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剑山河》浅袖

31、如烟往事 前尘

　　话分两头。那边凌野悄悄出府后，玉无邪尚在沉思。

　　方总管过来汇报道：“王爷，内卫府根据江海啸的招供，已经顺藤摸瓜，找到当初挑拨是非的人，竟然是庆王府里的人，许一笑问还查不查？”

　　玉无邪心下了然，淡淡一笑，“这种事定然要父皇定夺。”

　　方总管道：“那边已经上报了。”

　　玉无邪点点头。

　　玉无殇三番两次挑衅，这次牵涉到江海啸案中，想必能让他老实一阵子。

　　方总管本应退下，却欲言又止。

　　玉无邪道：“方叔，你何必吞吞吐吐，有话就说吧。”

　　方总管叹口气，“王爷，下个月初三是兰妃娘娘的忌日，是不是还按照惯例办理？”

　　玉无邪一顿，点点头，“和以前一样吧。”

　　兰妃是玉无邪生母，是当时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当真是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兰妃在时圣眷隆厚，玉无邪也倍受宠爱，锋芒直逼皇后太子。可惜兰妃年纪轻轻就过世了，后来兰妃之父威远大将军也接连谢世，人走茶凉，玉无邪也变得从炙手可热的皇子变成无人问津的多余之人。

　　玉无邪印象中兰妃总是淡然矜持，常常自得其乐地看书写字，或者默默无言地看着窗外，如空谷幽兰一般，让人不敢惊扰。不管是对他这个儿子，还是对皇上，其间都有种似有若无的距离，仿佛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就算这样，皇上还是对她痴心一片，宠冠后宫。古有烽火戏诸侯，但博美人一笑，而皇上待兰妃呢，据说若非兰妃坚持要皇上雨露均沾，只怕皇上将夜夜流连碧泱宫，皇上曾连夜招三千里外的大将军回朝，只为慰藉兰妃的思亲之情，更曾亲自洗手作羹汤给病中的兰妃……凡此种种，除了皇后的名位，一个帝王能够给的，只要兰妃想要，皇上恐怕都不介意给予……

　　可惜，兰妃视若无睹。她不是没有心，只是她的心，早已给了他人。

　　她对那人有多情深义重，对他人就有多残忍绝情。

　　玉无邪对兰妃，不知道是爱是恨。年少时恨母亲冷淡，年长知世事后时，他不得不佩服她为了心上人可以负尽天下人的决心和勇气，但他也可怜她，因为她的心上人不值得！

　　情深不寿。

　　每年兰妃的忌日，王府里总是低调操办，只是在祠堂供奉一炉清香，一些瓜果而已。也许兰妃根本不希望别人惊扰吧。

　　方总管又道：“老奴斗胆进一言。时过境迁，覆水难收。”

　　玉无邪道：“你指什么？”

　　方总管道:“这句话，当年老奴也劝过兰妃娘娘。”

　　玉无邪心下一凛。

　　方总管是兰妃娘家人，自玉无邪开府后就一直在身边照顾，知根知底，忠心耿耿。

　　当年将军夫人生病，兰妃便请求回家侍奉母亲，皇上虽然不舍，但也不忍拂她心意，便准兰妃回家省亲一个月。

　　方总管那时是镇远将军府的管事，自小看着兰妃长大。兰妃回府后，方总管看出她并不快乐，虽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她还是日渐消瘦，又郁郁寡欢，完全没有了从前的灵动调皮。

　　方总管知她心意，这才找了个机会劝她，毕竟不管兰妃如何心有所属，都已经是皇上的宠妃，再无可能回转乾坤，若还不能忘却前事，缠杂不清，只怕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将军和皇子。

　　方总管不知道的是，兰妃蕙质兰心，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可是情之一字，难就难在于欲断难断，直至生死相许。

　　玉无邪看着方总管，方总管硬着头皮道：“当年兰妃娘娘没有听老奴的话，一意孤行，犯下大错，王爷因此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难道忘了吗？”

