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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防 ...

  •   白幼清一愣,似乎没想到小吴会问出这种话,不认识她似的眨了两下眼,才说:“你打听过前任董秘的事么?”
      小吴老实地摇摇头。她是个追星宅,虽然工作干得还可以,但私人时间基本都给了偶像,她眼里抱着电脑剪片修图都比跟同事喝酒拉关系有意思。
      “之前那个小王呢,其实是被我开了的,她哪儿都好,就是太喜欢耍小聪明,跟我干了两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老张床上去了,怀上了个小崽子。”白幼清面无表情地说,好像这事跟她毫无关系。
      小吴听得眼珠都要瞪出来,脸上肌肉抽了抽,明白过来——那位被张老总收买了,还发展成了情妇,大概自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就被白幼清找机会处理了。
      “我的天……张老总那么大岁数的人……她也真不挑……”小吴梗了半天,被恶心的不行,实在想象不出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愿意和六十多岁的老男人上床是个什么心态。
      白幼清对她摆摆手:“她乐意,就别管人家是真快活还是假演戏了。你也别多想,能留在这就说明你的能力是够的,微享不养闲人,有事拿不准问我就行。很多人会逐渐忘掉本心,钱、权、名、位个个都是好的,能始终记得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正是品性坚定的证明。”
      听完白幼清这一大串话,小吴点头如犯困,后知后觉地品出来白幼清言而不明的是什么,吃惊地瞪大了眼:
      这个成日家混账一般的董事长夸她了?
      魔头之名由来已久,公司里被白幼清夸过的人屈指可数——谭总经理这样的绝对实力派是一个,走了的初创团队文案策划是一个,其他人可还没听说过。白幼清那张嘴面对下属时向来是严苛多过和善,尽管与人相处不摆架子,但认真起来活像个老学究,将滴水不漏的艺术运用到了极致,所以微享很少在合同上吃过什么亏,至于让自己多了个外号……白幼清是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的。按她的逻辑,是谁的功劳就有谁的奖赏,谁也不是为一句话出来打拼的,钱比什么都实在。
      也难怪,小吴毕竟还是年轻,不知道人一旦戴惯了面具,便血肉模糊地拿不下来了,白幼清活到今天,可能连自己什么时候混账什么时候靠谱都没想明白。
      小吴混追星圈多年,目睹过无数骂战,识人的本事不差,胆量也分毫不缺,白幼清一手把她提点到现在,她自然是想也不想,有话就说:“白总,您刚是夸我心性坚定么?我优点确实不多,不过您能看到,是您的独到之处了。”
      看到别人的优点是不够的,还要使其做合适的事才能叫知人善任,关键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承担得起这个位置,太冷了,坐下来的时候常常扎腿,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把话传进她的耳朵里叫她自己想想,是不是真如旁人所说,成了白幼清挑选的一个听话的傀儡。
      白幼清本来在喝茶,闻言微微笑了笑,不是她拿来应付客户的那种笑,而是轻松的、毫无芥蒂的展颜一笑,小吴看得一呆,发现老板其实也称得上是皓齿明眸,只是她没心思欣赏而已。这“美人”眼睛里含着水光,望着她的眼神像春天第一束阳光那样柔软,可惜红唇微启,说出来的话却是:
      “我知人善任大家都知道,别声张了,做人要低调。”
      小吴那一颗难得柔软起来的小心脏经受这么一遭,顿时就有种“去他妈的推心置腹”的感觉。
      “但是——”白幼清面不改色地转折道,“就事论事,你能胜任这个职位,自然也有别人能胜任。选你不正是因为你有独到之处?至少你在坚持上比我强得多,我算算,顾逸杰出道得有八九年了吧,能喜欢一个人这么长时间,我还真做不到。”
      “合着是因为我追星哪?”小吴哭笑不得地说,听完白幼清那番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内心的浮躁反而被压下去了,随之升起来的是满满的希冀和微乎其微的感动。
      再说了,白幼清这家伙要是不长情,又怎么可能把那个人遗留下来的旧江山收拾出一副新模样呢……
      这话小吴没说,她实在说不出口,把人家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不管里头长没长好,作为局外人也太残忍了些。
      白幼清把小吴打发走,目光回到电脑黯淡的屏幕上,晏辞的头像还亮着,图案是一张黑白风景照,看着怪丧气的。回复的内容被白幼清改了又改,她翻着日程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便直白地发了个“今晚就有空”过去,片刻后晏辞就回了,好像一直守在电脑跟前似的,倒也省了白幼清纠结的时间。
      揽日沐光:好。
      两人约定先在公司见面,白幼清本就打算加班,在公司附近随便来点儿更好,不用走太远,路上耽误太久加班就得更晚,声声一个人在家可能会担心。
      再者,虽然早上闹了那么个笑话,但苏颜肯定已经知道了她们家的地址,扮情侣挤兑她行不通了,总要想个别的办法,当初在声声面前夸下海口的时候,白幼清真没把苏颜当什么厉害人物看,谁知苏颜这纸老虎有个夜叉星一般的娘,苏淮可不像她女儿那样脓包,这人是个活传说,苏家产业在她手上膨胀了两倍都不止,素以手段强硬、办事狠辣著称。苏家的人称苏家族长为“主母”,苏颜这样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在外都要乖乖叫上一声,可见苏淮治家之严。
      但是让自己唯一的接班人追求同性,这阿姨脑袋没坏掉吧?
