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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害怕死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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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死灵法师。
我害怕他们看尸体的眼神,翻拣尸体的态度,和那种奇异的,对尸体的热忱。
卡卡总是带著某种轻蔑对死灵法师说:“嘿!又有什麽收获?老兄?”
抱著卡卡的尸体从她拼尽最後力气打开的时空门里跌出,已界於疯狂边缘的我。看到山後,理所当然地狂叫一声,扭头就跑。
一望无际的原野,只有深绿,浅绿,和已经冰冷的,卡卡身上碧绿的皮甲。
绿得令人眩晕。
这是哪里?我该做什麽?
四野旷旷,天地仿佛崩将下来,直压在我身上。
因奔跑,因惊诧,因急痛,因恐惧,因彷徨,因无所适从,我昏过去。
“昏倒也未必是件坏事,只要醒来不碰到坏人……”
卡卡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我却听到笛声。
悠扬沈静,忧郁深邃。深邃到连乐曲也载不动的伫留,忧郁到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黑洞里的星光。
我睁开眼睛,却忘了清醒。
蓝天。
白云。
绿树。
柔和而凉沁的天气,芬芳而清新的风,这是人间?还是我跟著卡卡来到了天堂?
我爬起身:“卡卡?”
卡卡仍躺在面前,冰冷的尸体不知不觉已开始僵硬变形。
我霍然回头,那死灵法师坐在远远一旁。
後来他才告诉我:“坐著,你才不会跑;坐得远远的,你才会听我说话。”
那吹笛呢?是为了瓦解我的戒备?
“吹笛?只是无聊罢了。”
他是与卡卡迥异的另一类人,忧郁、沈默、冷淡。
他对我说:“你兜了一个大圈子。这里是卡丘比亚,是盆地的中心。”他解释:“所以无论你怎麽跑,我只用一半距离就可以追上你。”
但我仍抱住卡卡。
“我是女巫的同伴,专门来这里接应你们的。”他依旧坐在原地,头盔摘下来搁在草地上,手指无意识抚弄著骨笛。
我盯著他。
他没有一丝异动:“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现在就把她火化。”
我一震,低头看向卡卡。
“死灵法师并不会对所有的尸体出手,虽然尸体很好很好……”他忽然站起来。
“你干什麽?”
“去找些柴火。”
我退了两步,将卡卡抱得更紧。
“难道你想看著她腐烂?或者埋入地下,被魔鬼玷污成僵尸?”他盯著我,死灰的眼睛泛著冷光。
这是真正看尸体的眼光……我是说这是真正人类看尸体的眼光,探究、不豫,还有嫌恶。
他拖来一堆灌木,将卡卡搁在上面,淋上火油。
我看著卡卡渐渐化为烈焰,却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後来他才说,原本他真的是想取卡卡的头骨的,毕竟像卡卡这样一流法师的头骨,一生一次能遇到已算幸运,用来制作药剂,或镶嵌在武器上,都是不可多得的神品……
那为什麽又住手了呢?
因为你,因为你的眼神是宁愿和她一起腐烂的。
我讨厌佣兵。他说。太滥。
他始终离我远远的,和他的骷髅们在一起。
然後德鲁依、亚马逊、刺客、野蛮人和大名鼎鼎的圣骑士都来了,他们告诉我,卡卡之所以单独行动,是因为必须由她开出一个直达魔神殿的时空之门。她的确是这次行动的棋子。
你们去做什麽?
拿哈斯达克之冠。
他们说这话时有荣耀的笑容,和自信的眼睛。
可卡卡的眼睛呢?
她最後的眼睛……..大笑中的落寞,沈默下的讥讽,大放厥词时的倦怠。
我们一直在荒地迷宫中转悠了近一个月,最後都是靠吃魔物的尸体为生。
她还笑著对我说:“螃蟹好吃吧,我们把它们也当做螃蟹来吃。”
圣骑士问我:“你是跟我们去,还是把骨灰带回摩耶?”
卡卡是希望我离去的,过自由的生活。
我抬起头,刚要回答,却见一匹马狂奔而来,马上一个女孩子,穿著碧绿的女巫服色。
原来卡卡生死未卜时,摩耶已派出新的女巫。
我只觉心被戳了一刀。
但这女巫实在太小了,明显没有经过大阵仗。
清澈双眼流露出的,不是自信,而是紧张。
她一下马,就对圣骑士说:“我是女巫。”
她甚至没说自己的名字。
亚马逊怀疑问:“你够16岁吗?”
圣骑士制止她:“摩耶本就不赞成这一次行动。”他向那女孩伸出手:“欢迎加入我们。”
那女孩眉睫颤一下,“卡卡……真的死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与卡卡一模一样的绿色皮甲,与卡卡一模一样的乌黑眼睛,与卡卡一模一样的及腰长发,我再也控制不住,扭头走开。
呼吸困难。
如同肋骨被击碎了,直插进肺里,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在对我喊,卡卡,卡卡……
卡卡!
如果走是我唯一能做的,如果走可以逃离这一切,我会做,可是我又怎麽忍心,看著仿佛你一般的女巫,再到那噩梦一般的地方,受你所受的苦,让我再看一遍,让我再想一遍,我也不干。
我不干!
