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插柳》如意茶

6、06 你为什么要

　　夜幕下，月色如水，四周一片寂静安宁。

　　纪杨觉得口有些干，看着阳台桌子上的啤酒罐，伸手想去拿一罐。
　　池城瞟了一眼他的动作，便问道：“你能喝酒了？”
　　他用的反问句。
　　纪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乖乖缩回手，又奇怪：“你怎么知道？”
　　池城拿起手上的啤酒罐喝了一口，“冰箱上贴着呢。”

　　纪杨这才想起来那是母亲让他给自己贴的便利贴，不准喝酒，不准吃辣。

　　不能喝酒，大半夜也没吃的，纪杨郁闷了一会，扭头看着池城，还是将自己肚子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你，是不是不想照顾池澈呀。”
　　池城迟疑了片刻，道：“是。”
　　纪杨心想果然，池城和父亲关系很差，池澈和他又不是一个母亲所出，加上池城做梦都想和家里人断绝关系，自然是不想管这个和自己没有什么干系的妹妹吧。

　　可他还是答应了。

　　纪杨又想起了那个血泊中的老人，心里一阵无奈：“是因为池澈的姥姥吗？”
　　“是。”池城淡淡的笑：“也不是。”

　　他搁下手里的啤酒，语气中染上了几分回忆的感慨，“我年幼时，父亲为了生意四处奔波，母亲为了能够照顾他，便把我留在伯父家里，然后……为了不让年幼的我被亲人轻视，父亲便早早立了遗嘱，将他的财产全部记在我名下。”

　　纪杨皱眉，这手段好生熟悉。

　　“这样做的后果是，他们没有再忽视我，反而因此对我‘关照’过了头。”池城在躺椅上缓缓舒展身体，然后闭上眼睛。
　　“那样的关照，让曾经的我活的像个畜生，直到高中时因为太过混账惹出了大事，而被忍无可忍的班主任狠狠教训了一通，他毫不客气的撕开了亲人们为我制造的假象，把他们在自己孩子身上的用心对照着我如今的言行，一句句一条条，言辞锋利如刀，骂的我无地自容。”

　　深夜的剖白听得纪杨暗暗咋舌，又感慨池城何其幸运，遇到了这样一位铁面无私的老师。

　　池城看到纪杨脸上的惊讶，自己也觉得好笑：“直到那时候，我才终于看清楚藏在那些人无休止的溺爱纵容背后的用意。”

　　之后的事，纪杨便串联了起来。

　　幸亏池城的本性还没有被彻底带坏，被当头棒喝后能及时清醒过来，这才有自己在大学时看到的那个孤独却又不服输的池城吧。
　　他想摆脱那个虚伪糜烂的家族，也想摆脱曾经颓废纨绔的自己。

　　纪杨觉得自己竟然有些敬佩他了。

　　可这些和池澈有什么关系呢？
　　纪杨前后一联系，就明白了。

　　“你怕本性纯善的小澈如果被他们教养大，也会被教坏。”纪杨望着池城，心底有些温暖。
　　“我没有那么好心。”池城语气冷淡下来，“只不过我虽然不喜欢那个女人，但她教养的池澈确实本性不坏。”

　　大人之间的龌龊账，他没兴趣和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计较。

　　纪杨笑了笑，忽然又想到什么，脱口道：“这，会不会也是你父亲计划中的呢？”
　　“嗯？”池城扭头看他。
　　“他早知道你是家里唯一一个良心尚存的人，所以才会说如果有了意外，让你做池澈的监护人。”纪杨思忖道：“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试图想要……想要……”

　　想要通过这种托孤的心理来道德绑架……

　　纪杨想了想，没把这个词说出口。

　　池城冷笑一声，并不意外：“我在听到遗嘱的瞬间就明白了。”

　　早已淡薄了情分的父亲，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仅剩的令他还有一丝牵挂的人，居然在临终的一刻，还在算计他。
　　再看在场满当当的人，因为他池家长子的身份，而谄媚的，殷勤的，皆有所图。
　　令他作呕。
　　所以当场他就放弃了对池澈的监护权。

　　他太过迫不及待的和这一家子烂透了的人断绝关系了，至于那个小女孩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日子，他无暇管，也没有兴趣管。

　　但人算不如天算。

　　“虽然过程与老爷子估计的有了偏差，但结果……”池城鼻翼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们也都暂时如愿了。”

　　纪杨在心里叹气，作为这几年被烂亲戚打击的遍体鳞伤的自己，他对池城的遭遇深有体会，也理解他的迫切和无奈。

　　“好在，小澈是个很乖的孩子。”他笨拙的安慰池城，“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的。”

　　“嗯。”池城模糊的应了一声，他今晚是白酒啤酒搀着喝，现在有些醉意上头了，躺在躺椅上捏眉心。

　　“回去吧，半夜喝酒还吹风，你白天就该起不来了”纪杨看出他喝了不少，见状便走过去，想他扶起来。
　　池城大约真的是醉了，瘫在椅子上不动弹，纪杨斗胆伸手拉了他手臂一把，没拉动，反而被他握住了手腕。
　　纪杨的动作因此停止，不解的看着他。

　　“我是不是没有问过你。”
　　池城仰视着他，眼神并不浑浊，直直的盯着纪杨，像是第一次想要去端详眼前这个人的灵魂：“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纪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晚上谈个心，居然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

