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二】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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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
东方纤云是在逍遥门后山上捡到印飞星的。
寻常夜色寻常月，霜华似的清辉漫山洒落，被夜间凉风拂动的竹叶掀起层层叠叠的银浪。
东方纤云照例巡过山中无事，下山路上咬着顺来的仙果，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快活似神仙。
途径一堆乱蓬蓬的荒草丛时听到的声响令他停了大喇喇朝前的步子，那声响虽然轻微，但在一片寂静中也异常明显。
他咬下一大口仙果壮胆，循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往荒草丛里看去。
借着月色看清发出窸窣声响的来源，东方纤云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荒草丛里蹲着个半大孩子，银发红瞳，模样生得极好，糯米团子似的一个娃娃，小小的身子上却虚虚套着与自己极不相称的外袍。
大概是山脚下哪户人家的孩子调皮捣蛋穿了大人的衣物，还一不留神误入了后山。
囫囵咽下最后一口仙果，东方纤云上前几步半蹲在那半大孩子面前，堆起满脸笑容，“迷路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他自觉表现得足够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万万没想到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不点一把抱住他伸过去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仿佛用了十二万分的力道。
“疼疼疼疼疼疼疼……你属狗的吗？”东方纤云连连嘶着凉气，觉得这小不点的牙已经深深嵌进自己的胳膊，下意识想甩手，又担心力道重了可能伤到他，再三权衡之下东方纤云掏出怀里最后一个仙果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到这个了吗？是很好吃的仙果哟。松开牙我就给你。”
小不点摇摇头，咬定东方纤云的胳膊半点不肯放松，面对色泽鲜亮，散发着甜香的仙果也丝毫不为所动。
“我跟你多大仇多大怨啊？”东方纤云着实想不明白这世上竟然还能有人能抵挡得住仙果的诱惑，他同小不点对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用空出来的一只手将他抱起来，“爱咬就咬着吧，但我们打个商量，轻点行吗？”
“布！星！”小不点被东方纤云抱在怀里，坚持不懈地保持着咬他的状态，用牙缝里挤出来的软糯声音如是说道。
C2.
东方纤云翌日带着小不点到山脚下问了一圈，没听说哪家丢了孩子。无功而返还累得慌，他找了处树荫下的空地歇脚，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形象地往后一躺，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塞进嘴里嚼两下。
小不点有样学样，小小人儿往地上一躺，狗尾巴草往嘴里一塞，没嚼几口就直接吐了出来，“呸呸呸。”
东方纤云一边捧腹大笑，一边给他顺毛，兼带旁敲侧击一下他的身世，“诶，小不点，你有名字吗？”
他眨眨眼睛，红瞳里半是好奇半是不解，“名字？”
“就好比，我的名字是东方纤云，别人就会这么叫我。”东方纤云抬手用衣袖擦掉小不点嘴边沾上的泥印子，“你父母，或者你身边的人怎么叫你？”
“fei……”
“飞？”
“fei……”
“就一个飞字？还是飞飞？”
情绪难辨的红瞳闪烁一下，小不点左右晃了晃脑袋。
“没有吗？那总不好一直叫你小不点。”东方纤云想了想，“我捡到你那晚星星很亮，要不就叫飞星吧。以后呢，你就呆在逍遥门，师叔大概也挺缺弟子的，搞不好你还会是我二师弟，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叫你八戒。”
飞星和八戒两个名字都是东方纤云取的，但他几乎没垂青过飞星这个名字，从来都是直呼八戒。
很多年以后印飞星才向东方纤云问出了这个疑惑，“所以当年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取飞星这个名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显得我们很像官配。”
印飞星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听不懂，今晚到我房里解释。”
东方纤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八岁时，逍遥渡影正式将小不点收为逍遥门内门弟子，为了能找到一个显示逍遥门气度的姓，逍遥渡影没日没夜地翻了三天古籍，才从“印透山河影，照开天地心”这句意头甚好的诗里化出了“印”这个姓。
自此，逍遥门麾下二弟子印飞星，查有其人。
印飞星年岁渐长，爱咬人的古怪癖好却半点没收敛，东方纤云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咬过多少次了。
而且经过数次身体力行的实践，印飞星显然发现比手臂更好咬的部位，于是东方纤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发现自己的衣领被扒开，大片肌肤裸露在晨间带着凉意的空气里，锁骨上明晃晃的牙印简直不能更招摇。
有那么一段日子，门内每个人看他和印飞星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C3.
