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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尘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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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白幼清睡得并不好,大概是看鉴定书情绪兴奋了,又有点儿犯失眠多梦的毛病。她梦见了不少人,自己一会儿和妈妈在家看书,一会儿和声声一起吃饭,视线一转又出了门,和赖成中吵架,找林和境喝茶,跟秦臻打打闹闹,可心里始终欠着点什么,开心不起来,热闹过后,总觉得浮华落尽,没什么意思。这时远远地看见晏辞,正想上前打招呼时,晏辞那厮竟然嗤之以鼻,扭头就走,把她一个人丢在了空白的原地。正怅然若失呢,眼睛一睁——闹钟响了。
醒来就有点儿头疼,白幼清起床气大,心情不好,虽然用凉水洗了脸,多少按捺下去一点,但遇着麻烦事情,还是会不爽地按几下手指头。
抄上雨伞开了门,白幼清就走了,走之前在心里念叨道:最好不要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不然老子分分钟就要把这破天拆了,下雨下个没完没了的……
可一看见程立那小孩,一言不发、丧眉搭眼地坐在保安室里,她又心里一软,上前把人领回了家。
程立提着把雨伞,神情少见地有些灰败,发梢湿乎乎地贴在脖颈上,身上一股纯粹的少年气息,白幼清没多问,只叫了他名字一声,问他吃没吃过早饭。
那少年点点头,沉默地撑着伞和她并肩走着,直到进了家门,那张染上了暮气的面庞才又有了一丝光彩。
“你先进去坐,”白幼清站着换鞋,说,“桌上有面巾纸,你先擦擦头发,饿了吃点零食,不用客气,我给你泡杯热茶去。”
“不用……”程立嗫嚅着说,但白幼清没理他,换上拖鞋就直奔厨房泡茶去了。
魏声声听见声响,从书房探头出来和程立点头打了个招呼,又缩回了房里。
白幼清拆了包新的龙井,动手泡上,给程立挑了个白瓷茶杯端出来,待他喝了几口,才问道:“怎么回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程立抬头望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他想了想,慢慢陈述道:“今天早上,我和我爸妈商量要去你们那实习的事,他们始终不同意,拿了皮鞭出来,挨了那个是下不了床的,我一急,就离家出走了。”
“我本来不想来麻烦学姐,只是我们班主任不在家,其他老师我不知道住址,上次你来学校讲演,我看了你的资料,知道你住在这个小区,我就想来试试……要是打扰到你,我马上就去同学家。”
白幼清半晌没说话,张张嘴,想叹口气,又活生生忍住了,改口道:“不打扰,你在我这待着也行,就是你家父母这事儿……你跟你们班主任说过吗?”
“说过,班主任也没办法,他们都不肯听人劝。”程立稍稍沉下脸,一副不想提起来的模样。
白幼清小时候虽然皮得很,但从来没挨过打,白冬青不是会动粗的人,教育小孩都是口头方式,对隔壁晏家动不动打小孩相当看不上,带得白幼清也有点儿文人心气,碰上这样不讲理的父母,虽不能管上多少,却是绝对不会放手无视的。
面对程立,白幼清没批判他爸妈一句,只是琐碎地问了问他的学习和生活,又要了他班主任号码,自个儿思忖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应不应该跟程立他父母说上一声呢?失踪两天就可以报案处理,既不能让人家小孩在这待太久,又不能让他回去被家庭暴力,得把握好他父母消气的那个度。
思及此,白幼清问道:“你爸妈为什么不肯让你去微享实习啊?”