      这些家族上位者若是不够顽固,早在时代洪流下四分五裂了,要想延续这种家族式经营,就非得用亲族后代加上既得利益筑成一道城墙才有可能。
      白幼清想起小吴给她整理的资料,便找出来翻到关系网那页,没想到越看越心惊,不由得缓慢地瞪大了眼。
      苏紫和苏颜……没有父亲。
      一时之间,种种可能在白幼清异常灵活的脑子里字幕般飘过,过于烂俗的部分她不太愿意去想,别人家的事,只要不犯法,关起门来都是各过各的,操心好自己的事才比较现实。
      白幼清把文件夹丢到桌子另一边,埋头看起财务部那边送来的报告。一看就看到了下午五点半,按常例该下班了,小吴却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个厚实的快递信封。
      “白总,您的快递,一个鉴定所寄给您的。”小吴说。
      白幼清一听,大概猜到是什么东西了,便接过来,放在桌上随口问道:“你今天工作做完了么?”
      “做完了,晚上约了人……”小吴含糊地说。
      “男朋友?”
      “嗯。”小吴下了好大决心似的点点头,白幼清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问,小吴自己就交待了。“我和他要分手了。”她说。
      “……”白幼清始料未及,眨了眨眼,心说这两人应该关系还好啊,三天两头见面,休息日约会也不少,小吴经常提起男朋友,近来确实少了些,不过公司年底忙,这点细枝末节白幼清真没有精力经心,这时候提起来便一点点拼凑出来了。
      “他怎么惹着你了?”
      “我不是经常要处理粉丝团的事吗?他以前就不太看得上,这次直接说我追星没眼光。”小吴眼睛红了一圈,强忍着把眼泪收了回去。
      顾逸杰对小吴来说,简直可以比得上微享之于白幼清,感情还要更复杂一些,白幼清都时不时想着撂挑子,更何况顾逸杰那个三天两头被黑的,他那个花孔雀一般的性格造就了他坎坷的星途,负面新闻隔三差五就要冒头,小吴作为最资深的老粉从未对他有过一丝怀疑,可见感情之深。
      “那就不行了,你看开点。”白幼清知道这算是小吴的死穴,戳中必炸,那位未曾谋面的男友先生没被她施加暴力就不错了。
      小吴提着包准备下楼,临了回头忍不住道:“白总,您不谈恋爱,是不是就是因为不理解?世上有几个男人真能做到不理解还能尊重你的?他们不但不尊重,还觉得自己占理,没结婚就对我一通说教,结了婚还不得要我相夫教子去?”
      面对小姑娘高涨的负面情绪,白幼清避重就轻,要她别那么悲观,毕竟绝对化容易成为客观现实的对立面,有肯定是有的,没遇到而已——虽然这话她已经快说烂了。小吴没接话,看了她一眼走了,那眼神像一道轻飘飘的鞭子砸在了白幼清心头,她一声不吭地磨了磨牙,便又埋头和成堆的文件较起劲来。
      晏辞敲门之前,凝目见白幼清的头顶都快被文件山遮住,不禁想起不久之前在单位里发生的那番谈话。
      那个姑娘是谁并不难猜,晏辞记得她时常关心自己,亲近之举与忧虑之言虽不是同时发生,却是她那个情境下所能给出的最多的帮助。白幼清点明她真意时,晏辞还当是她胡乱猜测,没想到那句“她干嘛把衣摆都揉皱了呢?”会引起如此强烈的疑窦,好像反而是自己太迟钝,而女孩子们天生敏感似的。
      疑窦这东西,放置不动也能自行膨胀,从一粒种子长成一株参天大树可能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一旦长成大树,人也就无法再忽视它,晏辞在和李所长争执不断的同时还要小心打量同事的言行,可谓是苦不堪言,因此被迫主动解开这个结,寻了个空当约了姑娘出来聊天。
      事实真相和白幼清的预测重合时,晏辞竟然有些恍惚,他含着一点希冀想,白幼清打小就对别人的心思通透得很,怎么会对他的想法猜不出端倪呢?