大约是流年不利，东方纤云和印飞星第一次下山出任务便碰上了硬钉子。
逍遥渡影嘱咐他们带回的包裹被抢了不说，印飞星还受了重伤。
虽然东方纤云深深明白作为NPC，出门被抢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身负重伤也纯属家常便饭。但是受伤前被人护着于他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头一遭，而护着他的人在受伤后完全变了个样于他而言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头一遭。
他眼睁睁地看着印飞星在他跟前倏的一下缩了水似的变成了毛团大小的狐狸。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走向？
东方纤云来不及想，趁着打斗双方都因这陡生的变故而愣神的空档，反应迅速地抱起变成狐狸的印飞星，干脆利落地掏出日行千里符往自己身上一贴。
半柱香后他在城内一间小客栈内的客房里打量起身侧的狐狸。
说是狐狸，细看还是有些不同之处，虽然体型相似，也有一身绒绒的白色软毛，但眼前这个不知名物种脖子上有类似马鬃的长鬣，另外也没听说过什么品种的狐狸眼睛是红色的。
疑似狐狸的一小团毛球伏在身侧，这样子比他平时乖多了。
东方纤云翻出随身携带的药物替他包扎了伤口，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耷拉着垂下的耳朵，毛乎乎的一小块被拈在指间，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莫名生出的愉悦感奇异地传至心口。
印飞星醒来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东方纤云本来坐在窗边替他煎药，乍看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见印飞星的眼神直觉他随时要起来拔剑，连忙把他按回床上，“八戒，你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先别乱动弹。”
印飞星盯着他看了一阵子，见他神色如常，多少放宽了心，但还是试探着问，“我受伤之后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东方纤云一本正经地瞎说八道，“哦，是有的。”
“什么事？”印飞星的心七上八下卡在嗓子眼，话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东方纤云向来是胡说都不用打草稿的，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兼带狭促一笑，“无非是你扯着我的衣袖死活不松手还对我图谋不轨啦。”
印飞星对东方纤云插科打诨的场面见识得多了已经免疫，要不是伤没好全此时已经一剑招呼过去，“我都晕过去了还怎么对你图谋不轨啊东方纤云？！”
“好的，我如实交代，是我对你图谋不轨。”东方纤云认怂，“从前你咬我那么多回，我总要讨回来一些。”
印飞星闻言第一反应是往自己的手臂和锁骨看，但他把自己觉得能下嘴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发现有被咬过的迹象，“你咬哪儿了？”
“唔。”东方纤云一心虚眼神就发飘，“一个你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C4.
