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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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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赛门时,他还是个婴儿。
我站在弗洛本该在的地方,看法师一族的族长读信。
信是由我带来的。
穿过平原、沼泽,由高山的另一边来到这里──魔法师的故乡和圣地──摩耶。
信是凯恩写的。
这位史上最伟大的学者,异术师,拉迪姆的唯一传人把信交给弗洛时,脸上是微微的悲悯。
是悲天悯人吗?
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悲悯的是,死亡将至,而除了他,谁都不知道。
族长读完信,抬头问:“你是圣骑士?”
我摇头。
“你是佣兵?”她忽然指住我:“你就是那逃跑的佣兵!”
我一凛,凝视著她。
她苍老眼中的不屑、怀疑、难以置信和鄙夷瞬息交错,而这背後居然是惋惜和哀伤。
她看了我半天,从旁边拉过一只沙盘。
佣兵都是不会说话的,因为只需要服从,并没有说话的必要。
她问:“弗洛死了?”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寒气森森、明亮的圣骑士铠甲。
“你们遇到了什麽?”
一些沈沦魔,黑暗猎人,很多怪兽僵尸,和少数骷髅弓箭手。
我在沙盘上写。
“天地异象,命运难违…….。”族长喃喃自语,又问:“凯恩还说了什麽?”
他要我们不必回去,呆在这里。
说是我们,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麽?”
保护她?
我自己也不能肯定。
族长果然笑了:“你?她?”她起身:“我带你去见他们。”
“一族的命运系结在一人身在,这还是第一次。”在走出门的时候,族长说:“却不知是凯恩要开上天的玩笑,还是上天要开凯恩的玩笑。”
她带我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当中放著一个的摇篮,里面并排躺著两个婴儿。
两个!
预言将能维系法师一族命运,杀死暗黑破坏神的,竟不是女巫,而是一对孪生姐弟?
我终於知道老族长为什麽这麽不安。
法师一族尤忌男性。
因为好勇斗狠,曾有好几代最杰出的法师堕落了,导致整个法师系都遭到灭顶之灾,以至於现在寥落到只剩摩耶这一支,这才有了规定,只有女巫才能使用魔法,凡生了男孩,或终生侍奉女巫为奴为仆,或干脆做游侠,放弃法师的能力,或是送到沼泽湿地,弃光明魔法而学黑暗魔法,成为死灵法师。
这也是为什麽女巫与死灵法师泰半不合的原因。
而此刻,这两个婴儿伊呀呀舞动短胖的手臂,也不知在扩充自己的领地,还是表示亲密,如此稚嫩的纠缠,并不关衣食、爱憎、心意,乃至未来、前景、命运。
“并不只有凯恩做过预测。”老族长说:“在孩子尚未出生时,我亲自执流光卜,占其凶吉。凶吉虽未示出,但这孩子的确是百年未遇的良才……”她轻轻叹息抱起男婴“法师这一族的规定,注定要在我手中破了……破了也不打紧,只是,”她的表情如此沈重,几乎连空气都沈了下来,可她却转过头,看向我:“这个难题,却不一定非要由我解答。”
我等她继续说下去。
“请你,在他即要堕入黑暗时,杀掉他。”
明明四月半的天气,刚才还豔阳高照,却忽然一阵阴风,令人打了一个冷站。
一个佣兵能杀死堕落的魔法师?
