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城主在作死》阮云臣

7、第7章 应龙与龙珠

　　野牛背上光溜溜、硬邦邦的，没有鞍也没有鞯，每一次跳跃背上两人就是一阵腾空颠簸。

　　柯林原本想腾出手把绳子绑在牛脖子上权作个粗糙的辔头，但这种情况下，松手就是死，只能夹紧双腿、揪住手中长毛，使自己在腾空时尽量贴合在牛背上。

　　这样坚持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柯林的四肢身体先是僵直疼痛，再然后就是麻木，他快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连眼眶中紧盯前方妄图在烟尘里找到路尽头的眼珠子，也被瞪得发胀发疼，似乎忘记了活动的本能。

　　但求生的念头还活在心中，颤颤抖抖地期盼着折磨的终点。

　　柯林听着自己发出干涩的近乎陌生的声音，呓语一般地自问：“还有多久……”

　　“那要看引发兽潮的原因是什么。”竟然有人回答。

　　柯林用力眨了眨僵硬的眼睑，这才移动眼珠看向身下压着的人。

　　苏时余斜躺在牛背上，双手垫着头，全靠柯林固定才得以勉强稳住身形，虽然也随着野牛的动作左右挪移，但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几分闲适。

　　“如果是栖息地有异动，那么跑出栖息地的范围就会停下来；如果是有大型的狩猎，那么跑脱猎手的追捕就会停下来；如果它们是发了神经莫名其妙地跑……那大概只有等它们再发神经自己停下来了……”

　　柯林觉得自己才是发了神经会去听他不着调的歪理，紧张之中也没有掩饰表情，嫌弃之意浮于嘴角眉梢。

　　苏时余忽然轻声笑笑，抬手抱住柯林，拍了拍他的后背，言语中意有所指：“不用怕，不用怕，死又算个什么。”

　　那是，反正你死也死不掉。

　　这话被柯林当做了调笑，听在耳中，却没放在心上，他关心的重点，在于前方奔跑的野兽们似乎越跑越慢了。

　　兽群确实越跑越慢了。

　　它们不知跨越了几百公里，穿过了茂密森林，聚集到了一片广阔平坦的盆地，而前路被三面围拢的斧劈刀削似的崖壁所截断，逼着它们慢下了行进的脚步。

　　虽然没有了去路，后面的兽群仍旧源源不绝向前挤压，在平地里汇成一坨粘稠难分的恐惧。

　　两人“乘坐”的那头牛被挤得快要贴近崖壁了。柯林觉得非常惶恐，总觉得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踩踏挤压窒息事件，自己还是得糊成一团肉酱。

　　他尽力坐起来，慢慢活动僵硬得快不属于自己的手脚，并督促全然放松地躺在牛背上的人也跟着他这么做。

　　“唉，这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了，你不休息休息，还要做什么？”苏时余十分不解。

　　柯林四下里看了看，指着旁边的崖壁某处，说：“我们上那里去。”

　　他所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洞穴，从下往上看不知道纵深多少，似乎蹲两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苏时余望了望洞穴的高度，又看了看距离崖壁的一路上挤挤挨挨的野物，犹豫地说：“但是那里看上去可不怎么好爬，你把我吊上去？”

　　“绳子不够长，得你自己爬上去。”
　　“那我掉下来怎么办？”
　　“我在下面接着你。”
　　“你要是没能接住，我正好被牛角羚角顶了个对穿，怎么办？”

　　柯林扬扬眉：“不是正好？随了你寻死的心愿了。”
　　“感觉会死得很难看呢。”苏时余撅嘴。
　　柯林：“……不要挑了，总比踩成肉酱好不是？”

　　苏时余想了想，觉得柯林讲得很有一些道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崖壁底下挪了过去。

　　虽然野物们站得皮贴皮、头顶头，紧密得做不出什么大动作，但不代表着它们就愿意乖乖站在原地被当作踏板。野牛抖动背部的肌肉像是抖蚊子一样驱赶着背上的落脚者；羊和鹿胆小又谨慎，感觉有异常就扭着身躯躲避；最最可怕的还是其中夹杂的肉食动物，即使到了这种拥挤逼仄的境地，一旦感觉到威胁，竟然仍会竭力变换姿势低吼着想要撕咬挑衅者。

　　一小截距离，走得人胆战心惊，苏时余好不容易走到了边儿上，扶着石壁就不乐意动弹。

　　好在崖壁并没有远处看着那么陡峭，柯林抬头观察了一会儿地面到洞穴的距离，在心里大概勾了个路径，低头拿出绳子用两端分别将自己和苏时余的腰系上，连成了两只同绳的蚂蚱。

　　“你是要带着我一起爬么？”面前人体贴地张开手臂方便他系绳。
　　“不然呢？你自己大约是爬不上去的。”

　　苏时余想了想，道：“那我要是一不小心失了手，我俩岂不是要同生共死啦？”

　　“你倒是想得美。”他再次试了试绳结的牢固性，低声说，“我应该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两只“蚂蚱”开始一前一后地艰难地贴壁爬行。

