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糖》姬大叔

16、倾城过往下 他转身转的

　　酒吧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音，三米开外都听不到对方在讲什么。正中间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舞台，舞台上站着四个少年，正在尽力唱着摇滚。很难想象这样的地方会有这样劲爆摇滚演出，但台下的观众还挺多。
　　贝斯手在台上疯狂的蹦跳，手指弹拨急速。鼓手踏着曲点脑袋拨浪鼓一样摇晃，正中的主唱留着遮眼的长发，正在声嘶力竭的叫唤……不是主唱声音太过嘶哑，不是我对他们又歧视，是我实在听不懂摇滚。
　　“小乔姐姐没来过酒吧吧？”何倾问我，目光遥遥望向舞台上的主唱，“阿泽的是我们这里的名人呢！”
　　“没有。”我摇头。
　　她这声小乔姐姐叫的亲密，让我错觉我们好似相识多年的姐妹。我回过头，发现何倾正笑眯眯的看着我，手里拿着一瓶挂着水珠的雪碧，见我回过头，递给我。
　　我眉毛扬成八字形，不是没有可乐雪碧果粒橙么？合着那会是逗我呢。
　　何倾笑的狡黠，“很久没见到小乔姐姐这么可爱的人了，慕哥真是带来了个宝。”
　　慕蠡瞪了她一眼，“好好说话。”
　　何倾吐吐舌头，“这么久不来，一来就带个嫂子。我这不有点激动么。”
　　慕蠡轻咳，“你这小丫头听不懂我说话了！”
　　被何倾称作“嫂子”的我正尴尬的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两人的互动实在是亲密无间……但我肯定，何倾自报家门说是慕蠡的妹子，当不得真的。
　　何倾也不开玩笑了，杵着腮帮子看我，“小乔姐姐是慕哥带来的第一个女孩，我忍不住多嘴两句，别介意。”说完还冲我俏皮的眨眨眼。
　　我竟然有种被他带来见家长的错觉……但这个想法立马被自己否定了。我只能尴尬的笑笑，“他经常带男孩儿来？”
　　我这个回答居然把他们两个都逗笑了。
　　何倾指着慕蠡，“慕哥，小乔姐姐真是个宝。”
　　慕蠡照例用力拍我脑袋，“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你朋友？”
　　这里灯光有些昏暗，何倾背后走出一个人，仔细看正是被称作阿泽的主唱。他的头发虽然没有染五颜六色的颜色，但是蓄的很长，没怎么打理，所以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肤色也是一样的冷白，那种不常照射阳光的颜色，面色有些不健康的病态。看不出来是刚刚舞台灯光照射下那个精力旺盛的男孩。
　　“嗯。慕哥的朋友。”何倾递给他一杯白水，甚是自然熟稔的互动。
　　“来看看。”慕蠡回答，我才发现阿泽问话对象是慕蠡。
　　阿泽拍拍慕蠡的肩膀，露出一个可以说是惨淡的微笑，“好久不见了，精神了。”
　　“请你们喝一杯，算我的。”阿泽接过何倾递过来的白水后，扬头一饮而尽，又从吧台角落消失，不一会回到舞台上，又变成那个肆意张扬的大男孩模样，可能是射灯红色的光太有渲染力，阿泽的脸色红润，看起来又无比正常了。
　　台下有很多他们的歌迷，正在振臂与他们一同咆哮。
　　“阿泽其实是这里的老板。”何城神秘兮兮的凑在我耳边讲。
　　我惊讶的张嘴，何倾伸出食指比在嘴唇上，看看左右，做出嘘的姿势。
　　我哑然。
　　…………
　　“何倾是我好兄弟的妹妹。”慕蠡静静的开口，用这句话，最为走出酒吧后的第一句开场白。
　　我侧过头，好兄弟的妹妹？那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他妹妹？为什么没有见到他嘴里的好兄弟？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多很多的问号。
　　“别看我，他……走了。”
　　走了？我下意识想到的是他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不辞而别或者出国留学？但脑海里回响起慕蠡的低沉的语气，让我反应过来，是真的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能再回来的地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事情都过去了……”他淡淡的说，扯动嘴角。
　　“何城，嗯，他叫何城。跟何倾是龙凤胎，但是长得不是很像，何城可没何倾这么好看的！邋遢的要命！”慕蠡突然轻笑，可能是想起了什么。
　　“初一刚入学那天在校外第一次碰到，他本来就漏气的篮球砸到我，没想到他小子还想讹我，砸了我也不道歉，让我给他赔篮球，你说说，有这种人么？林森也认识他，不过我们不在一个班，林森跟何倾一个班。何城在年级里很出名，混世魔王一个！刚刚带你去的那个酒吧，是他和阿泽一起办起来的。”
　　我诧异。
　　天色已晚，月亮高悬，我跟着他走在七扭八歪的巷子里，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就是附中的大门。
　　月光洒向地面，慕蠡突然停下，呆站在那里，就这样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一片白茫茫……月高高，心邈邈……人事早飞远。
　　他目光眺望，依稀可辨的远方，“他是乐队的吉他手，所以吉他弹得很好，之前还在学校操场对着隔壁班的班花弹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被教导主任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呵，但是他觉得风光无限啊，被骂了也觉得此举乃壮举！谁知道班花依然不待见他。”
　　“他们父母在他们小学毕业的时候闹离婚，这是何倾告诉我的。这件事对何城打击很大的。让他瞬间变得很叛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堵着气，不知道跟谁，或者是跟他自己……”
　　我低下头……他只是在跟自己赌气吧。他跟何倾，加起来不正是，倾城么。起名字的时候，他们父母一定是相爱，想这样延续他们的倾城之恋。可何城，他可能也是那个接受不了父母在自己生命途中忽然叛变的傻小孩。我忽然有些明白何城……要接受自己不愿接受的现实，就是麻痹自己。
　　我，又何尝没有……
　　慕蠡没注意到我的情绪波动，向前走，继续讲。
　　何城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刺头，偏偏他有一个年级里出了名的乖乖女的妹妹。妹妹惹人喜爱，哥哥招人烦。也是挺让人头疼的事。
　　何城老是惹事，父亲离开之前给他们留了一笔钱，初三的时候，何城就用这笔钱开了“静谧”。
　　附中有高中部和初中部，在一个校区，何城就准备在附中附近经营，顺着附中的地理位置找房子，就遇到了阿泽。阿泽比何城大一些，高中毕业了，大学辍学，是这房子的主人，酷爱摇滚，跟何城听投契，一拍即合，便计划合伙开这家酒吧。
　　慕蠡笑笑，何城曾经也邀请过他一起加盟，无奈慕蠡对酒吧这事儿实在提不起兴趣，便谢绝了。
　　当时刚升初三没多久，正是紧锣密鼓中，整个年级如临大敌，学习氛围如同乌云笼罩一样，不见天日。何城却对成绩一点都不上心，只有他没被紧张的氛围影响，心思全在他的小酒吧建设上，慕蠡和何倾急得跳脚，何城不听，已经全身心投入他的小酒吧。阿泽也跟何城说，可以先等他初中毕业之后，在准备开业的事情，不差这一半年的。何城却坚持的很，众人便作罢，不得已由得他去。
　　如果他的父母尚关心他，会在此时跳出来斥责他，但是他父亲早就把这对亲生儿女置之脑后，他母亲没什么主见，想劝他，却劝不动他，一通的打骂斥责，何城也听不进去。
　　何城其实并不是这么固执的人，但这件事上，他固执的近乎偏激。他做过的半途而废的事情，也不再少数。而他对音乐的喜爱并不是表象的那么炽热，对酒吧也没有什么大兴趣。所以，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这样坚持。
　　“那么，他为什么？”我接过了话头，我把手伸进口袋，悄悄地把口袋里的手机按了静音键。