我很怀疑。
“你可以,因为你的主人难逃一死。”
她年老而更纯粹的双眼如利剑般剥开我的皮肤、血肉、骨骼直指心脏。
心脏如被冰滞住。
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仿似嘲笑一般,那婴孩忽然对我笑起来。
虽然允我住下,但族长明确表示不欢迎我。
我的身份只是等待赛门长大的佣兵,而且还是一个逃跑的佣兵。
一个“逃跑的佣兵”,当然会被唾弃。
为了避免麻烦,我搬到了村子下的碎石滩上,门前就是苏潘底河。
一代又一代的魔法师就是喝著这河里的水,学习著法术,行善於平民。
我坐在河边,一时夕阳染得河水一片金红。
我终於来到了这里。
来看看你的故乡。
卡卡,我第一位主人。
……怎麽办?我的主人又死了。
我悲伤地望著河水。为什麽我的主人总会死?而我却不死?你也是女巫,为什麽不告诉我的命格注定克死主人,却对我说我不仅是佣兵,不仅仅只是佣兵……而我,连你的遗体都没有保存好,连骨灰都没有亲手送回来……
一时心情四散如疾风横卷旷野,往覆颠倒,枝叶结蔓,荒芜由头至踵。
夕阳如此明豔,却乍红还灰。
我从怀中取出一只笛子。
笛子是用人骨做的,在斜晖中,发出惨白的光。如此诡异接近黑暗的东西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我低头凝视著它。
连你也不回答我,你们都不回答我。
我将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婉转悠扬柔润,仿佛浅衣过後,碧草自在幽香。
是卡卡经常哼的。
那时正值大战前夕,我们坐在篝火旁,气氛压抑又紧张。
卡卡梳头发,乌黑的头发因太靠近篝火,而微卷起来。
女巫们都很爱漂亮,从不戴头盔,只系一串魔法铃铛。
我很担心,想劝她戴上我刚打的头盔。
“傻瓜。”她笑,“法师连天神也不会下跪,才不会为魔鬼而穿上铠甲。”
她歪头看著我,说:“放心,我不会独自逃走,拿你做肉盾的。”
我的脸登时通红,刚想开口,(我的第一位主人卡卡,不但给我自由,教我看待事物,还赐予我重新说话的能力。)她却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鼻子,“不许反驳我,不许!” 她清澈如水的眼睛带著一贯的强势,和强势下只有我才看到的温和:“你和我们不一样啊,安,你能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我,只是工具,一枚棋子。所以别变强啊,千万别出人头地……”她的话语突然破碎,半晌却呵呵笑起来:“其实我应早放你走的,但我舍不得。”她捧住我的脸,“我舍不得你。”
她唱起了这首歌。
这是属於她的歌,放肆恣意,妩媚倾泻,浑洒天然。
她舍不得我死,自己却死了。
她的手仿佛依然还捧著我的脸,她的眼睛依稀仍注视著我,而我那时候在做什麽?
我不知几时停下笛声,绞尽脑汁地想。
想不起来。
我当时在做什麽?
我当时的心情,我当时的表情!
我终於明白为什麽那麽多佣兵在主人死後,会几乎连一丝抵抗也没有几近自杀地跟著死去。
因为心的崩溃。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
健壮跳著,平稳而有力。
是无论谁死也不会跟著死吧。
一丝辛酸慢慢爬上了嘴角,天一瞬间就黑了,河水吸收天地的黑暗,愈发流动深隧。
我手中的笛子,开始发出森森星星的磷光。
我只是个佣兵。
我只想保护我的主人。
我只能………
我突然发现对岸站著一个人。
模糊的天色,是连剪影也不肯给的。
那人只静静站著,就如同我一样,隔著苏潘底河,独看著天色灰黑。
我翻手就将骨笛压入衣底,让黑夜瞬息吞没大地。
多年的舐血生涯,已让我知道,无论是人还是魔鬼,都不要接近为好。
多年的野外生活,也使我弃房子而选择了山洞。
山洞必须有一定弧度,才挡得住火光和声音。
里面散乱放著一些瓦罐和毯子。
我以配制药剂为生。
出入森林深处,采撷珍贵的药草,收集各式各样的碎骨,制出药剂返回摩耶,卖给药品商店。
第一次去时,魔法药剂师大吃了一惊。
毕竟一个佣兵做出死灵法师才能做出的药剂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还好,她没有追问我。
这也是做佣兵的好处,谁会去追问一个不会讲话的佣兵?
