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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阳师之飞花 阴阳师之飞 ...

  •   早春的晴明神社,一切都蒙上了淡淡的青色。
      与平时不同,静穆的气氛中有一丝不寻常的骚动。
      而随着几辆旅行车的靠近,这种骚动更明朗化:一大批人潮涌而出,原来是为了纪念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千年冥诞而拍摄的电影阴阳师的乞福仪式。
      这些人,也太会做噱头了吧。
      这个人世,果然不适合我。
      我爬上斗拱,专心做我的工作。
      我叫亘雪,并不是人类。
      虽然不是人类,但在这世上,仍有自己的工作。
      我是木结构建筑护理师,专门负责修理年代久远,已被风雨渐渐侵蚀的古建筑。
      而这座晴明神社,虽然被精心保护着,但许多地方,已经渐露疲态。
      晴明大人.....也已经故去了千年......
      初初醒来的时候,真的不能接受啊。
      但毕竟,晴明大人只是人。
      我用毛刷,刷去被腐蚀的木屑,涂上木精油。
      树木总比人好些,我如此想,如果不遇山火,如果没有砍伐,会活得很久很久。
      久到可以遗忘这个人世,但我为什么又进来呢?
      我一时有点发呆,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
      幽暗典型的神社窄廊,原木铺就的地板,因百年的行走,早已磨出实木的纹路,与骨子里的古朴。
      神官引着一人前来。
      虽然仍如千年前一样,穿着净衣。却无可避免,因为上了年纪,戴着老花眼镜。
      我不禁轻轻笑了。再怎么维持,也维持不了了吧,就如同从指尖泻下的流水,如何能覆水重收?
      可是他侧身,露出身后的另一人。
      我手中的毛刷,“啪”地掉了下去。
      晴,晴明大人?!
      穿着隽有暗纹,浅浅不明显的雪白狩衣,沉静有如深岚,忽而又浅笑随风的男子,早已看透人世,却总是戏谑着怜悯着嘲讽着,用蝠蝙扇收起我的灵魂的晴明大人......
      “谁在上面?!”神官问。
      我翻身从斗拱而下。
      落地的一瞬,看到这位酷似晴明大人的人的单纯目光,只不过是普通人类。
      “不好意思,一时失手了,没有砸到先生吧。”我弯腰拾起毛刷,道歉。
      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为何如此相像,为何竟然不是,为何让人如此期待震撼,却又如此失望?
      不知几时开始下雨了。
      所谓春天的雨,总是细细的,极小极微,仿佛吹口气就能停止。
      我倚着廊柱,听远处传来了颂神的歌声,极是低沉绵延,就好象这幽暗的神社一样,仿佛听着听着,就能回到从前。
      从报上得知,那位饰演晴明大人的,是名叫野村万斋的狂言师,被誉为狂言贵公子。说是由阴阳师的原作者钦点指名演出,无论气质容貌身形都是晴明大人的不二人选。
      只是这样吗?只是气质容貌身形?
      我有点不屑,也有点走神。
      去看看好了。
      时间太久了,若再不去看,是会连晴明大人长什么样子,也逐渐忘掉。
      拍戏的地方自然重重封锁,幸好有樱花。
      在所谓的晴明宅邸里,有一株年幼,孱弱的樱花。
      我附身在上面,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再看到那位名叫万斋的大人时,已不象第一次那般,具有杀伤力。
      甚至,我还能看出他的瑕疵。
      有扑粉喔,轮廓不太分明,怎么老是在笑?你以为你真是晴明大人?
      我无比挑剔。
      忽然之间,一位大叔叫道:“开拍”。
      顿时现场一片肃静,只有咔咔咔摄像机转动的声音。
      一个穿黑直衣的高瘦男子咚咚咚自窄廊尽头走来。
      我心中一动。
      一时间,那些刺目的镁光灯,围观的人,斜伸到廊下庭院里的话筒,电线,器械,全部消失不见。
      只有斜坐在美人丛中,漫不经心似笑非笑浅浅酌饮的晴明大人,这,是结界吗?还是......
      我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和我一样不知所措的,还有走来的那位高瘦男子,一刹间我知道了他是谁。
      博雅大人!
      “你终于也觉得奇怪了......”
      我霍然回头,身边无声无息多了一名女子。
      “这种气氛,这么的相像,就象执念。”她说着说着便笑了。
      “蜜虫?”