逍遥门二弟子印飞星是妖怪这消息在全修真界不胫而走，仿佛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般被传得沸反盈天。
其实妖怪在修真界其实并不少见，几乎是大白菜一样烂大街的存在，但人们对此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并不是因为印飞星是妖怪，而是逍遥门二弟子是妖怪。
在修真界，妖怪可以被炼化为法器，可以被训练成死侍，但没有谁会把一个妖怪当成人来看待，更不要说收入门下。这就和大白菜可以用来炒菜和煲汤，但没有谁会用大白菜来插花是一样的道理。
东方纤云照例在任务完成之后回禀逍遥渡影，照例被逍遥渡影一通训斥，他早已练就出厚比城墙的脸皮，也是照例左耳进右耳出，慢悠悠晃出逍遥渡影房门时想起唯一一句没被他筛过去的话，“得空去看看你师弟。”
师弟？八戒还是昭昭？
东方纤云闲庭信步地晃进院子时，叶昭昭正趴在印飞星房间的窗棂上，眉头拧成结，他不假思索地蹭过去，“看什么呢昭昭。”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叶昭昭仿佛找到救星，眉头终于展开，“二师兄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了。”
“唔？为什么？”
“你没听说吗大师兄？”叶昭昭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朵边上，“外面都在传二师兄是妖怪啊。”
东方纤云“唔”了一声，见叶昭昭一脸紧张地等着自己的回应，于是风轻云淡地补一句，“哦。”
“大师兄，你说二师兄是妖怪吗？”
东方纤云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瞎说八道什么呢。”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鲜艳澄亮的糖葫芦，“先自己去玩。”
叶昭昭摸摸脑门，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虽然二师兄性格是很糟糕啦，但我觉得他不是妖怪，就算是妖怪，一定也是好妖怪。”
东方纤云目送叶昭昭走远了，才敲两下印飞星的房门，生怕屋里人听不见似的扯着嗓子大喊，“八戒，我带了你最喜欢的糖葫芦哦。”
窗格里倏的飞出一把寒光泠泠的长剑，擦过东方纤云的头顶钉进了门外的房柱，“谁说我最喜欢糖葫芦啊？！”
“不要吗？那我自己吃了。”他举着糖葫芦要往自己嘴里送，房门“喀拉”一声从里面打开，东方纤云甚至没看清印飞星的动作，糖葫芦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印飞星狠狠咬下一大口，唇边沾了点糖渣，“谁说我不要了？”
东方纤云抬手拈掉他唇边的糖渣，用近乎温柔的语气道，“师叔给了新任务，跟我一起去吗？”
印飞星心里压着事，并没有发觉他语气的不同寻常，“我不想去。”
“八戒，你在害怕什么？”
印飞星下意识反驳，“我才没有害怕！”
“那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下山？”
“我……去就去！”
东方纤云摸了摸印飞星的头，“不用害怕，下了山也有我护着你。”
“你话说反了吧大师兄，到底是谁护着谁啊。”
C5.
印飞星不是很明白这次下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东方纤云带着他到了山脚下最热闹的小茶馆，点了一壶据说是茶馆中最金贵的西湖龙井，然后开始跟他扯淡。
一开始印飞星还能耐着性子听他瞎掰，半柱香后终于没忍住捂住了他的嘴，“所以我们下山要做什么？”
东方纤云拉下他的手，用眼神指了个方向——小茶馆临窗的一桌，不知是哪个无名小派的几个弟子，掰着花生肆无忌惮地大放阙词。
“要我说啊，逍遥渡影怕不是闭关闭糊涂了，收个妖怪做弟子，逍遥门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说得好像逍遥门有过脸似的。”
“也是啊哈哈哈。”
印飞星听得火冒三丈，咬牙去捞佩剑。
那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却戛然断在了空气里，说得最起劲的弟子脖颈上架着一柄剑，握着剑把的东方纤云转了转手腕，剑锋便离那粗壮的脖颈更近几分，“在下逍遥门麾下大弟子——东方纤云。适才几位对我师弟出言不逊，还望各位向我师弟道个歉。”
被抵着脖子威胁的弟子却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说错了吗？你师弟就是妖怪。”
东方纤云将剑锋轻轻一划，那弟子颈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他犹自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阁下无凭无据就血口喷人，在下的剑就可能没长眼睛。”