她与我约定,每个月去她那里几次,交换日常用品给我。
不必为日常琐事担心,我就有了充足的时间,练习主人以前教我的,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学习的魔法,白天深入丛林,晚上回来制药,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了,有时我居然还会觉得模糊的幸福,想,这大概是我一生中过的最好的时光了吧,虽然是一个人,虽然身受别人的唾骂,虽然自己也处於未明与自责当中。
但渐变是一丝丝可以分明感觉到的,森林越来越阴暗,魔物渐渐出没,我已经不必再对着树木练习魔法;傍晚在河畔听我吹笛的,也不再只有清风明月。
尤其最近这几天,那迥异於人类的气息,是被笛声吸引来的,围绕著我的不知名的生物。
再也不会平静了,我想。
对人不能说话,对它们可以。
“我想一个人呆著。”我寂静,无动於衷地说,双眼凝望著河水。
些微的光只不过是水波流行的轨迹。
“还不走?”
我抬起手,别以为我没拿武器,就不能对付你们。
我的手心升起一丝火光。
“法师的火球?你居然会?”
我大吃一惊,迅速後退,是人!
为什麽我既看不到他,又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你的声音很好听啊,为什麽装著不会说话?”
我退到一块大石上,以背心抵住石头,运起内视。
一个人影渐渐自黑暗中现出。
穿著皮甲,带著骨杖,怪不得有如此接近黑暗的气息,原来是位死灵法师。
死灵法师到摩耶来做什麽?
“我来找你!”
他直接回答,两步走到我面前:“为了找摩耶,我在这一带转悠了半天,幸好那天听到了你的笛声……”
原来河对岸的那人是他。
若不是我跟著弗洛,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找到摩耶。
但,找我?我抬起头。
他却笑了,轻佻说:“怎麽?你那天籁般的声音只舍得讲给怪物听?还是在等著说与你那位还在繈褓里的主人?”
他离我太近了,我不得不退开。
“不许我讲你主人的坏话?你可真是标准的佣兵。”这位死灵法师,有迥异於同类的嚣张。
一丝恐惧自我心底泛起。
“可为什麽还有那麽多人骂你?”他向前一步,一伸手就卡住我的脖子。
我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地淹没在死灵法师身上特有的死亡气息中。
“是谁给你规定的,不能对人类出手?卡卡?山?弗洛?”他很困惑。
我更吃惊。
“跟著那些人能有什麽出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家夥!”
“住口!”我终於开口。
“终於说话了?”他也说:“还为他们辩解?是谁让你不准说话的?是谁让你在他们死後还背负骂名?是谁让你连最起码澄清的机会都没有……”
“是我太弱了……”我大叫。
“屁话!你是最优秀的佣兵!”他直盯住我。
隔著他的头盔,我清楚看到他的眼睛。
“你该选一个够强的主人。”
“我的主人足够强!”
我吼,不想再与这人多说一句话。起手反盘他的关节,迫他撤手。却看到他手上小小一枚骨戒。
他呵了一声,好笑又颇不以为然:“连刺客的功夫你也学会了。”
“你到底是谁?”
他歪著头看著我。
我的心忽然绞起来,前尘往事扑跌而出,莫名忽热忽冷。
“你是,培因?”
隔著死亡的气息,透过死亡的气息,远有比死亡还更凝练质朴的东西,这才是死灵法师。沈淀於死亡之下,绽放於死亡之中,遗落於死亡之外。
他懒散站著,问:“还没有忘了我?我是不会忘记你的,带我哥哥离去,送他的尸骨返还。”
我低头。
“你这是什麽表情?低头认罪吗?”这个性格奇诡执拗狂嚣不同於任何死灵法师的人,“有罪的也不会是你吧。”
我偏过头,思想跌荡到无迹可寻。
几时带他回家的都不知道。
是他点起了篝火,是他煮了菜粥,是他呼噜噜喝完倒头便睡。
我映著火光,迟钝地想,怎麽把一个陌生人带回了家?
不要紧,他是培因,山的弟弟。
可是他与山截然不同,你不想离这人远远的吗?不应该带他回来。
我只是,只是有点奇怪……..为什麽山的弟弟,却一点不像山?
我抬起头,火光层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