      她点头,回头看向我。
      是啊,只有精灵才可以活得这么久。
      只有我们才会记得晴明大人。才会在千年之后,希冀在另一人的影子里找到当年的影像。
      而我与她,早不复当年的模样。
      她就如同时下的少女一样,把头发挑染成各种颜色,穿着鲜艳的毛衣。
      蝴蝶终究是喜欢颜色,无论再怎么沧海桑田。
      “那女孩像我吗?”她伸手一指。
      是引着博雅大人进来,梳着蝴蝶的发式,有两颗虎牙,笑起来憨憨可爱的女孩子。
      “演的是博雅大人与晴明大人第一次见面。”蜜虫的口气就象导游,驾轻就熟已经到了了如指掌,看来不止来了一两天。
      我认真看着,说:“有点怪怪的喔。”
      “哦?”
      “晴明大人好象早认识博雅大人一样,有点宠他的感觉。”我笑。
      “真是这样吗?”我望向蜜虫,眼角的余光突然扫过屋檐下的那两个人,正看到饰演晴明大人的万斋桑抬眉看了一眼樱树。
      蜜虫笑嘻嘻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有关隐私的喔。”
      “你难道要说你也不知道?”我同样也缓缓笑眯了眼睛。
      “激将法无效哟。”
      哈哈哈,我们相视而笑。
      能碰上同类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晚上与蜜虫一起去喝酒。
      虽然早知道晴明大人酒量极好,但没想到这种事也能传染。
      在蜜虫喝下第五瓶清酒之后,我投盏认输。
      看我以惊讶的目光看着她,蜜虫哈哈哈笑了:“酒真是奇怪的东西。”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奇怪。”
      “这原本就是奇怪的人世呀。”她如同定格一般看着我,那一种懒散满不在乎的语气,好象晴明大人的翻版。
      不是有人说过,式神就是主人的影子。
      谁的式神就象谁,哪怕过去了千年。
      “明天还来吗?”
      蜜虫把玩手中的青瓷盏,眼睛却凝望着远方。
      “恐怕不能,明天还有工作。”这次轮到蜜虫惊讶了,我笑:“我是木结构建筑护理师。”
      “你还真是循规蹈矩的樱花。”
      我一笑。
      毕竟在这人世,是需要一些束缚,才不至于堕入太深。
      而她,我看着蜜虫,仿佛将时间捻碎一样,肆无忌惮地和酒饮下,已经太深了吧。
      就象当年的晴明大人。
      只是这个人世,又上哪再找一个博雅大人,可以温暖游离的心?

      从来不知道拍戏是这么琐碎的事,拍两个镜头移一次机位,再拍两个镜头,不但情绪要保持一致,连衣服、表情、姿势、声音都要有连贯性,有时一个镜头需要一拍再拍,我第一次,有点可怜窄廊上的那两个人。
      “今天是演什么?”
      “晴明大人为博雅大人讲咒。”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满腹狐疑。
      “因为我有看剧本呀。”蜜虫哈哈大笑。
      是夜,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解释何为爱情。
      --“一个女人令一个男人觉得珍贵,一个男人令一个女人觉得珍贵.......”
      “但还是太狭隘了。”
      “哦?”
      “范围太狭隘。”
      夜色中的蜜虫仿佛有一种狷介。
      我努力确定她没有喝过酒。
      我笑:“爱情可是两种意思喔。”
      “哦?”
      “爱是状态,情是范围。”
      蜜虫白了我一眼:“你是什么都不懂的樱花。”
      廊下的博雅大人,突然用袖子遮住脸,大叫:“晴明,别偷窥我的内心。”
      一时众人都笑。
      只不过万斋的笑容中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导演,我已经知道那位大叔是导演,叫了一声收工,我身边的蜜虫比院里的人还麻利,立马站起身来。
      “今天还去喝酒吗?”我仰头问她。
      她却已化为原形,一只小小的日本粉蝶,并不如电影中的眩目诡异,向下面的人群飞去。
      “当心被网住呵。”我笑。
      她回头恶狠狠瞪我一眼。
      后来才想起来,阿澄曾用网子网过她一次,还记着仇呢。
      因为忙着修缮神社,我没有再去片场,反而是蜜虫来找我了。
      坐在我的小小塌塌米上,她闷闷不乐喝着我从冰箱底层找到的不知几时撂在那,有过期危险的啤酒。
      “我好象中咒了。”过了半晌她才说。
      “啊?”
