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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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孩子们在泥板街道上跳房子，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商店里的八音盒齿轮有条不紊地转动，只不过奏出的乐曲总是在几个小节上重复。
莫站在人群里，欢笑和活泼包围着他。孩子与他擦身而过，好像他的□□根本不在这里，存在的只是一个徘徊的灵魂。
没有人看他一眼。
“妈妈，今天我想吃红烧排骨。”
“好像那里的更便宜，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好高兴啊！”
无数对话穿过莫流向远处的两个人，那是两个男生，高的男生穿着洁白的长袍，瞳孔比头发更金灿耀眼。矮的那个男孩套头望着长袍男生，那是一个黑发的小男孩。两人在污秽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纯净。
金发少年微笑，“走了哦。”
黑发男孩点头，“嗯，哥哥。”
突然那对兄弟不见了，世界坠入了黑暗中，八音盒的声音骤停。
叹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恶灵从潘多拉盒中放出，缠绕身体，把莫拉向地狱。
莫落到地面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突然发现爱德华伏在自己身上，低头看着，像一个表情认真的玩偶。他的长袍覆盖在莫的身上居然如此沉重，丝带勒紧了手脚。
“小莫。”
爱德华睁开眼睛，黄金瞳孔显得暗淡，充满了怨恨和罪恶，他突然掐进了莫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溅出几点血，莫叫起来，爱德华却残忍地笑了。叫得越痛苦，笑得越开心。终于莫快没有知觉的时候，空中降下几滴黏稠的液体，如此腥红，如此悲哀，那是从爱德华的眼里涌落的。
“你这个苟且偷生的小人！”
血滴到莫的脸上，划落，如泪。
“去死！”
双手暴起青筋，莫的脖子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树枝断裂一般。
二
梦中树枝断裂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那是窗外一棵大树倒落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距离逃离米尤星依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管再怎么寻找都找不到米尤星依，那个地方跟爱德华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自那次遇到佩恩袭击抛弃爱德华后，旅程开始变得顺利，再没有什么通缉和追杀。然而这一个多月来，噩梦一直缠绕着他，在梦里爱德华不断的杀死自己，莫不断地反抗，“就算我没逃跑也就不了你啊”，但这时，爱德华就会轻声笑起来，眼里滴落的血更多了，他说：“你真的觉得自己就不了我吗，怪物？”
莫望向窗外，刚刚清晨，是大树倒地的声音吵醒了自己。他身在一间废弃的木屋里，离小镇不远，他可以到那里买点东西。之前途经好几座城市莫都有打临时工，省下的钱刚好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小镇热热闹闹的，正值早市，莫走在街上时不时跟人打招呼，一会儿，他听到八音盒的声音，是梦里的旋律。他走上前去，原来这是一家古玩店。精致的商品收藏品摆满了整个展览盒，横梁上还挂着一条条白色的带子，仔细一看，是火车票连成的，从核战前到现在都有
本来想离开的，但几个字在脑海里闪过，莫立即跳了起来。
“老板，那张票怎么卖？”
“哪一张？”老板不敢怠慢。
“最上面的，到米尤星依的火车票！”
“好好。”老板把车票摘下来，笨重的身体灵活地上蹿下跳，把车票递到莫面前，“是这一张吧？50通币，谢谢。”
“不会吧？这么贵，便宜一点啦，40通币怎么样？”莫身上刚好只有50通币，但如果全部拿出来的话往后的日子会很困难。
“这可是91年版的，算便宜的啦。”
“不如，45通币？我急用呢老板。”
“急用？那要到米尤星依？那个地方已经在2091年消失了，所以这是最后一张车票，很珍贵的！48，不能再少了。”
莫把钱丢出去，夺下票。他不想争了，如果米尤星依早在50年前就灭亡，那一个月前的城镇是什么？爱德华还在那里呢！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找到米尤星依，找回丢失的东西。
“大叔，你知不知道米尤星依是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耶，听说是在陨石坠落后消失的。”
陨石达摩克利斯，2091年坠落于中国乌鲁木齐，在那之后，核战就爆发了。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莫反应过来这是爱德华才关心的事，他苦笑着离开商店。他看看车票，是末晚最后一班车，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登上去。
三
