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过去说道别》亦庄亦谐

1、身世介绍 身世介绍

　　所谓开篇总是最难写，脑中千头万绪并进，极易造成堵塞，一片混乱后，笔下往往一滴都滴不下来。怎么办，只能疏通的来，所谓先来后到，从小时候开始。
　　我童年的回忆比较灰色，主色调并不明亮。所处的环境也很喧嚣，人多而杂，然而我印象中，自己整个人好像很安静。三两岁穿开裆裤时的记忆也有，虽然模糊，一个大人坐在一边，十几个小孩则围坐在角落。坐的板凳是特质的，上面一块板当中挖个洞，下边直接连着马桶，这样方便便溺。已经想不起大人倾倒冲洗的频率了，反正我们都爱挑干净的。
　　管我们的那个女人，我们叫她妈妈。长大后遇到妻子，她妈妈顺理成章也成了我的妈妈。总之我有两个，都非生物（biological）意义上的，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我现在算是想得很通透了，觉得血缘这种东西并不靠谱，然而小时候，我却非常在意。
　　对我们的身世，人们很少会提及。院里面，不会有人突然蹦出来，指指点点地告诉你，你是从哪里抱过来的，他又是从哪里。周围都是与你背景相同的人，你便很少自主地想，去猜测，去怀疑。真正感觉到反差其实还是在上学后，进入新环境里，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是个异体，与别人不同且只占是少数，这时候，内心才开始有冲击。自卑、自怜、想试图改变，却毫无办法。
　　对亲生父母的感情，一直以来都充满着矛盾。刚开始，我很怨恨他们。到了似懂非懂的年纪时，会开始编些理由为他们开脱。我想象过他们因走投无路，被迫做艰难选择，随后又幻想他们生活一有改善后，试图寻找做补救。我翘首盼望一直再等。福利院搬迁那会儿，我很担心，怕他们为此寻不到，彻底失掉希望。但现在想想，当时真挺幼稚的，倘若真有心，能会什么问题呢？
　　不仅如此，我还超级自恋，一副场景经常会在脑中流连。爸妈要接我回去，我别过头不理，质问几年里他们对我如何地不闻不问，接着违心说出许多话，诸如痛恨啊，不愿理睬啊，不想改变现状啊等等。妈妈不停地哭诉，拉我的手，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拒绝几次好呢，这个问题一直到上学时才最终定稿。教语文的老师说过，凡事不过三，所以我决定第三次，一定要点头同意，和他们一同回去。
　　这个梦从记事开始一直再做，来来回回的修改，补缺，完善，不经意间，整整做了十一年。
　　除此之外，我还想象过他们的长相。照镜子时，看自己的脸，联想上面画一道胡子，添几条皱纹，是不是就成了爸爸的摸样。后来听人说，儿子多像妈，于是我再次照起镜子，试图把头发拉长，只可惜头上的毛发太短，无果。我很想把它留长，甚至与院里的剃头师傅起过冲突，在大院里四处躲的印象也有，但次次却总被拉回来。我要到很久才依稀看到那人的影子，女人打扮用的假头发无意中摆放一边，我拾起来，套上去，然后站在凳子上。从镜子里反射出其他孩子龇牙咧嘴的笑脸。有人问，王颜，你在看什么啊？我转过头，笑了笑，回答说，是妈妈。
　　再到以后，自己有了能力，找人疏通后，翻找到以前的档案资料。接着便看到些文件，医院开得证明，地方派出所的证明，福利院接手后的证明，唯一和身世稍稍有点关联的只有一张纸条。历经岁月，上边蓝色圆珠笔的墨迹早已化开，一行数字与两个汉字，是我的出生日期，还有姓名。院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这样幸运，很多人的生日只能推算的来，名字也多是院方临时想的。所以很多人读书前，都不曾有过姓氏的概念，“院”这个姓非常稀少，但我周围却有许多。
　　别人多说我很会长。我的岳母曾毫不掩饰地讲，我之所以能把妻子弄到手，长相起到很大的因素。结婚前，我认为她很脱俗，结婚后，才发现她和别人实在是差不多。这个年头，谁都看重长相，不光男人挑女人，事实上在女人眼里，这方面也很重要。我眼睛内陷得比较厉害，整张脸轮廓非常清晰，以至于她盯着我看时，会忍不住暗示，说我身上的血统有可能不怎么纯净。福利院里男孩比例本来就少，我以前没觉得什么，但现在想来，早年自己因这张脸一定受到过许多优待。
　　80年代，经济有过封锁，大环境下资源都很匮乏，福利院也是一样。时常会因为些很不起眼的东西，不值几毛几分的零碎，兄弟姐妹之间，轻易就起了隔阂，冲突，甚至有了打斗。男的女的，年幼时的本性都一样，残忍、自私、自利。慢慢长大，渐渐又学会了伪装。生长在福利院有一点好处，就是社会的众生态很早便展现在你眼前，未加切割且掩饰，也不管你到底愿不愿意看。用于教化的书籍，很容易把人性中黑的一面过滤掉，或者过滤掉太过，其结果就是，满书的正人君子，到处得缘，到处得到帮助，一路成长顺利。而我亲眼经历的场面，很少有像那样的现实净化与人性提高。由此，在解剖现实和揭示人性方面，我的经验要比同龄人高出许多。
　　所以想想那边的工作人员以及日后遇到的师长真很伟大，我们因他们教育竟然成人，乍一看觉得真是奇迹。他们耗下去的心血何止千倍百倍，我却要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慢慢体会到。
　　成长时，人格难免出现过分裂。我渴望受人注意，被人疼爱，但不懂分享，独占最好，于是就不得不与别人形成一定的竞争。记忆中的快乐，零星且短暂，浸没在害怕失去的恐惧中，这种感觉压倒一切。其实，年幼的孩子会有超乎常人想像的敏感，大人的关爱或出于真心或夹杂着些许公事公办的态度，往往只是掠过的一个眼神，他便轻易能够觉察出。所以绝对不要轻视和小窥他们，越敏感的人，越容易受伤。年纪越小，伤痛就越不容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