      “中那个叫万斋的人的咒。”她几乎咬着牙齿说。
      我有点想笑,但看着蜜虫,没有敢。
      但她仍颇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
      “喔,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是咒。”
      蜜虫挑眉,仿佛说:我都听晴明大人给博雅大人讲一辈子咒了,难道还不明白?
      “所谓咒,能影响的,只是心里有这个咒的人。换言之,如果你心里没有这个因,就没有中咒这个果。”
      果然,蜜虫如博雅大人一样迷糊起来。所以我只好又说:“你中的只不过是思念的咒。”
      “思念?”
      “恩。”
      蜜虫有点不服气。“你好象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上次不是说我是什么都不懂的樱花?”
      “你也的确什么都不懂。”
      我笑。
      “樱花几时会开?”
      “还要一段时间。”
      “不是全球变暖吗?”
      “是啊,所以樱花也变得和以前不同了。”
      更好看,更艳丽,花型更多,花期也更长。
      人总会千方百计留住自己喜欢的。或者不论是人或是其他东西。
      我为自己倒了一杯果汁。

      --你喜欢什么呢?你有想留住的东西吗?
      --留到什么时候,死的那一天?
      --如果不会死呢?
      “那位万斋桑......”蜜虫忽然说。
      “迷上他了吗?”我笑。
      蜜虫的脸微微发红,道:“不要胡说,他可是很奇怪的喔。”
      “你不是说这原本就是个奇怪的人世?”
      蜜虫的脸更红,瞪住我。
      看着蜜虫着急,真的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举起果汁:“蝴蝶喝酒,也很奇怪啊。”
      “亘雪!”
      是被传染了吧,我抿唇。
      看着蜜虫打量我这小小的屋子,然后问:“为什么住在这儿?”
      因为有暖气,因为有自来水,因为有电视,因为有电话,因为有羽绒被,因为有太多太多东西。
      “亘雪,是不是我们都回不去了?正因为回不去,才这么想念吧。昨天我看到万斋桑时,差点哭了。”
      我看着抱着啤酒罐发呆的蜜虫,无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
      我合拢双手,念咒。
      眼前一阵粉红飘过,这间小小的,虽简陋却也挺能赶上潮流的我的屋子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寂寂的庭院,高大的樱树,与幽深的窄廊。
      “亘雪?!”
      “这里,原本就是晴明大人的宅邸呀。”
      当年那株小小的粉樱,现今已如华盖一般,遮蔽整个院落。
      “怎么可能!”
      蜜虫腾腾腾直奔向内室。
      我却在窄廊上坐下,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又不在同一个时空。”我望着参天的樱树,已经可以不受季节的约束,任意开花。
      满树叠彩的樱花,越是绚烂,越是落得缤纷。
      这是一种动态的凝冽。
      一时整个窄廊参差一片落红,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掉的粉,坠入水中也能侵蚀的红。
      “否则这樱树也不能长得这么好吧,不受战火的侵袭,不受人的威胁。”
      “可是,可是我亲眼看见这宅邸被毁......”
      “不在同一个时空,就等于不存在。”我笑:“晴明大人施的法术,你会不知道?我看了土御门的记载,晴明大人45岁时就死了,而史书上却是85,倒底怎么回事?”
      我回过头,吃惊看到蜜虫的脸白如纸。
      “蜜虫?”
      她一挣,突然现出原形。
      “蜜虫!”
      我抓她,也跟着掠上樱树,但仍从我手边溜走,眨眼间已出了这个结界。
      “蜜虫.......”
      一时吹落无数樱花,有几片随着蜜虫飘出了结界,落在匆匆行人身上。
      其中一人停了下来,接住了一朵。
      玄黄的灯光正打在他脸上,居然是万斋桑。
      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围巾。
      不是赶戏赶得连睡觉都顾不上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京都有狂言的演出。
      而此时,我冷冷站与樱花树的顶端,脚下一切均淹没于花海,隔着时空看着他。
      不在同一个时空,隔着不同的世界,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却为何能触动蜜虫的底线,居然令她哭了。

      不是式神都不会哭的吗?
      这个困惑我的问题,居然是从剧本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非但式神要哭,连晴明大人也要哭。
      初初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天,这是什么编剧?
      --“我们不是刚刚见面,我们不是刚刚开始,在这个人世上,我最不能忍受失去你......”
      这是晴明大人会说的话?
