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城主在作死》阮云臣

5、第5章

　　孔霂请出笔墨，不多时就写好了欠条。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柯林签字画押。

　　游戏里是有债务系统的，玩家可以在特定的NPC处借钱，一旦签字画押，玩家的属性中就会多出负债值，必须定时还钱，或者完成债主NPC指定的任务。如果没能还钱又没能完成任务，玩家就会受到惩罚——比如被抓进监狱里关禁闭。

　　孔霂看了看签名，确认一遍柯林的名字，就让打手松了钳制，并且让他们把柯林的锁子甲、战靴和重剑一并送了上来。

　　柯林低头一看，自己只穿了一身欧式长袍和长裤，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浑身不对劲的缘由——这里的NPC可真能啊！居然能把玩家的装备给扒了！

　　“好了，拿着早饭去后院劈柴吧。”孔霂挥挥手，“宽宏大量”地把柯林给放了。

　　“荣升”为负债人的柯林也只好听从命令，领了馒头去到后院，好在他的基础劈砍技能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换成拿斧头劈柴也是驾轻就熟。

　　他怀着一腔委屈，三两口咽下馒头抚慰饥饿的肠胃，拎起斧头，把柴火当作黑店老板，下手稳准狠，不一会儿就劈出了一堆。

　　这时一个伙计蹭蹭蹭跑到后院，叫住柯林：“这位小哥，掌柜的说厨房缺肉了，让你上外边儿寻寻，最好能打头野猪回来。”

　　劈柴这种单调重复的活计往往收益不高，要是只劈柴猴年马月才能还上债，若是做打怪任务收益会高一些，还有刷任务NPC好感的机会。

　　柯林连忙应声答应，整理了一遍装备，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打野猪的任务必定是要在野外才能完成的，柯林却没有立刻前往刷怪区，而是打算先去云泽城的城主府看看。

　　街道两边的景象与昨天他刚刚被传送过来时别无二致。沿着路的两头往远处看，一头能看见城墙警亭的一角，是昨天攻城战的方向；另一头是高高低低的楼房，而楼房后面有一座高过一切建筑的塔，远远望着，如同一根直指云霄的柱子。

　　柯林找不着方向，打开小地图，不出所料入眼就是一片黑雾。他想了想，朝昨天守卫队伍出现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想：要是能找个人问问路就好了，也没看见什么玩家，不知道路人NPC被提问会不会回答。

　　想到这里，他顺手拉住擦肩而过的一个路人做测试：“这位朋友，麻烦问一下……”

　　被扯住的路人转过头来，柯林定睛一看，问话梗在了嘴边。那路人鹅蛋圆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从天庭到下巴十分敷衍地写了一个斗大的“甲”字。

　　“卧槽！”柯林手一抖松开了扯住的衣角。

　　那路人“甲”面对柯林的一惊一乍并没有说什么，当然他也无法说些什么，脱离了柯林的拉扯后就沿着刚才的方向离开了。

　　那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又从心底冒出头来。

　　如果说这个云泽城做得不好，但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连游戏主城都无法比拟；如果说这个城做得好，譬如刚才的路人“甲”的人设又敷衍得不忍直视。

　　柯林完全不能明白设计师的路数。

　　这一回，柯林绝了问路的心，老老实实地盯着路面走，生怕一抬眼又看见一个“路人乙”“路人丙”或者别的什么奇葩。就这么凭着感觉一直向前，竟然真把城主府找着了。

　　他先是顺着越走越宽的街道走到了一个偌大的广场前，广场尽头是上好石料砌成的阶梯，阶梯之上就是檐牙高啄、庄重肃穆的城主府了。

　　城主府门前没有半个人影，朱漆大门也紧闭着。柯林走到近前推了推门，没推动，又敲了敲门，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应门。

　　“没人在家吗？”

　　他绕着围墙走了几步，使出技能翻上墙头……然而进不去，一种莫名的力量阻止他下到院子里，只能骑在墙上看风景。

　　城主府内和柯林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明廊通脊，没有水榭楼台。里面乔木茂盛、花草丛生、溪流交织奔腾，像是在哪座小山上把景物摘下来了一样，只在景致的最深处隐约露出的一点建筑的轮廓，而在建筑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耸可入云的八角塔——正是柯林之前看见的那一座。

　　远看这塔非常纤细，近处看着却是庞大非常，塔身直径不知几许。不过也对，要支撑那么高的高度，底座自然要壮一点。

　　不过在城主府中不修房屋，修一座塔，这是怎样的审美？
　　柯林难以理解。

　　他不甘心地伸手向内摸了摸，触及到那种无法看见的壁垒，思忖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也许进入城主府也是需要一定契机。比如完成了什么特殊任务？再比如达到了特定的城市贡献度？或者其他类似的要求。

　　柯林郁闷地打开任务栏，隐藏任务栏里的任务说明仍旧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请找到云泽城城主，并将信件交予城主。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附加说明。

　　怎么办？蹲等吗？

　　正值柯林闷闷不乐之际，一把年迈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嘿，小伙子，小伙子，你在上头干啥呀？”