事情是突然之间发生的，变异人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开始侵略这片大地，只是莫见过的最悲哀的画面，后来想起的时候，才发现那种悲哀源于恐惧。
那时，莫刚想买点面包，就听到背后一声惨叫，就像刀割玻璃般难听。回头一看，街道上冒出了一大批变异人，他们原本是健康的人类，感染默示录病毒后就变得异常凶恶残忍，失去了本性和正常的体型，只会不断地攻击。
人群飞速逃散，变异人没有给他们机会。一个双腿畸形的变异人把手一挥，小臂变长，勒住了一个男人，首当其冲迎接死神的男人高高飞起。畸形腿的手一手，男人落到他面前。变异人张开嘴巴，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朵，像食人鱼一样锯齿状的尖牙滴满了唾液，头摆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表情认真地说：“我可以吃了你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男人的瞳孔缩成一点，恐惧扭曲了他的五官。
嘴咬上了男人的脖子，血珠迸溅，变异人的头迅速旋转，男人的头脱离了身体，带着肉片随着变异人的动作飞旋。
那只失去了原本面目的手一送，男人的身体飞进了一间液化气集装店，气管拉断，火星一闪，轰隆一声，商店爆炸，里面的人无一幸免。
畸形腿变异人叼着男人的头，身体像橡皮泥一样转动起来，转到第三圈时，像扭紧发条的玩具般反方向旋转，嘴里的头顺势飞了出去，打中一个老头的胸口。老头的上身呈90°向后折，脊椎骨已经断裂，由于重心不稳，他向后倒下，头着地，身体与地面构成一个三角形，俨然不动。
恐惧像海啸，摧毁了整座城市。
房屋像雪崩一样倒塌，人群在房屋倒塌的一瞬间四处逃逸，有的压在了横梁下像踩扁了的香蕉，有的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却被变异人咬伤变成新的变异者，把逃出来的人咬死或杀死，有的被别的攻击的余波误伤倒下了。
突然天空划过几声锋利的尖叫，四道白影从天而降，那是四只秃鹰。
秃鹰的样子很奇怪，爪子异常的大，上面还沾有已经干瘪的血肉，那是在这之前的城镇里分割战利品时留下的。
像战斗机一样疾驶低飞，他们飞过的地方扬起燃烧的血尘。
天空灰黄，积云旋转，火光冲天。房屋倒塌，血染青瓷，惨绝人寰。
变异人只是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扫荡就踏平了一个小镇。那些无辜的人们只是想要点食物稳定温饱罢了，在他们共同的声音中，总统同意了圣堂的要求，于是，物资源源不断的送来，但在那之后，因为变异人的迁移，死去的人越来越多。
可悲的人！
秃鹰啄食死人，变异人大多数都离去了，他们按照既定的目标前行。
镇上的火是在冲撞中打翻煤油灯燃起的，木条搭建的仓库如今已经失去原本的架构，散在地上任凭火烧，如死人一般。在这火堆中一个小人从里面钻出来，脸上满是铁钉刮伤的口子和混合污泥的血浆，黑色的头发已经因为火烧焦糊变成一块块，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背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楔形玻璃，他庆幸玻璃没有插得更深，不然就算是人造人的自己也会休克最后腐烂死亡。
莫右手往背后探，摸到玻璃，咬紧牙关，把它拔了下来。
死于玻璃攻击的人不少，其中一个就在他后面，那是一个小女孩，被飞出来的大块玻璃打中，钉在了墙上。
莫走起来，脚碰到一个球，那是一个人头。莫缩回了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但不管哪里，都有死人。他不敢走了，突然不远出一间幸存的房子里有响动，莫跑过去，跨过无数尸体，他光着脚丫，鞋子已经被烧掉了，烧伤的皮肤是好不容易恢复的。原来那是一个幸存的女人，她找到一件比较安全的房屋。莫满怀希望地跑过去。女人看见莫就像看见变异人一样恐惧和厌恶，但她还是让莫进屋，就在关门的一瞬间，一只大爪出现在门框上，女人尖叫一声躲到莫的后面。大爪把门捏碎，一个高大的变异人出现了，他简直是巨人。女人疯狂地把莫推了出去，让他摔在变异人面前，成功转移了怪物的目标后，她朝后门奔去，但高跟鞋没办法担当起50米冲刺的任务。女人的脚一扭，倒出后门，喉咙插入了一条钢筋。
果然，那些抛弃人的人终究会被抛弃。
莫从腰间拔出飞镖，仰头望着身高有自己四倍以上的变异人。
变异人低下头，张开嘴巴，嘴角一直裂开到耳垂，几乎把整个头一分为二，牙齿尖尖的，上面还留有肉片末渣和鲜血。他嚎叫起来，喷出的臭气吹起莫的头发，同时几滴带血的唾液溅到莫的脸上。当嚎叫的分贝升到最高，变异人的手分成利爪击到地面，莫在那一瞬间跳起来，落在爪背上。脚尖刚着陆他就跑起来，沿着爪背一直跑到变异人的肩上，选好位置一站定，拇指弹开飞镖，用内角的另一边往怪物的太阳穴上砸，头跟脖子歪成了直角状。莫再接再厉，左脚踏上巨异形的下巴，脚趾弯曲，借力抬起身体，同时收起左脚，双腿并拢往变异人的太阳穴又踩了一脚。变异人的头从一开始的正常摆放到两次攻击后旋转了180°。
莫落到地面，突然心脏一缩，口吐鲜血。他跪在地上咳嗽起来。
变异人呆在原地，没有任何痛楚的样子，双手木讷地放到下巴和额头上，喀啦一声，把头转回原位，视野里，那个攻击自己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了。他要给他最后一击。
他咧开嘴巴，裂开头部的三分之二，弯下腰，就要咬到莫。
突然，莫像子弹一样削开了变异人的头，头的上半部分落到地面，身体停在最后一个动作上。变异人的嘴裂得太夸张了，莫很容易就砍下了他的头。