      岂能这样任你轻薄?
      我迎风结下手印。
      下面的人大乱:“我的剧本!!!”
      一阵大风刮得现场一片狼籍,剧本如雪片飞舞。
      “住手,亘雪!”
      终于来了,就知道你不肯错过这场好戏。
      我笑,回身。
      “那天干吗走得那么急?”
      蜜虫的神色却异常郑重,双眼凝视下面的借以拍摄皇宫的宫殿,“不要打扰他们。”
      “?”
      蜜虫抬起头,晶亮的眼睛望着我:“我请求你。”
      我的心情忽然一刹时间飘去了很远,半晌问:“这是执念?”
      “这只是我的执念。”
      我歪头看向蜜虫。
      蜜虫的眼睛,就好象琥珀一样,带着种被尘封的渴望。
      是被封锁的,渴望纾解的愿望。
      我还来不及问,戏已经开始了。
      先是试演。
      晴明大人疾奔回清凉殿看到已经中箭倒地濒死的博雅大人,俯身抱起他。
      可笑,晴明大人岂会如此慌乱并与人接近?
      “博雅,博雅,不要死。”
      生死在晴明大人来看不过是一场梦吧。
      然后便开始念经般碎碎地念:“我们不是才刚见面吗,我们不是才刚要开始.....”
      如此的文艺腔。
      然后……哭了。
      哭得如此毫无防备,我渐渐静默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不想失去的人就是你。”
      这样凄凉。
      我看着这位万斋先生,这是演技吗?这就是所谓的,演员的素质?可以把不相关,无痛痒,甚至不合理的事情也演绎得如此真实?
      而博雅大人居然发出了与我同样的疑问。
      “晴明.....你也会流泪吗?”
      “不要......”
      我回过头,发现蜜虫哭成了泪人。
      “不要扭过头去。”
      晴明扭过头,不让博雅看到哭泣的脸。
      “那就真的看不到了!”蜜虫几乎喊起来。
      “蜜虫......”
      “博雅!不要离开我,博雅,睁开你的眼睛啊,博雅!”
      在回头的一瞬,就已成诀别的二人,那种锥心的痛苦,竟仿佛不是演戏。
      不是在演戏,难道竟是真的?
      我万分狐疑地看着蜜虫,蜜虫双手掩住脸,已经哽噎难言。

      “你的确中咒了,只不过不是中的思念的咒。”
      我并排与蜜虫坐在清凉殿宽大的横梁上,下面的人早已经散尽,初春的冷月从窗棂探出头来。
      如此满月,却象是异端。
      “世上最深沉的悲哀是什么?大概就是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我仰起头,问:“是吗?”
      一阵风吹来,带着这海岛小国特有的溯冷。
      她抱起双膝,擦干眼泪,“你不奇怪吗?式神居然能哭。”
      我看着她。
      “我能哭的代价,就是晴明大人再也不能哭了。”她看着我,哭过的眼睛,就象浅粉的水晶:“哪怕是博雅大人拉住晴明大人的手,哪怕是在临死的时候,哪怕心里再难过,也一滴眼泪流不出,哪怕全平安京的人都说晴明大人是天底下最凉薄的人。”
      她放开双手,准备起身。
      我拉住她。
      她一笑,“放心,这次不会逃走了。”
      “那上次为什么逃?”
      “是本能啊。遇到伤害,本能想逃开。”
      “回忆是伤害?”
      她点头“恩。”她跳下橫梁:“我带你来看看45岁以后的晴明大人。”

      她居然把我带回了家。
      蜜虫并不象我,象人类一样,住在人类的房子里。
      她只住在花中。
      在公园的暖房里,我看着各式各样的吊兰,紫藤,玫瑰,郁金香与雏菊,她捧出了一个小木盒子。
      只是,一个盒子?
      “这就是45岁以后晴明大人。”
      蜜虫打开,盒子里,一个纸剪的人。
      “什么意思?”
      蜜虫没有回答,却伸出两根手指,拈起纸人。
      在冻水般的月光中,纸人身上光华流动,这气息,这气息......
