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碎枝子

35、035 箜篌三十四引

　　嬴稷顿了一下，他实在没想到这张禄竟然有如此野心，竟然想让自己的政策直接作为国策。

　　当一个政策韬略变成国策意味着什么，他真是再清楚不过了，那可是几年，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不便的策略，若是他一旦定错了，那他可不只是一时的罪人了，而是一世的罪人。

　　扪心自问，他担不担得起如此大的责任？

　　又扪心自问，他敢不敢担起如此大的责任？

　　这话说出来，他必须要先自己掂量掂量... ...

　　嬴稷陷入了沉思中。

　　范雎也没有要催他的意思，只是眯上了双眼，算是闭目养神。

　　说实话，这又费心，又费力，还费脑的，还真是很困呐... ...

　　“不知先生可否再详尽的说一下这远交近攻之策？”嬴稷终于重新抬起了头，他眼神中充满了犹疑并奇异的坚定之色。

　　犹疑是因为他确实还不能完全的相信张禄，虽然多有试探，但到底，也不过只有两面之缘，虽然君臣只论忠心，不论交情，可是他还是心中多有不安，并没有多少底。

　　这不是小事儿，这是事关整个秦国国运的大事儿，更何况，他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他不再有母后和舅舅可以依靠，以前的时候就算是他做错了什么决定，可是，只要向母后和舅舅说一番，他们自会给自己拿主意，可如今呢？

　　“大王其实不必操之过急，禄会一直在咸阳城候着，不会走的。”范雎缓声道，他能明显感觉到嬴稷的犹豫。

　　嬴稷跟他说，今日彻夜长谈之后，明日一早，便清四贵，整朝堂，之所以方才没有当真以为这是他耍笑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如此。

　　他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是能够做成了，那是功在千秋的大业，可是若是做不成，办砸了，那便是秦国的罪人，再往不好听了说，他就是天下的罪人。

　　因为这个策略所牵扯的可不只是秦国一国百姓，它将是关东六国百姓的坟场和噩梦... ...

　　“先生不必忧虑，就劳烦先生开尊口详细阐述一下这个策略吧。”嬴稷眼神澄澈起来，不再迷茫，不再犹疑。

　　他还年轻，一切还有机会。

　　他想赌一把，他仔细想过了，这并非不能赌一把，毕竟这个策略的成效是长期才能看出来的，他想先听听关于这个策略具体的一些措施，他想先从理论上判断一下这个策略的风险性。

　　“其实具体的措施也很简单，即远交齐楚，进攻三晋，如此则得尺即王之尺，得寸即王之寸。”范雎终于将心中的韬略阐述清楚了，竟是奇异的如释重负之感。

　　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认真真的听他说完了这个韬略，有一个人，把这个韬略当成了一件事来对待。

　　他已经无比的满足了。

　　他突然想起在齐国受须贾大夫白眼轻蔑的日子，想起在魏国被须贾处处压制的日子，还想起在魏国被扔进猪圈的日子... ...

　　那些暗无天日终于等来了如今的重见天日。

　　人生真是一场很奇妙的旅程。

　　当时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

　　是箜篌那个小小的锦囊荷包，让他重新正视自己，燃起希望。

　　他的人生不该是那个样子... ...他的人生还可以没有道德包袱，没有家国枷锁，只是着眼天下去活着。

　　看看天下，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所有的一切苦难，也就没有那么清晰了，反而在天地的大轮廓中变得模糊而又微不足道，这时候，若是他再委屈一分，便成了矫情了。

　　想到此，他不由得弯了唇角。

　　是那个明媚的身影... ...他突然迫切的想看看她...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屈指可数。

　　“远交齐楚，近攻三晋，如此则得尺即王之尺，得寸即王之寸... ...”嬴稷还在喃喃咂摸这句话。

　　他在反复的确认这句话的可行性与风险性。

　　他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拍脑袋决策，他时刻提醒自己，是秦国八百里秦川的主人，是几十万秦国黎庶百姓的君王，最重要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奔向更美好的明天... ...

　　所以他的决策必须要异常谨慎，稍有不慎，那就是几万几十万的无辜百姓血流成河... ...

　　“臣下已然解释清楚了，臣下以为，这是秦国成就霸业，一统九州，重铸九鼎的唯一正确国策。”范雎自信满满的说道。

　　“虽然此时就算是范雎再回魏国也是如此说，可是魏国的山川走势，风俗人情，却不是实行这个国策最佳的诸侯国。”范雎突然重新燃起了动力，既然已经说了，他就不能停下，他必须一直坚持下去，一直说下去。

　　至少要让这个政策实施起来... ...