　　当年若非兰妃对那人心心念念，怎会英年早逝，威远大将军重病不治只怕也是因为失去爱女的痛苦……

　　兰妃过世后，玉无邪八岁开始便由宛妃照管，虽然宛妃贤良淑德，待他不错，但玉无邪体弱多病又寄人篱下，不得不事事小心谨慎。同时，皇上并不太宠幸宛妃，威远大将军病故后，皇上对玉无邪也渐渐变得不冷不热，漠不关心。

　　失去天子眷顾的妃子和皇子，在皇宫里相依为命，其间凄苦，可想而知。好在玉无邪相貌俊秀，性子温润，太子无咎非常喜欢这个弟弟，时常照拂，日子才不算太难过。

　　等到玉无邪成年开府后，终于能够亲自决断些事务。他招纳了一些外公威远大将军府中的旧人，又专心经营布庄、香铺、田地，打算老老实实做一个闲散王爷，等到或者哪一天被派驻到封地，潇洒自在了此余生。

　　谁知四年前太子无咎薨，朝中形势越来越复杂……

　　玉无邪冷淡地道：“我没有忘。但我是我，娘亲是娘亲，我和她不一样。”

　　方总管斟酌：“王爷既然如此说，就应该坚持到底。”

　　方总管这些日子看下来，对玉无邪和凌野的关系如何不察觉？他想起之前廖忠说过的那个年轻人，当年玉无邪守陵过程中曾偷偷外出，路上遇险，幸遇一个年轻人相救。后来玉无邪和那人交情甚笃，甚至一度携手江湖。当时廖忠说了名字，方总管一时没记住，这几日想起来，应该就是凌野。

　　而这二人的关系，如今看来又何止是朋友？但这里不是江湖，而是人言可畏的京城。凌野若是个女子还好说，王爷风流，招几个侍妾不算什么，甚至还可以传为美谈。但宠幸男子，又非柔若无骨的戏子，而是如此魁梧健壮的男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何况，凌野和安南王世子，风波府沁东堂，乃至江海啸都扯上关系，如果再和玉无邪有亲密关系，被人利用起来，只怕于玉无邪大大的不利。

　　玉无邪既然五年前能够抽身而退，今日就不应该重蹈覆辙。

　　方总管说得隐晦，但玉无邪何尝不明白？他心下怅然，摇摇头，让方总管退下。

　　玉无邪知道，他和凌野，其实注定是有缘无分，否则他五年前就不会那样离开。那时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不再相见，他就可以忘记，也有力量重新开始。

　　当年他化名林云，一文不名又身无长物，但凌野救他性命，为他治病，甚至为他和唐落英解除婚约，对他可算是至情至性。玉无邪又何曾不感动不珍惜？他甘为人下，即使他二人的关系不合于流俗，他也曾希望二人能够长长久久两不相负。

　　可惜事与愿违，他二人注定不能在一起。所以他选择在凌野刚刚把易筋经九成功力传给他，身上一分内力也无时抛弃他，给了凌野致命一击。那时他以为凌野一世也不会原谅他，再也不愿见他。

　　其后，玉无邪一点都不敢去打听凌野的消息，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但他没想到凌野会来到京城，还牵扯进江海啸的事情，好在那时刚好玉双城来求情，玉无邪就以此为借口做个顺水人情，希望凌野就此离京。

　　那时开始玉无邪才忍不住派人打探凌野这几年的经历，方知他早已过尽千帆，成了武林中有名的风流少年，也许林云对他而言早已成为过眼云烟……

　　可是因缘巧合，凌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当时玉无邪在猎场受伤，没想到竟然听到凌野的声音，他简直又惊又喜，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一别经年，重逢的时机也不太对……

　　但后来，凌野甘愿到睿王府当护卫，即使玉无邪不认他，甚至押他入地牢也并不气恼，似乎仍对他一往情深，而且不计较当年的事情，委曲求全……

　　玉无邪无数次告诉自己应该让凌野远离这一切，但他没有勇气再一次当面口出恶言。再来一次的话，只怕真是再无回转的余地了吧？直至二人糊里糊涂再次一夕成欢……

　　玉无邪知道自己不应当再犹豫，更不应该一错再错，否则那人会再出现的吧？那人是他噩梦的来源，一切不幸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