“谁说我无凭无据！”那弟子瑟瑟发抖地避开剑锋，“我门中有一法宝，可以逼妖怪现出原形，你师弟若不是妖怪，那就让他试一试！”
“哦？”东方纤云似乎觉得挺新奇，收了剑轻飘飘道，“那便试一试吧。”
印飞星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却像下山之前一样摸了摸印飞星的头，仍是那句，“不用害怕，有我护着你呢。”
印飞星攥出一手心的冷汗，几乎想要夺门跑出去，可是东方纤云还在一边看着他。他于是一脸即将接受审判的表情，心如擂鼓，等待着那所谓的法宝把他逼得原形毕露。
但，法宝没有任何反应。
“诸位都看到了吧，我师弟并非几位口中的妖怪，还请几位不要食言而肥。”
那几个弟子似乎也觉得理亏，竟然真的老老实实道了歉，虽是不情不愿，但茶馆里众目睽睽，“逍遥门二弟子是妖怪”这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东方纤云心情极好地拉着印飞星走出小茶馆，迎面见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吃糖葫芦吗八戒？”
印飞星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任务对不对？”
“你是故意来带我来这的对不对？”
“你早就了知道我不是人对不对？”
别人也许不知道，印飞星却无比清楚。那能使妖怪现形法宝之所以毫无反应，不是因为他不是妖怪，而是因为下山之前东方纤云给他的“保平安”的符咒。
这三个问一个比一个尖锐，东方纤云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好。正斟酌着要开口的时候印飞星一剑插到他跟前的地面，距离他所立之处堪堪毫厘，“不要过来。”
东方纤云真就乖乖地没有追上去。
他百无聊赖地在落脚的客栈躺了大半天，夜半才听到印飞星回来的声响。
和印飞星一起进门的还有隐隐约约的酒气，东方纤云皱眉，“你喝酒了？”
印飞星理直气壮地摇头，“没有。”
“这是几？”东方纤云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指头。
印飞星眯着眼睛凑近，紧紧握住那两根手指，笃定道，“四！”
“看东西都重影了还没醉！”东方纤云哭笑不得。
印飞星仿佛此时才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伸手就是一推，“你走开，你骗我，我今天不喜欢你了。”
东方纤云接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好吧，你可以明天再喜欢。”
“我明天也不喜欢你！”印飞星掀开东方纤云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东方纤云拍着他的背任他咬，半是调侃半是打趣地问了一句，“八戒，我有一个问题，你那么喜欢咬我是为了磨牙吗？”
印飞星抬头送他个大白眼，“被咬之后什么感觉？”
东方纤云一阵后怕地护住自己的手臂，“废话，当然疼啊。”
“疼完之后呢？”
“疼完之后？”东方纤云回想了片刻，猛然发觉每次疼完之后都有一种奇异的愉悦感，而无数个被印飞星咬完锁骨的夜晚里，迎接他的都是酣然好梦。
印飞星对上东方纤云若有所思的目光，红瞳微动，显出几分妖异之色，“懂了吗师兄？养之可以已忧。”
东方纤云愣住，忆起印飞星受伤之后变化的样子，一段《山海经》里的文字蓦地蹿入脑海，“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
“所以……”他最初见到印飞星时他咬着自己不放并不是害怕，而是为了取悦他之后能得到他的豢养，他问及印飞星名字时他回答的“fei”也并不是自己理解的“飞”字。
“所以，”印飞星接过他的话头，眼睛里没有一丝醉意，“我真正的名字是——腓腓。”
“所以，你是真没醉啊。”东方纤云心有余悸，还好自己只是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想要说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装醉。”他接着叹了口气，像从前那样抚了抚印飞星的头顶，“我从来没有想过豢养你。对我来说，你不是什么妖怪，也不是什么腓腓。”
他怔了一下，在印飞星流露出一丝迫切期待的目光里微微笑了一下，“你是印飞星。”
顿了顿，他俯下身在印飞星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是——我的八戒。”
说什么养之可以已忧。
由爱故生忧，世间所有动情之人都逃不过的，他东方纤云又凭什么能幸免？
无非是为了心上那个人，甘之如饴罢了。
Fin.
2018.6.9.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二】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