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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箜篌三十五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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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这才真正觉得,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书生,竟然真的是个奇才高士。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有气吞九州山河的雄心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虽然这许多年来,大小适宜都是他的母后和舅舅在替他操持着,可是他心中的这个雄心如同一颗火种从未熄灭。
如今这个能够辅佐自己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他的天下之路,势必要开始了!
“具体说如何使韩魏两国依附秦国的具体细节,便是金银布帛等无关紧要的物什了,哦,花言巧语也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他们还是油盐不进的话——”范雎说到这里,却是顿了顿。
嬴稷听得正入神,突然断了,他不禁有些好奇:“如何?如果他们油盐不进的话,该当如何?”
难不成还要和亲不成?再来一次秦晋之好?
“那就只能牺牲眼前,放眼未来了。”范雎眯了眯双眼,眸色不定道。
范雎说的极其隐晦,嬴稷却也不傻,自然听出来了,他心中虽是震动无比,这次却是并没有拍案而起。
他又看了一眼范雎确认一眼,得到肯定的示意之后,他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牺牲眼前,放眼未来... ...
也就是割己之肉,喂养狼血,拿秦国的土地去换的施展远交近攻的时间和空间,然后,血债血偿。
这不是不可以,秦国独霸西戎多年,塞上江南,关中沃野,若不是地势险要,怕早就成了关中六国的盘中餐,当年之所以喊出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口号,正是当年艰涩生计的真实写照。
这么丰美的膏腴之地,暂时的割让也是值得的!成大事者,就不该纠结!嬴稷也闭了眼,仿若如此,如此屈辱之事,便能够忘记。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同母后讲的,母后是一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人,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竟然用这种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去豪赌一把,她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可是母后总有一天是要知道的... ...
“先生想好了如此奇思奇想奇策奇谋的为寡人规划了一统九州、重铸九鼎的方针,可是先生还没有说如何安内。”嬴稷睁开了眼,眼眸中有鹰隼一般锐利的光闪过。
他以前,总是念着亲情的缘故,不忍心让母后寒心,不忍心让舅舅老无所依,虽然嘴上说着明日就要清四贵,可是如何清呢?
向前几日那样,自己想要提拔王稽,打压华阳君一行,然后看到穰侯孱弱老迈模样就心慈手软么?
向前几日那样,面对母后替穰侯索要封地,明明自己想要拒绝,却是看到母后鬓角腮边的皱纹就一切作罢么?
君王,就该是寸土必争!君王,就该是分权不让!君王,就该是这世间最自私的人!
恨不能天下宾土都纳入己囊中!
所有所谓的仁慈心善,都是懦弱无能的借口!
嬴稷眼中那道锐利逼人的光重新跳跃起来,不再是一闪一瞬,而像是燎原在眼眸中,蜿蜒之肺腑里,最后融进骨血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
“大王不是已然心有对策了么?”范雎很是惊诧,不自觉锁了锁眉。
“那是寡人外强中干的发狠小儿之词,又岂可当真。”嬴稷一本正经数落着自己,丝毫不觉得不妥。
范雎却差点笑出声了,看着嬴稷晦暗不明瞪自己的眼神,范雎赶忙的止住了,清咳两声,端端坐直身子,也一本正经起来:
“其实,方才大王所言,面对穰侯等人的步步紧逼,最好的做法,确实是沉默以对,毕竟,年岁不等人,正像大王所想的那样,想要彻底拜托一个人,铲除一个人的最好办法便是等他死了。”范雎侃侃而谈道。
“先生所言有理,但是先不说寡人并无如此做想,就说年岁不等人之语,也是漏洞百出,寡人等他们死,那寡人年岁也无多了吧?寡人扪心自问,等不起。”嬴稷突然懒懒说道,看范雎的眼神,突然蔑视加鄙视起来。