程立愣了愣,眼神躲闪着回答道:“……因为觉得我还不够成熟。”
一看就是个不会撒谎的,白幼清咬着腮帮子无奈地想,还用猜吗,一问是我邀请的,以为我要残害少年儿童了呗,可也不想想,我再怎么厚颜无耻,哪里会对祖国的花朵下手,跟高中生在一起太不对等了,真心不可能的。
“行,你先在我家待着,书房有书自己拿着看,玩电脑也行,别动那些文件,我给你们老师打电话去。”白幼清说着,给他指了指书房和客厅的电脑,自己走到窗边输号码去了。
魏声声在书房里用电脑画稿子,程立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还是别打扰她的好,又转回到客厅,开了笔记本电脑随意在网上浏览起来。
程立的班主任姓肖,人挺和气,接了电话告诉白幼清说这情况已经不是头一回,那家父母不太会管教小孩,每次“教育”人都手底没个轻重,程立有好几回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班上学生看着都愤愤不平的,更不要说老师了。
但每次和那家父母交流都没有什么效果,学校没办法,只能聊胜于无地联系一下社区,另一方面让程立少和父母起冲突,从长计议,等上了大学,这种情况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白幼清思忖片刻,说:“肖老师,我怕的是,程立回去了又挨打,不回去他父母着急,到时候知道是在我家,估计气上加气,所以……”
“没事没事,这个我不会告诉他们的,就说程立去同学家,待会儿我给他们俩打个电话,好好说说他们,真是,孩子都这么优秀了,硬是要把他逼成这样。”肖老师叹了口气,和白幼清客气几句,挂了电话。
白幼清刚要和程立转述一下,看见电脑屏幕却不由得愣住了。
“艺视微享合作投拍电影《青空记忆》今日举行开机仪式,顾逸杰陆皎皎担纲男女主。”
“某企业高管秘闻:包养公司职员、黑白两道通吃,笑里藏刀的最高境界!”
“微享白幼清与早期CEO陆远勋到底怎么了?揭秘当年被忽略的阴谋……”
这小伙子什么时候也成这么八卦的人了?白幼清嘴角抽搐地挤了个笑,好歹记着要紧事,便讪笑道:“小孩子家家一天到晚看什么呢,你们肖老师说了,会帮你跟家里说去了同学家的,让你放心,他会尽量和你父母沟通。”
离家出走的少年人听了这话,照理说会流露出松懈或厌恶的表情,可程立不但没有,反而支起胳膊,柔和了神情,眼里含着一脉光,缓缓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你更多一点,这样才能在工作上帮到你更多。”
白幼清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起疑,轻轻眯了下眼,转身走到较远的沙发处坐下,抄起一本读了一半的书翻看起来,一边翻一边淡淡地说:“谢谢你这份心了,不过工资不是我说了算的,无论你以后想做什么,现在都多多努力吧。”
以退为进,她能选择的最温柔的方式也就是回避了。
过了一会儿,白幼清悄悄瞥了眼程立,见他打开了个网站正刷题,便放下心来继续看她的书。这本书是她随手拿的,是白冬青的收藏品,生涩难读得要命,白幼清磕磕盼盼地强行看了一小会,困意上涌,不知不觉握着书往后一靠,睡起了回笼觉。
听见声响,程立的注意力从立体几何转移到身侧,见白幼清歪在沙发上,怕她着凉,便把放在沙发另一端的毯子拿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
他第一次见到白幼清的时候,也是在类似的一个场景。
那时恰逢淞大附中百年校庆,各行各业的知名校友来了一礼堂,程立参加完仪式就从侧门走了,打算回教室看书,也是学校乱成一团,白幼清谈完了寒暑假学生实习意向,等校方安排时,竟在程立他们教室趴着睡着了。
程立本来没在意这个外来的闯入者,只是看着看着,白幼清身上披着的衣服滑落掉到了地上,虽说教室开着空调,程立犹豫再三,还是站起来帮她把衣服重新披了回去。
方才白幼清在礼堂台上出现过,程立还记得她,远远看着就是个出挑的人,眼神肆意昂扬,说话时自带一股不可轻视的气息,睡着时原来也和普通女孩子一样,脸上会压出柔软的痕迹,凑得近了,还能看到薄粉色的耳尖,蓬松柔软的黑发,以及耳垂上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那红色并不鲜亮,暗沉沉的,是一种浓郁的法鲁红,让人自然地联想到葡萄酒。
程立想着,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就像耳钉一样。”
说完他便起身回去继续看书,没注意到白幼清慢慢翘起来的嘴角。
现在仔细观察了,才发现白幼清那颗朱砂痣是左右耳垂对称,大小也差不多的,今天太顺利,程立不禁有一丝心痒,胸口擂鼓一般猛烈跳动起来,连带着肩膀也不听话,牵着胳膊向那白皙的耳垂探过去。