      可当他抿下一口咖啡,品尝到甘醇余味中的一丝苦涩时,他又清醒了过来,近乎好笑地想,怎么可能?白幼清每次被表白都只有吃惊一种反应,迟钝得要命,通透的只是人情世故,而非少年情愫,她在惊讶之后只会露出带有歉意的笑容拒绝别人,仅此而已。
      那女孩对晏辞说:“我很欣赏你的为人,可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你,也不敢选择你……我能进这个单位花了很大功夫,爸妈都很高兴,觉得我很有出息。要是我丢了工作,他们会很失望的,再找一份工作也很难……女生这个岁数很多企业都不愿意要的。所以我一直只是默默对你好,实际上心里已经放弃了,让我妈给我介绍了相亲。”
      晏辞听完,侧过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很厚,很低,带有一种阴翳的压迫感。气象预报说傍晚会开始下雨,不过没有关系,总有不怕被淋湿的人。
      他转过头正视着略显不安的女孩,颔首一礼:“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没关系,”女孩笑了笑,轻松道,“总算说出来了,没有留下遗憾,谢谢你晏辞。”
      “话说回来,那天在流芳阁,我临走前看了好几次,感觉你好像很在意那个灰头发的姑娘?”女孩好奇地问道,晏辞神色稍动,不知想到了什么,掩饰性地微微侧开了目光,“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女孩闻言睁大了眼,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一些,她道:“我更好奇那姑娘是什么人了,不过肯定是个很有意思的,真好啊……你也有在意的人,那就不会太孤单了。”
      说罢,她笑了笑径自离开了,晏辞垂眸将手里的咖啡罐捏扁,丢进路口的垃圾桶里,转过几个弯,回了到自己的座位。
      几个小时后站在微享办公楼第五十层,晏辞不由得想起那个女孩温柔的微笑,以及那句满怀温柔的话。
      他头一次遇到到这种简单干净的感情,动容之余不由得又有一丝感激。
      分开的这么多年固然把白幼清变得陌生放诞,可依旧是个早熟的幼稚鬼,有着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坚韧,还有着让他放心不下的跳脱,在这冰冷的钢铁森林里,如果说他内心还能牵挂着什么……那不只有这个知根知底又若即若离的人吗?
      一切都是为了站在她身边。有个声音在晏辞心底坚定地重复道,好像这句话已经被他默念了千百遍,熟悉得无以复加。
      “白幼清。”
      “嗯?”书桌后的人应声抬起头,疑惑的眼神落在门口,两人之间隔着十米距离和一道玻璃门,室内只开了一盏灯,昏黑黯淡,晏辞却看见她眼里亮起了一道光。
      像火柴燃起来的一瞬。
      白幼清见他进了门,忽然笑了起来,说:“你来了?我马上就好。”
      晏辞不想打扰,只礼貌地点点头,在她桌前坐下。他本想拿出一本正在读的书消磨时间,可白幼清坐在文件构筑的“围城”之中专注地盯着电脑,弄得他的视线总忍不住往她那儿飘。
      她好像又瘦了不少,初中时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现下呈现出了平滑的侧面,方才神采奕奕的眼睛变回了平静无波的状态,随着阅读的进程轻轻转动,那一瞬间的光彩似乎并不存在……至少难以证明。
      晏辞的思绪又一次飞远,想起自己在网上找到的旧照片,背后的事情在整个淞江商圈里都不是秘密,但没有人会在白幼清面前提起。
      名为陆远勋的人生死不明之后,白幼清眼里再也没有了神气,虽然依旧会笑,但那种洋溢着幸福的笑脸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白幼清那个时期的照片很少,其中不乏精神状态糟糕的原因,出现时也能明显地看到她消瘦的速度有多快,仅仅两个月,她就瘦得像一件缩了水的毛衣,被张德强命令回家修养。不少人以为她会自杀,至少也是一蹶不振,从此再也没有在微享待下去的心气;小部分人中则流传着一则阴谋论,据说白幼清这幅模样,纯属是演戏给人看,实际上她才是一手策划了这起事故的幕后黑手,心狠手辣到不顾他人性命,陆远勋真是割肉饲虎,把命都交代出去了。
      “好啦,我们走吧,我下午叫小吴整理过财务部的情况……”
      白幼清说着推了下桌子,借力旋到左侧,取了文件站起来,正要问晏辞打算去哪儿,窗外便炸开一声惊雷,狂风恰好乘虚而入,吹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桌上的文件大多是用文件夹和订书钉固定过的,倒不至于被吹散,白幼清松了口气,快步走到窗前从内锁死了玻璃窗,忧心道:“这天气……可不太适合吃饭啊。”
      晏辞看过天气预报,不甚惊讶地说:“没关系,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改天。”
      “你下星期开始就要过来帮忙了吧?我还是今晚和你说一遍的好。”白幼清理了理被吹乱了的头发,对晏辞说,“我没看气象预报,不好意思,要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叫司机开车送你回去。”
      漆黑的天色被闪电划过的痕迹映出,随之而来的是地动山摇的雷声,闷闷地在云层间来回滚动,雨幕声势浩大地张开,把玻璃窗砸得乒乒作响,白幼清就在这时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什么?车坏了?”
      老周表示车不知哪里出了故障,正在打电话叫道路救援,雨这么大,恐怕今晚是没办法过来接人了,老板你们还是自己叫车吧。
      白幼清和晏辞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白幼清问:“你带伞了吗?”
      “没有。”晏辞直白地回答道。
      一阵沉寂过后,白幼清尴尬地说:“真巧……我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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