变异人的身体从下巴开始消失，下颌的牙齿先是离开牙床飘起来，升高不到三厘米就变成了一种代码状的绿色方片，方片出现了三秒左右就变小变浅，终于消失了。之后是牙床，皮肤，软骨组织，肩膀，胸腔，腹部，肠胃，四肢……终于到了最后，剩下血泊里的半个头，他也从牙齿开始往上消失。
但在最后的最后，那半个头说出一句话，不是难听的吼叫，是真正的，人类的声音。
“谢谢，谢谢你啊……”
结束变异人生命的飞镖“叮当”一声落到地面，莫跪了下来，满是鲜血和污泥的手捂住脸。他没有哭，喉咙只是发出几声滑动舌头的声音。
他还是活着。苟且偷生。
四
他在车站静静地等着，旁边只有一个人，与他一样在等火车。他是个旅行者，由于自己的兴趣问题，他喜欢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还是个孩子，头发和脸都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连鞋子都没有。打量完了，旅行者把脸转向铁轨，他不擅长对话，一般都是要别人主动发起谈话。
车站很小，其实已经被遗弃很久了，但他们还是在等。一盏小小的灯泡发出虚弱的光，几只果蝇和飞蛾在周围盘旋。四周静悄悄的，一阵冷风吹来，孩子打了个哆嗦。
“那个，你也在等车吗？”男孩突然说了句废话，但也为了不要太无聊，旅行者点点头。
“啊，我也是呢。”男孩自问自答，说完这句话他就沉默了。
树林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布谷鸟叫，月亮之下的世界如此沉寂。
“你要去哪里呢？”
旅行者没有回答。男孩等不到回应只好先说说自己了。
“恩，我呢，要去一个奇怪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到达呢……”男孩说话的时候扭扭捏捏，低着头玩手指，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其实在发抖，不像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因为恐惧！此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轰鸣声。
火车疾驶而来,在站台前停下。
两人踏上列车，列车启动，驶离站台。在火车离开后不久，那个古老的站台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在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堆只剩下几根石柱的废墟。
火车行驶得很平稳，男孩和旅行者相对而坐，两人的背后是映照着彼此的黑色窗幕。似乎有无数列车在与他们一同行驶。
“嘛，你有没有亲人呢？”男孩双腿并拢，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肤色近于灰白，眼里布满迷惘与污秽。他的头发乱腾腾的，上身穿着一件蓝色的，前胸后背都印有几块黑印的内衣，裤子下摆被烧得不完整，脚指甲缝里可见泥垢和血迹，说话时还会靠玩手指来掩饰自己的颤抖。
“我呢，有一个亲人，算是吧，因为我只记得他是我哥哥。那家伙，怎么说呢，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因为气氛很严肃，所以都没有说话，那时候觉得他高不可攀。后来，我整天跑出去玩，都是他把我抓回去的。每次我都想办法不让他抓到，但他真的太厉害了，就算我藏到下水道里也能被他找到。于是我就整天和他作对，他有什么我也要有，他要我做什么我偏不做。大概是习惯了吧，所以我执意要离开他，要抛下他不管的时候都觉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男孩不再玩手指，而是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
“真是的，为什么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呢？果然都是我不好，变成现在这样，肯定是遭报应了。”
握紧的拳头松开，手心上留下了极深的指甲印。
“不过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要将功补过，一定要找到他！”
这时，检票员摇着铃铛叮咚叮咚走来了。他首先向旅行者要票，拿到后，把票放进挂在肚子前的盒子里。咔嚓一声，票被打了个孔。他把票递回给旅行者。票上的印写着：2091年8月3日。
检票员似乎没有看到男孩，检查完旅行者的票之后就离开了，男孩只好把票收回贴身的口袋。
“一直都在说哥哥你一定很烦吧？其实我觉得我还有一个亲人的，他是我的老师，虽然已经死掉了，但我一直觉得他对我很好。以前我要么逃课要么贪睡，成绩总是很差，他也老是骂我，但骂完后又会请我吃好吃的，所以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大概是男孩的心情好起来了，说的话也多了。
“对了，还有小爱他们。罗伊叔叔很搞笑，樱姐姐做的东西很好吃。果然很喜欢他们呢，以后一定要回去！”
这时，列车慢了下来，看来是到了下一个站了。旅行者站了起来，男孩愣了。
“你那么快就下车啦。”旅行者点点头。
“我还要很久才能下车呢，再见啦！”男孩看着站牌说。
旅行者感到疑惑，下一站就是总站了，怎么会还有很久才能下车呢？轻轻摇头，他放弃了深究，走下列车。在他脚后跟离开列车的瞬间，列车消失了。他回过头，打了个哆嗦，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