机会很难得要把握住……下一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他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劝说着,口气诱人,一点一滴地瓦解了他本来正常运转的自制力,他终于摸到了那小小的耳垂,凉凉的,软软的,比他摸过的任何一块皮肤都要光滑柔嫩。
不知是睡得不舒服,还是梦得更深沉了,白幼清的睫羽忽然抖了抖,程立心虚,下意识地跳回到电脑后,心乱如麻地做了两道题,又按捺不住地扭头偷看。
白幼清依旧安然睡着。
他舒了口气,视线往上抬,不想遇到了另一束凌厉的视线。
魏声声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书房,正站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这边。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低声说:“跟、我、过、来。”
程立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人,这一刹那,他竟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畏惧,迫使他顺从魏声声的命令乖乖地跟了过去。
魏声声一直走到阳台,确定白幼清听不到这边的对话才停下来。她极少生气,一旦动起怒来也不会粗暴地发泄,只凭着往日那个有话直说的性格梳理好脉络,组织起语言来。
“刚刚你做的,我都看到了。”
“可能你会疑惑我为什么要干涉你和她的感情问题,我先说一下,我和她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这种程度的关心完全在正常范围以内。”
“我很了解她,也不只了解她。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猜到了你的心思,但我从没和阿清提起过,因为那时候你没有做逾矩的事,”魏声声冷着脸说,“你喜欢谁,神仙也管不着,那是你的自由,但你的自由决不能干涉别人的自由。”
“将心比心,你睡着失去意识时别人对你做些小动作,你会一点儿也不在意?我问你,你有告诉过她吗?”
……
“说过的,”程立说着,忽然颓丧地垮下了肩,他看向阳台外的丛丛雨柱,仿佛逐字逐句地确认过,才慎重地回答道,“她以为我在开玩笑,说:‘程立同学,你是觉得作业不够写,还是认为和我瞎开玩笑我不会生气啊?不可能的。’我见她不当真,就没再提了。”
要不是顾及到这孩子自尊心强,魏声声真想按着额头长叹一口气,她一不是教师,二不是监护人,自己还没当过家长,怎么会懂教育人的事情,拿捏得好说话的分寸?
但是为了白幼清,她又不得不去管这档子闲事。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魏声声说:“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工作中和别人打交道惯了,不到必要的时候,说不出直截了当的绝话,更不要说是对重视的人。每一次,她和我提到一些敏感的、可能会伤害的我的话题时,都会拐着弯说上很多没什么意义的话,把真正想说的藏在里面。”
“所以说……”程立反应过来,怅然若失地回忆着那句话。
“她其实想说的是不……是最后那四个字。”魏声声大概和白幼清待久了,竟也学来了一丁点委婉,她心里五味杂陈地想,原来有些时候,含蓄是因为怕伤害到别人。
程立默默地咬着牙,无声地颤了一会儿。
“我不会再那么做了,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他像是强行把眼泪按回了泪腺,“我其实一直都有这种猜测,只是不肯相信,好像她没有直白拒绝,我就还有希望,反而辜负了她给我留面子的心。”
社会中大多对感情上的坚持抱有一种鼓励的态度,大约真情更多体现在漫长的等待里,而转瞬即逝的感觉是不值一文的。被拒绝了,坚守几多年或能打动对方终成正果——这更像是自己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支撑点,而不是对方产生爱情的理由。
程立不过十八岁,看到类似的新闻难免会心动,不懂得人,也不懂得爱人,魏声声很能理解他那份想要得到认可的心情,白幼清用了一种最不正经的方式拒绝他,即便是种别扭的温柔,他也不会有多好受。
只是按魏声声的逻辑,左右都是拒绝,旁指曲谕和单刀直入好像也差不了多少吧……
魏声声刚想安慰他几句,他便抬起了头,眼神恢复了清亮和有力,想通了一般说:“以后我会优先完成学业,不给你们添麻烦,等我有资格站到幼清面前,而她还单身时,我会重新告白的。”
……这个臭小鬼,幼清是你叫的吗??
魏声声就在嘴边的一句“别难过”被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她一脸冷漠地说:“跟我宣什么誓,我不负责帮自己找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