　　柯林低下头，只见一个头上挽着道士髻，穿着一身朴素长袍，手中举着一把写着“半仙算卦”几个字的幡旗，腰间挂着龟壳和签筒的白胡须老爷子，正站在台阶下向上望。

　　他不打算隐瞒，难得有一个能够主动交流的NPC，说不定可以问出一些线索，于是老实回答：“我想进城主府，我有事情要告诉她。”
　　“那也不能翻墙呀，多危险，快些下来。”

　　柯林下了墙，拍了拍手，走到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城主是不在家吗？我敲了门也没人应。”
　　老爷子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慢悠悠地回答：“城主可以在任何地方。”
　　柯林：……？
　　“那我可以在哪里找到她？”
　　老爷子微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柯林耸肩，又指向那座高大的八角塔：“这座塔是做什么用的？”
　　“此塔可通仙！”

　　“通仙？”柯林看了看老爷子幡旗上的“半仙”二字，问，“您知道通哪个仙吗？”总不可能是游戏里西幻大陆的创世女神吧。
　　老爷子继续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还能不能好好谈话了！

　　柯林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脑中循环了一百遍的“尊老爱幼”，终于决定不再浪费时间，道了告辞，准备去城外继续完成打野猪的任务。

　　老爷子立在后头扬声说道：“小伙子，别急，别急，若是有缘，自已相见！”

　　柯林抹了一把脸，牙疼地腹诽，是不是天下的神棍都是这么个不说囫囵话的德行？

　　自从到了云泽城，柯林就渐渐发现了做任务之艰辛。
　　给城主带一份信，城主找不见；现在给客栈打野猪，野猪也找不见！

　　“唉……”柯林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底下，不远处是一条潺潺的溪流，阳光漏过枝丫温柔地洒在护膝软甲上，带着水汽的微风轻柔地拂过脸颊，水声和鸟鸣如同一支悠远的歌曲响在耳畔。这实在是非常惬意的情境——如若不是他的心里一直装着任务的话。

　　“怎么会没有猪呢？”其实不光没有猪，一路上连别的什么小动物都很难见到，偶尔才会有一只小松鼠或者小兔子在树丛中跑过，和传送前的游戏世界中不停刷新怪物的热闹景象全然不同。

　　已经在林中来来回回逛了许久，一直没有看到任务对象的柯林有些绝望。

　　打不了野猪就交不了任务，交不了任务就还不了账，还不了账就会一直负债，哪怕他完成了隐藏任务回到主城，他也随时可能因为欠债不还而被抓进监狱……这种担惊受怕的处境，完全不符合他想要开开心心玩游戏的预期。

　　无聊之中，柯林拉出背包翻检物品，竟发现了占据了好几个小方格的“胡萝卜X99”。手摸上去，胡萝卜的说明就出现在眼前：雪兔的存粮，最美味的胡萝卜，雪兔绝对不能抗拒的美味。

　　……原来是打雪兔的奖品，一不小心竟然存了这么多了！

　　柯林回想了一下攻城战时拿道具却扔出胡萝卜的乌龙，切实地理解了“雪兔绝对不能抗拒”这一属性说明。

　　他突然想尝尝这胡萝卜到底是怎样的美味，取出一根开始生嚼，虽然不能给角色增加任何属性，但是它口感脆甜，还真是挺好吃的。

　　“朋友，能送我一根尝尝吗？”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柯林惊得蹦了起来，差点撞到一只垂到头上的鞋底。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这才看清说话的人。

　　那人坐在树杈上，轻轻晃动着双脚。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面容俊美，他是清风，是雨露，是新枝梢头的第一枚绿叶，那双眼空灵清澈，如同藏着一汪安静的湖。
　　——如此漂亮，又如此熟悉。

　　柯林晃晃脑袋，想起了在哪里看到过这双眼睛：“是你。”
　　“你认得我？”那人很是惊奇。
　　“对啊，守城战墙头上，那个找死的守卫。”

　　那人笑了起来：“是我，我也记得你，深入敌营的孤胆英雄嘛！”他从树上跳下来，一边拍着衫襟上的灰尘，一边小声地嘀咕，“算起来是第三次见面了。”

　　柯林没有听清：“你说啥？”
　　那人抬头看向柯林，改口道：“问你能不能送根胡萝卜。”

　　柯林自然不能拒绝，摸出一根胡萝卜递到他面前。

　　他彬彬有礼地道了谢，接过胡萝卜，学着柯林之前的模样盘腿坐在树下，认认真真地啃完了整根胡萝卜。

　　“真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胡萝卜。”那人称赞道，“吃饱了，也该上路了。”说着站了起来。

　　“嗯？上什么路？”
　　柯林还没明白过来，就看见那人从腰后取下一摞绳子，就搭在方才他坐过的那根树枝上，调整了长度开始打圈。

　　柯林简直为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震惊了，眼看着那人就要把脖子往绳索上递，赶忙冲过去阻止：“朋……”

　　“友”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卧槽”代替。柯林慌忙间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跤，整个人向前扑去，危急中他伸手抱住立在面前的两条腿，撞得腿的主人跟个钟摆一样向前一荡……

　　瀑布似的汗水唰唰地顺着柯林额头流了下来，他心中“咯噔”一下，想着这人没来得及自杀死，反而被自己上赶着勒死了，就算对方只是个NPC，也止不住他胸中浮起的懊恼和愧疚。

　　不期然，沉闷的声音响了起来，挣扎着飘忽着从柯林头顶上方落下：“……朋友，你能先从我腿上下去吗？你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