　　或许是腰上系了另一条人的性命的缘故，苏时余没有再作妖，爬一会儿歇一会儿，连拖带拽地，磨磨蹭蹭地，也慢慢接近了洞穴。

　　柯林率先翻进了洞口，来不及确认环境，立即掉头准备将后面的那一个拉上来。

　　苏时余借着柯林手臂的力量将将踩上洞穴沿口，不期然一个黑色的身影张开巨大的翅膀朝两人扑了过来。

　　它扇带起的腥臭尘沙和伸出的尖利爪牙从苏时余好看的脸颊前划过，他一惊，下意识仰头向后躲避，脚下一个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向崖下坠去。

　　柯林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腰带将人硬扯了回来。
　　惯性巨大使得两人都站立不稳，一同摔倒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滚成了一团。

　　当扑腾出的灰尘都彻底落定，柯林终于呼出胸腔里的一口气，力竭似的瘫软在地上。

　　苏时余躺在他的旁边，伸手从背后掏出一颗咯着腰的石块扔掉，突然笑出声来：“我这个人，也算是见多识广，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还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拼着性命来多管闲事的。朋友您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因为我好看特别对待呀？”

　　得，又扯回相貌这事儿上了。

　　柯林懒得和他贫嘴，回怼道：“放心，我不用你报答我这份闲心。”

　　正说着，柯林的额头突然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说弹并不太准确，那个动作里带了一点儿巧劲儿，沾着他的额头时拈了丁点皮肉一拧，又快又狠，直接带了个破口出来。

　　柯林“哎呀”一声坐起来，手摸上额头时就是一把血。

　　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深深的洞穴中黝黑一片，看什么都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苏时余听到他的叫声，赶忙挪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柯林并未做声，轻轻将他往外面护了一把，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了打火石。

　　“次啦”一声轻响，打火石冒出的火光转瞬即逝，但已足够两人看清洞内的情形。

　　洞穴深处是一只幼隼，大毛都还没有长齐，孤零零地立在石块儿树枝堆出的粗糙鸟巢里，警惕地盯着两个入侵的大型动物。虽然它浑身都在无法自禁地颤抖着，却还是用两只小光腿儿支撑着自己，保持着隼的庄重身姿不露怯意。

　　两人静了静，转头看向洞外，只见两只大隼在洞穴外上下盘旋，应该就是幼隼的家人，也是刚才袭击苏时余的凶手了。

　　半晌，苏时余叹道：“欸……看来咱俩占了人家的老巢呢。”

　　“嗯。”柯林心中有些歉意，但权宜之计，他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去处。

　　两人慢慢挪到洞口边去，尽量离幼隼远一些，以免它惊吓致死。

　　幼隼的家人仍旧盘旋不停，不时发出凄厉的鸣叫，配着黯淡的天色和野兽群惴惴不安的低鸣声，显得分外悲凉。

　　两人经历了生死险境，惊吓一串接着一串，这时候才有时间借着微末的天光互相打量对方的狼狈模样。

　　苏时余在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示意柯林摁住额头上的口子止血。

　　“谢谢。”柯林接过帕子，轻轻拭去额头上的血迹，想了想又伸手碰了碰伤口，发现并没有痊愈，稍微碰重了一些还会继续出血。

　　这里不光没有痛觉降低，还调慢了伤口自愈吗？

　　苏时余百无聊赖中四下张望。小盆地内，猪、牛、鹿、羚和虎、狼、豺、豹混在了一起，小盆地外，成群结队的野物还在源源不断的向里挤压。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使得天敌们放下成见聚成了一堆。

　　他眯了眯眼，突然发觉，在冗长冗长的队伍之后，似乎缀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苏时余细心观察着越来越近的未知生物，然后敲了敲柯林的膝头，迎着对方疑惑的眼神解释说：“我大约知道发生这次兽潮的原因了。”

　　“原因是啥？”

　　“是龙。”

　　“啥？”

　　“就是龙。”苏时余遥遥指向两人的来路，“喏，你看那边，仔细了看。”

　　柯林照着苏时余指的地方极力眺望，只见那边乌云垂地、飞沙走石，似乎即将降下瓢泼大雨，一团混沌之中，一根长条状物翻腾穿插、搅动风云。它如同一根握在巨神手中的长鞭，咆哮、抽打，逼迫着兽群慌乱奔跑。

　　它的模样和柯林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西幻龙不应该是长着翅膀的大蜥蜴吗？

　　“它这是在做什么？把动物圈禁在一起，方便随取随吃？”柯林不解。

　　苏时余挠挠下巴：“啊……这谁知道……恐怕得问龙它自己了。”

　　当最后一小队野物也进入了盆地里，龙也落在了盆地之外。它迈一步，地面就隐隐震荡，它喷出鼻息，空中就翻腾起一阵旋风。

　　黑压压一片堆满了盆地山谷的野物群果然再次出现了骚动，它们惊恐地鸣叫着挣扎着，竭力向内靠拢以远离那个牙尖爪利身形庞大的噩梦，甚至不惜踢打、践踏自己的同类。

　　然而，想象中的暴力屠杀并没有发生，龙只小小迈了两步，便扇了扇肋下的双翅，就地盘了起来，像个瓶塞一样，恰恰堵住了野物们的来路、也是唯一一条退路。

　　它将头转向朝里的方向，一双眼探照灯似的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俘虏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