范雎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
这话他没法接。
“哦,对了,先生多大了?,看你样子,还没有而立之年吧?”说完后,嬴稷突然上下打量起范雎来,带着不怀好意的揣度。
“也快了。”范雎皮笑肉不笑的哈哈两声说道。
“喏,比寡人还小呢哇你?”嬴稷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范雎突然很害怕他突然下一句说出什么“依照年岁你还得喊我一声哥”之类大逆不道不成体统的话。
所以,他继续默念闭口禅。
“先生这是什么表情?”嬴稷看到范雎一脸你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我害怕的表情,很是不满意。
“臣下估摸着这三更的鼓马上就要敲了,而臣下的话却还有好多,莫不如今天就先这样吧?”范雎小心翼翼说道。
“寡人猜当年孝公与商君共商国是,共谋大计那晚,定然不会是这般景象吧?”嬴稷竟是摇了摇首,深深叹了一口气。
范雎觉得自己眼角这次也跟着抽抽了一下。
“张禄不才,怎可自不量力自比商君?”范雎忙忙摆开大袖,就跪坐的姿势直接对着对面的嬴稷行了大礼。
待真正趴下了,他才突然觉得,其实就这样趴着,也挺好的,没准儿还能眯一会儿。
“哼!先生不敢?这天下还有先生不敢做的事么?”嬴稷见他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莫名的火大。
范雎很惶恐,同时又很开心,惶恐的是担心他会不会直接一脚踹上来,开心的是自己根本不用起身,继续趴着挺好的。
“此时的咸阳宫早早进了宵禁时刻,就算是先生拿着寡人的令牌怕是也不会放行了。”嬴稷见范雎并没有说话的意思,态度兀自奇怪起来,有种强弩之末的愠怒之感。
“臣下惶恐。”范雎依旧匍匐在地上,含混不清的闷声道。
“既然惶恐,那就快些接着说吧,免得寡人又要生气了。”见范雎给自己台阶下,嬴稷也不好再板着个脸,于是顺水推舟道。
他突然有些无语,今天晚上他们真的是密谋推翻当权者,然后一起踏上争霸九州之路的共谋之议么?
他怎么觉得倒像是两个久未谋面却又似曾相识的老朋友一起相见恨晚呢?
呃... ...交流感情?
“因为大王打断了臣下思路,如今,却是有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范雎终于微微抬了抬头。
“安内... ...”嬴稷扶了扶额,耐着性子说道。
“哦——”范雎笑了笑,直起身子来,面对着嬴稷拱了拱手道:“无非也是几个字,提拔新贵,贬斥旧贵,剪出两翼,收回兵权。”
“接着说。”嬴稷又被吸引了过去,他发现这人气人归气人,可是正经起来那也是挺有意思的。
“提拔新贵,便是贬抑旧贵,贬抑旧贵,也只能靠提拔新贵,当然还有像齐地吴起在荆楚所行之革一般另辟蹊径,但,如此一来,阵仗太大,且依臣下看,咸阳如今的朝堂形势远不至于到的那步田地,只是提拔新贵,足矣。”范雎侃侃而谈道。
“那依先生所言,这新贵可有翘楚新才者可为寡人所用?”嬴稷兴致勃勃。
“王揭君不正是个好人选么?难道大王无意于他?”范雎再次诧异起来。
傍晚他过来的时候,分明的看到王稽的安车从宫里驶出去,难道他看花眼了?
他还以为召见他之前早已经同王稽通过气儿了呢,毕竟自己也算是王稽一力推荐来的。
当时还纳闷儿都已经一条绳儿上的蚂蚱在一条船上蹦跶了,有什么话不能一起听听?说不准还能互相参谋参谋呢!
当然了,话说回来,若是嬴稷真的留下了王稽,他能不能如此坦诚相待的将自己胸中韬略和盘托出,那又是另说着了。
“他呀... ...”嬴稷有些一言难尽,可是他现在也不敢大意了,他已经吃了貌相人的亏,总不至于还以为海水能够斗量。
“先生以为他可用么?据寡人所知,王揭君可是与穰侯走得很近的,素日来的亲近,怕是故意为之吧?”嬴稷扭捏着说出自己的忧虑,他很害怕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被范雎耻笑鄙视。
“这个大王还是可以尽管放心的,臣下... ...”范雎一时心急口快,差点就把自己如何被王稽私藏在马车上,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惊险着费心巴拉的来这儿的事儿一股脑儿说出来了,还好他止住了。
毕竟这话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开了就有个制度和体面问题了,万一这嬴稷突然心血来潮,要拿着秦国如今的律法规章惩治自己一番呢?
“臣下在咸阳也住了有些时日了,平日里也有留意王揭君的品行,臣下以为此人虽无大才,却也不至于不可用。”范雎暗自删减修改了言语斟酌道。
“你们认识?或者... ...”嬴稷却是瞧出了什么:“当日揭君同寡人推荐的人便就是你?”
范雎暗叫不好,他还以为这次除了阿念为自己传帛书之功之外,就是王稽的推波助澜呢!
竟原来不是么?
怎么回事?
“阿... ...对啊... ...”范雎含含混混边点头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