多侍卫和臣子，摸到了马厩。原本他打算偷偷将马牵走，谁知那匹已经跟随他七年之久的老马今天却表现得极不顺从。它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土，别过头不让欧内斯特抓住它的笼头。欧内斯特又是呵斥又是安抚，好不容易才把它牵出隔栏，却已经惊动了卫兵们。无奈之下，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纵马冲出了马厩，向后花园奔去，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下人们。
　　不出他所料，罗赛尔果然准时出现在花园里采集鲜花。罗赛尔起先听到马蹄声时并没有在意，然而很快他便发现那蹄音越来越近，竟是冲着后花园而来。他急忙回身，只见欧内斯特跨在那匹银白色的雷利欧背上，风驰电掣地向着自己冲过来。午后的阳光为他光润的黑青色发丝和漂亮的脸孔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跨下雷利欧修剪整齐的鬃毛也闪耀着迷人的光辉。罗赛尔突然有一瞬间的眩晕，等他回过神来，欧内斯特已经来到他面前，伸出手来邀请他：“上马，我带你出去走走。”
　　“可是我还要送鲜花去装点……”
　　“那种事情就不要管它了，动作快点！”
　　“可那是我的工作……”
　　就在罗赛尔犹豫之时，卫队便已追赶过来，十几个彪形大汉像傻子似的大喊着：“陛下，您要去哪里呀？快回来！”欧内斯特不耐烦地砸了咂舌，又催促了一遍。见罗赛尔一再在犹豫不决，他只得亲自跳下马来，强行将他放到雷利欧背上，随即策马向王宫后的林子奔去，将叫嚣声远远甩在身后。罗赛尔显然是吓坏了，他怀中还紧紧抱着那捧刚刚采下的大波斯菊，语无伦次次地问道：“陛、陛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别老是陛下陛下的，像以前那样叫不好么？”
　　“可是陛下……”
　　“抓好了！”突然，一道粗壮的树根横贯道路，欧内斯特架马越过，剧烈的颠簸使罗赛尔慌乱之间只好紧紧搂住欧内斯特的腰。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擅长骑马啊，笨蛋罗赛。”欧内斯特觉得他像只小鹿一样怯生生的十分可爱，便开口逗他。
　　“十分抱歉，陛下……”
　　“喂，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啊？”欧内斯特痛心疾首，“是不是那些啰嗦的老头子把你教育成这样的？那群侍卫每天‘陛下，陛下’的就已经够烦人了，怎么你也这样，亏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现在不一样了，那时的您只是王子而已啊……”罗赛尔有些落寞，但还是像从前那样倚靠在了欧内斯特背上。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上。在茂盛的灌木掩映下，一方水镜正明亮地闪耀着，照射着临水而居的花草，在翠绿欲滴的叶片上投下斑斓的影子。地面上密实地生长着青翠柔软的灯芯草和车前草，毛绒绒的洁白色花朵在斑驳的光影之中活泼地摇摆跃动着。一条小径将草地分作两半，直通向湖边，似是因为长久的踩踏而形成的。
　　罗赛尔有些笨拙地翻下马背，把雷利欧牵到湖边让它饮水。欧内斯特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躺倒在草地上，对着湖边那个身影问道：“喂，还记得这里吗？当时啊，你就那样破衣烂衫地倒在湖边，我才跟你说了没两句话，你就昏过去，不省人事了。我还当你死了，吓得直哭……”罗赛尔点点头，没有回答，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因为那时的他实在是落魄不堪。
　　“命运啊……”欧内斯特喃喃自语。午后和煦的阳光避开茂密枝叶的阻挡洒下，照得人暖洋洋的。没过一会，欧内斯特就打起了瞌睡。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欧内斯特觉得自己似乎梦到了一片开遍了不知名花朵的山坡，无数月白色的美丽花朵在橘黄色的天空下随风摇曳，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宁静安详。
　　“这是哪里呢？”欧内斯特想着，睁开双眼，发现天色已晚。月色如水，拂过面颊，他不禁微微打了个哆嗦，坐起身来。借着月光，他开始寻找罗赛尔。然而，湖边却只剩下雷利欧百无聊赖地用蹄子刨着土。他又喊了几声，却发现无人应答，不禁有些心慌。他匆匆忙忙地拨开灌木丛，踏上林间小径，焦急地寻找着罗赛尔。在奔跑当中，他因为只顾着看两边而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个满怀。那人当即被撞倒，手中的木柴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那人闷哼一声，吸了一口凉气，想是摔疼了。欧内斯特一听之下发现，这个身形纤细的人就是罗赛尔。
　　“啊！罗赛尔？你……你怎么在这里？”欧内斯特急忙扶起他，为他掸掉身上的灰土。
　　“我想去拾点木柴……啊，陛下，请不用麻烦……”
　　“你叫我什么？”
　　“呃……请您不要逼我……”罗赛尔显得很为难，“您现在毕竟是国王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
　　“不，我并不是害怕。”罗赛尔无比严肃地说，以至于欧内斯特还以为他是在演戏，“我是在时刻提醒自己……请恕我失礼……我和您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了，从前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沉了下去，闷声不响地拾起木柴，向空地走去。
　　月亮升至正上空，森林中鸟兽昆虫的鸣唱与嗥叫此起彼伏地回响。欧内斯特听着火堆吡吡驳驳的燃烧声，耳边还回响着罗赛尔的那番话，心神不宁，迟迟无法入睡。正在湖边赏月的罗赛尔瞥见欧内斯特辗转反侧的样子，便来到他身边，体贴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了，怕黑吗？”
　　虽然欧内斯特很想反驳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但他忍住了。十二年来，每个他不能安眠的夜晚，都有这样一双有些微凉的双手，这样一句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安慰。伴随着罗赛尔低声诵读经文的温柔声音，他渐渐地平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看着欧内斯特那无比熟悉的恬静的睡脸，罗赛尔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催得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但他拼命忍住了。他不能哭，上天没有留给他落泪的时间。
　　“对不起，欧内斯特大人，您所期望的事情……我办不到。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