　　“不，不为什么啊。”一紧张，说话就磕巴：“就是商业联姻啊，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无措的挣脱池城的手腕禁锢，转过身，好在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瞬间涨红的脸蛋。

　　池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低的，闷闷的：“是吗？”

　　“是的是的。”纪杨忙不迭的点头：“别纠结了，快起来回去睡觉了。”

　　池城不再说什么，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和他一起朝卧室走去。
　　纪杨心里紧张，脚下生风，几步就奔到卧室门口，急急忙忙的打开门，不料在进门的瞬间右脚不注意滑了一下，整个人朝后倒去。
　　正好身后跟着池城，眼疾手快伸手一揽，便揽了个满怀。
　　怀里的人穿着单薄的睡衣，肉乎乎的，手感甚好。

　　被池城抱住的一瞬间，纪杨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的脸不小心蹭在池城的下巴上，原本就在发热的皮肤温度贴在另一个陌生的温度之上，顿时如煮沸了的水一样无比滚烫。
　　纪杨甚至都来不及去想自己被池城抱住这件事，只是连忙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僵硬的道歉：“抱歉抱歉，脚滑了。”
　　池城默默道：“没事。”

　　等纪杨手忙脚乱的钻进被子里重新裹住自己时，感觉自己头顶都要冒热气了。
　　好在池城什么都没说，似乎没察觉到什么，径自回到自己的被窝里躺下，关灯，睡觉。

　　等纪杨再度降温成功后，池城已经睡着了。

　　看着身旁呼吸平稳的男人，纪杨大脑一团乱。

　　他完全不敢想刚才发生的经过，只要稍微一回想，就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尖叫。
　　刚才自己的反应也太丢人了吧！
　　脸红个屁啊！挣扎个屁啊！为什么不能做出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呢！
　　为什么总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纪杨现在觉得这个被子已经容不下他了，他应该找个地缝才对。

　　丢人的反应让他无地自容，而矛盾的心理更让他感到无比折磨。
　　一方面恨不得把池城据为己有，一方面又特别恐惧池城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事情，
　　纪杨不得不再次认同医生的观点，自己果然有病。

　　练习了三年的平心静气在今晚彻底破功，纪杨心想，他是不是要再去看看那个心理医生了。
　　或者明天还是继续和池城保持距离吧，那样能让自己从容一点。
　　脚滑摔倒什么的，跟着今天的记忆一起去死吧！

　　……

　　然而老天爷最近似乎很喜欢和纪杨作对，他怀着满心期待等着早上一觉醒来，池城已经不见了的心情坐起身，朝旁边看去——

　　池城还在被窝里。

　　纪杨的耳根开始慢慢升起温度。
　　但是再看池城似乎不大对劲，他皱着眉，呼吸有些不稳，看上去不太舒服。

　　半夜喝酒+吹风于是头疼了吧？

　　纪杨心里暗道自己神机妙算，接着以不惊动池城的动静悄悄爬下床，溜到厨房去煮热水。

　　天还早，换了屋子的池澈睡得很香，阿姨也还没有过来，纪杨便自己煮好热水倒在盆里，浸湿热毛巾，刚煮开的水特别烫，他小心翼翼的掂着毛巾的一角，再一溜烟跑回卧室，轻轻将热毛巾搁在池城的额头上。

　　这动静一下子就把池城惊醒了，可等他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到身边的是纪杨后，没有太大的反应，大约是敷在额头上的热毛巾太过舒适，池城看了他几眼，便又重新闭上眼。

　　纪杨颇有成就感，想着光热毛巾恐怕不够，看池城一时半会不想起床的样子，于是重新跑回厨房去，打开手机食谱想给他煮个醒酒汤。
　　难的他不会，只能从最简单的开始弄，好在因为有阿姨天天来，所以厨房的冰箱里食材还是很新鲜的。
　　纪杨洗了把黄豆芽，又切了大葱剥了蒜，简单处理一下，便放到锅里去煮。
　　醒酒汤煮的时间不用太长，他不敢离开厨房，便干脆蹲在地上划拉手机，顺便盯着时间。
　　正玩着，余光突然扫到厨房外不知何时出现一双长腿。

　　纪杨抬起头，就见池城呆呆的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毛巾，两眼直直的盯着他在火上煮的汤。

　　“怎么不躺着了。”纪杨连忙站起来。
　　大约因为喝醉了加上头疼，池城此刻反应有些迟钝呆滞，他抬起手里的毛巾，愣愣道：“凉了。”
　　纪杨：“……”
　　纪杨伸手一摸，果然凉了。
　　热敷毛巾这么容易凉吗？这才没一会儿啊。

　　“那你回去躺着吧，我去热一热毛巾。”纪杨接过毛巾道。
　　池城摇摇头，站着没动。
　　纪杨摸着毛巾凉了，想来锅里的水应该也不热了，于是直接将毛巾往锅里一按——

　　下一刻，纪杨整个人都猛然跳了起来，“砰”的一声，煮锅带着一锅热水因为他的动作而跌落，哪怕身后的池城速度极快的伸手将纪杨往自己怀里拉，也无法阻挡热水喷溅在纪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那片白皙的皮肤一瞬间便红了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