眼泪就於此时,破开眼睑,狂奔而出。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营地里的人,此刻都惊讶盯住我。
也许是我的体力太好了,也许佣兵的眼泪太珍贵,当我慢慢走回去时,他们每人的眼神都出奇的温柔。
亚马逊还拥抱了我。
我对圣骑士说我不走。
我请那位年轻的女巫把卡卡的骨灰带回。
我看著这一群都是在传说中才出现的种族中的佼佼者,骄傲沈著独当一面。
德鲁依的沈静,亚马逊的爽朗,刺客的冷酷,野蛮人的豪迈,圣骑士的高贵……
死灵法师远远坐著,仿佛与谁都格格不入。
无论是吃饭、休息、策划,他都不加入。
亚马逊与我解释:“死灵法师就是这样子,他知道人们不喜欢他,自然不会接近。”
你们也是?你们不是同伴?
“我们也是人啊!”亚马逊笑,“不过我还知道……一个秘密喔。”
她抬头望向远远立在阴暗处的山。
他唯一在阳光下,就是等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
在阳光下,也是一条不让我逃走的理由吧?
“他暗恋卡卡。”
不会吧。我瞪大眼睛。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死灵法师对女巫总有一种奇怪的感情。他曾亲自请求大法师,代替女巫去魔神殿,却因为不能打开时空之门,被拒绝了。”
怎麽可能?他对待卡卡的尸体……
“死灵法师都是些奇怪的家夥,天天和尸体打交道,都被尸体传染了。”她忽然也如同卡卡一样捏住我的鼻子:“看你一脸震惊的样子,真是个小鬼。”
“看你一脸迷糊样子,一夜没睡?”一个声音突然在我头顶响起。
我霍然抬头。
培因。
不知几时已经起来,正研究般地看著我。
“想念山了?”
我不答。
“过了一夜,难道你又变成一个哑巴?”
我拢好将烬的碳火,扭头走出洞去。
天色晶明,看来又是一个豔阳天。
死灵法师是不应该出现在阳光之下,我想对跟著我出来的培因说,你怎麽可以一点也不遵守男巫法则?
“你跟我走吧。”他仍是那副懒散的态度“我保证不会先你死掉,让你再背这种骂名。”
“不。”
“你不知道我是个死心眼吧?”他盯住我,我也瞪住他。
他笑一声,扭头就向摩耶走去。
我怔一下,傻瓜也知道他来者不善。
“你干什麽?”
“如果那婴儿死了,你就会跟我走了吧。”
“你……你敢与法师为敌?”
“有什麽不能?我昨天已经把骂你的人揍一顿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深灰的,接近彤云的眼珠,分明与磐石相似。
我说:“那是昨天。”
“今天呢?”
“今天你未必能过这里。”
他烁烁放光的眼睛,让我几乎以为他激怒我,只不过想和我动手。
他抬起手。
我扭头就跑,一个骨牢刹时矗立在我方才站的地方。
“反应还挺快的。”他虽是赞叹,但眼中已有明显的不豫。
谁都不想在自己未发招之前,就被敌人看穿意图。
他下了衰老诅咒,让我行动迟缓,改用骨矛,逼我不得不跑。
战术很好,我心中赞叹,已可算一流的高手了。
但不应对付我。
在旷野曲折狂奔,连最灵敏的羚羊也甘拜下风的我,此刻连呼吸也未加速。
而法师,却是最最欠缺速度与耐力的人。
我掉头,向他跑去。
他吃惊,他们更怕近身肉搏。一时想唤出黏土魔,一时又想在我面前阻上一道骨墙。
两样都可以,但他不该迟疑,让我有时间与机会放出我的骨系魔法。
我知道一旦我放出骨系魔法,带给他心理的冲击,远比生理更重。
而我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因为培因不会给我第二次可喘息的缝隙,在战斗中,我也从不犹豫。
我放出骨牢。
一刹开始的,也於一刹时间结束。
结束了。
我慢慢走回培因面前。
隔著无法用外力破坏,只能静待它自已粉碎的骨牢,他凝重绞起眉毛看著我,
“在这个大陆上,什麽圣骑士,亚马逊,德鲁依,最强的应该是你!原来你不需要任何主人。”
我低头艰难说:“我只是一个佣兵。”
他笑一声“你是佣兵为什麽不肯跟我走?”
我抿紧嘴唇。
骨牢咯吱咯吱轻响,渐渐有粉末飘散,是即将粉碎的前兆。
“因为我害怕。”我轻轻说。
“因为再参与战斗,我会死。”
“我是个胆小鬼。”
与此同时,骨牢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如果可以重来,我会与卡卡!游在雪山之巅,看她向我说的,究竟离天是怎麽近,深入高地丛林,看七彩兰花如何在无星无月的真黑静夜无声盛宴绽开。
我会独坐听山远远的笛声,看他无声独拒世界,只许笛声流淌。
我会跟著弗洛,再不小心戒备回避,只看著他,而不则一言。
“你是自己想死吧”培因看著我:“怪不得,怪不得那个监视和试探你的圣骑士会为你而死。”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
两道泪水,顺著他的指缝流淌。
“那麽,就把哈斯达克之冠交给我,由我去承受这一切。”
我一震。後退。
培因的神色如常,但眼眸深处,却有隐隐光茫流动。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眼泪还没干呢。”
他的手上一片湿痕。
我再退一步。
“难道你不是在等一位主人带你到地狱洪炉,击碎哈斯达克之冠?”
我没有否认。
“难道我不够强?”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望向一地的碎骨。
“是的。我不够强。”培因忽然撤身:“五年後,我再来找你。”
他说走就走。
在朝阳之下,他衣上的碎骨微微泛著明光。
“这次将是我带你走,然後把你完好无损的送还。”
我目送著他,却知道,无论是五年以後,十年以後,都不会跟他走。
我不会让位年轻的女巫重赴险地,同样,也不会使你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