　　公交车到站，慕蠡坚持送我回家。幸好一路上公交车上都没有什么人，我们两人并排坐在后排的双人位置上，静静地回忆着叫做何城的故事，这段倾城过往。
　　他催促我快点下车，我赶紧小跑着走到下车门前，他已经抓着栏杆站定，只等到站停车。公交车行驶进站，依然是急刹车，我抓的及紧，没有被惯性带跑。我们两个跳下车，继续往前走着。
　　慕蠡也继续说，目光遥遥，“我们当时都不知道，但是不久之后，阿泽是第一个强力支持他的人，我们甚至一度觉得，阿泽是为了他的房租和事业，才不管何城将要面对的人生重要转折点之一。”
　　“阿泽……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开口。如果他想，一开始不会让何城先备战中考。虽然我只见过阿泽一面，但是，我心里是这样肯定的。阿泽他，虽然比我们都大，虽然他挂着一副沉默寡言的面皮。但是他是一个心地善良，温和儒雅的人。就算他爱好摇滚，和着两个词完全不搭调，但不影响他胸膛里那颗赤子之心。
　　慕蠡诧异，望着我苦笑，“何倾当时，也和你一样的反应。你们说的话……居然都一模一样。”
　　这回轮到我惊讶，何倾么……我想起刚刚何倾和阿泽默契的动作。
　　“我也是初中毕业之后才知道的，何城他……”慕蠡突然沉默了。好像即将要说的内容，有千斤重。
　　“他初二下半学期检查出心脏病……”
　　我怔住，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震动，五雷轰顶都不为过。怪不得他那么执拗的想要去做一件事，有什么事情比这种被宣告随时可能离开人世更加无助……所以他才会想用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情。
　　“他怕影响我们备考，一直瞒着我们，我和何倾，也是中考完才从阿泽那里听到……”
　　何城他……
　　我心头一阵涌动。
　　“傻丫头。”慕蠡轻叹，抬起手抹了抹我的眼睛，手指上残留了透明的星星点点。
　　“这么晚了告诉你这些，对不起。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明天见！”
　　他转身转的仓促，背影已经没入黑暗中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应该打扰他……这是属于何城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