　　至少要让这个韬略实施到失败为止... ...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以前，觉得只要有个君主能够认认真真的听自己说一下，就已经很满足的事情，如今终于有个人认真听了，他却不满足了，他想要更多... ...

　　“秦国背靠崤山，面对函谷关，地势险要，位置绝佳，进可攻，退可守，又有八百里秦川一可做缓冲，二可做积粮屯兵之所，又有老秦赳赳虎狼之师，不正是盘踞在西北边陲的一只猛虎么？”

　　“再说关东六国，合纵之术本是一个极佳的策略，如今却因为各国君主只为市井蝇头小利不得不半道崩殂，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但是，这对秦国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年齐国的咎由自取，已经把自己的实力彻底拖垮了，齐国的各个国君再无当年的公子白者，稍稍以利益牵引，便是能够按照我心意行事的人，故不足为惧；”

　　“而由于魏国的诸多乱政，也是没有战国初年的称霸之像了，耗尽了悝为他们积累的百年财富之后的魏国不过是一根强撑的芦苇罢了；”

　　“再说赵国，当年武灵王革新之气象过去许久，只有一个廉颇还让人忌惮三分，其余人呢？什么信陵君平原君，那都是空负盛名罢了，且赵魏国君对他们又都是严防死守的，就算是有治国之才，也是没办法发挥的，所以大王还在犹豫什么呢？”

　　范雎很激动，三下五除二直接把三晋和齐国逐一分析了一遍，之所以没有提及楚国，不过是因为宣太后是楚国公主，需要忌惮着罢了。

　　倒不是因为他不敢放肆了，只是因为此时气氛不对，他不能太任性。

　　战线本就松垮，城池本就弛懈的嬴稷再听完范雎这一番话之后，心中的小泰山终于会当凌绝顶了，他突然激动起来，直接拍案而起：

　　“寡人实在是没想到，一场错误的出使，却是为寡人带回一个正确的人！”

　　范雎虽然被嬴稷拍桌子的响声吓了一跳，但是一听这话，他却偷偷地抿唇笑了。

　　成了？

　　成了！

　　“大王英明，可是禄的话还没有说完。”范雎故作深沉的对着居高临下的嬴稷含了含首。

　　“哦？先生莫非还有什么没有对寡人讲？”嬴稷一听，很是好奇，很想重新跪坐下来，奈何玄墨色衣摆太过飘逸宽大，直接踩了个踉跄，差点扑到食案上。

　　“小心！大王要保重身体啊！”范雎语重心长道，手划过空中，表示自己方才很是着急，见嬴稷稳住了身形，才把手偷偷收了回来。

　　“先生莫要担心寡人，还是接着说吧。”嬴稷此时十分不拘小节，大袖一挥，表示自己还好。

　　“众所周知，秦国近邻，乃是三晋，韩赵魏三家是也！韩魏两国，地处中原，”范雎说着，心突然痛了一下，他原来对那个生养他的地方，还是有那么一些隐藏在心底的留恋与不舍的，此时，真的到了要不利于他的风口浪尖上他心中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舍与不忍。

　　就在这时，范雎感觉到肩膀上方的空气微微厚重了三分，他很惊奇，话也忘记说了，抬头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左肩上空，却是那波澜涟漪的空气再次波动了。

　　他心中一宽一暖之间，脑袋中涌出一股热流：“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往来辗转的枢纽，大王可以略施小恩小惠使得韩魏两国依附秦国，如此一来，中枢之地，尽在大王的掌心之中，这便是近攻的第一步。”范雎很是纳闷，自己这嘴什么时候不受控制了？

　　“哦？近攻的第一步竟然不是止干戈？”嬴稷闻言，深感惊奇，越看这张禄越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越觉得是个人才心中越满意，实在是心情舒畅。

　　“对！掌握了天下枢纽，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威胁赵国，而借着宣太后的这层关系，楚国定然不会太过明目张胆的帮助赵国，而齐国，这时候就会感到被孤立，再派个巧舌如簧之人在湣王耳边吹吹风，齐国主动依附秦国必然也不远了，此番布局，各个棋子都是活棋，一切尽在大王掌握之中！”范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疑惑的再次看向左肩，却是空气静止了，仿若一切幻象。

　　他心里暗戳戳的想着，不得了了，他回去必须要重振一下夫纲！

　　“好！”嬴稷再次拍案而起。

　　又把范雎吓了一个哆嗦，方才回去重振夫纲的英雄气概立马萎缩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