      “其实晴明大人在45岁时已经死掉了。那时京城发生了一次大瘟疫,天皇带领贵族撤离平安京,只留下晴明大人来封印疫鬼。”蜜虫倚着一丛月桂缓缓说。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博雅大人来拜访晴明大人的样子。”
      “那时候平安京已经开始恐慌,可每天博雅大人都还提着酒前来拜访,与晴明大人说一些怪异又无关紧要的事,有时甚至连话也不说,只坐着喝酒吃东西,我曾经问晴明大人:是博雅大人的俸禄有问题吗?晴明大人笑着回答,不,他只是有点害怕。这种情形,在天皇宣布由晴明来执行封鬼仪式后更趋激烈。以至于逼得晴明大人不得不说:傻瓜,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那我也留下来吧。博雅大人说。那可不成。为什么?你能违抗那男人的命令吗?你的责任不正是护卫他?晴明大人笑。”
      “那,晴明,你能看到未来的事吗?”
      “我不看未来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今日的因就是明天的果,每经过一天,未来都有所不同。既然不准,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去看呢?”晴明笑。
      “为我看看也不行吗?”
      晴明看着博雅肯求的脸,问:“要看什么?”
      “我能活多久?”
      晴明盯住他,突然放声大笑:“博雅可不会这么早死的哟。”
      博雅的脸一红,却仍执拗问:“多久?”
      “足够你被一群孩子叫爷爷。”
      “晴明。”
      “好好好,待我沐手推算。”晴明笑站起来:“不过可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喔。”
      “我为你吹笛。”
      缓缓笛声,如流水般倾泻,淹没了墙外惊慌嘈乱的人声,只剩下黄昏,窄廊,杯盏,和被清风微微鼓荡的衣衫。
      “只有在这里,才能如此惬意。”一曲终了,博雅低头望着手中的笛子,这样对叶二说。
      “我们也很惬意呀,能听到博雅大人的笛声。”
      博雅吓了一跳,回身。
      晴明与蜜虫无声站在他背后笑。
      “不过这次的笛声,仿佛有哀意呢。”晴明展袖坐下,“喏。”把手中的纸条递过去,笑道:“博雅你可是个长寿的人呐,因为太善良的缘故吧。”
      蜜虫赞叹:“博雅大人是个好人。”
      博雅低头,纸条上写着他的寿命,85。
      “高兴了吗?”
      “是呀。”
      晴明端起酒盏,回眸微微笑了。
      “就算知道不准,但看到这结果也是高兴的吧,令对方高兴,自己也觉得欢喜吧。”蜜虫突然问我。“亘雪,你看过未来的事吗?”
      我伸手,轻轻掩合一朵渐开的鲜花。
      “没。”
      “也如晴明大人一样,不去看,不去想?”
      “你是愿意晴明大人去看去想吗?”
      “如果去看去想,就不会想现在这样.....”
      “但明知道不准,就算去看去想,又有什么用?”我抬头笑:“晴明大人可是个很懒的人喔。”
      能不动就不动,能动一下就绝不动第二下。
      是看得太透吗?看得太透,就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花太香了,还是到我那里吧。”
      “你是樱花,还害怕花香?”蜜虫好奇。
      “如果是蝴蝶的话,就算花儿再香也没有关系吧。”
      她一时看着我:“其实能淡淡的与你说这些真好,毕竟还是要有个人在身边,我有点明白晴明大人了。”
      坐在千年前的窄廊上,就仿佛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喝酒喝得薄醉,要出去看戾桥上的月亮与水中的有什么不同,立刻就会推门走回来一样。
      我用旧的陶器盛上新的米酒。
      蜜虫慢慢一盏盏地喝下。
      她坐在博雅大人当年的位置,说:“博雅大人就是在这里说出离开平安京的最后几句话的。他说:我害怕。”

      “晴明,我害怕。”
      “?”
      “晴明你是永远也不会理解什么是害怕吧,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在怕什么?看来并不能真正看透一个人的心。”

      一天之后天皇与贵族们撤离了平安京。
      随着贵族的离去,平民也走了,诺大一个平安京,就仿佛一座死城。
      然后芦屋道满大人前来拜访。
      “还不走吗晴明,真的为那个男人开始卖命了?”
      “这叫什么卖命?封个疫鬼还用不着以命相搏吧,倒是你,准备逃走了吗?”正是一惯晴明大人标准的懒散满不在乎的语气。
      呵呵呵,芦屋道满干笑起来:“晴明,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这次你真的有危险喔。”
      “你又开始乱推了吧。”
      “当然不是乱推,是你的那位朋友博雅拿着一整套大唐的瓷器交换才推算的哟,不过话说回来,晴明你的命还真是值钱。”
      “你就会干这种骗人的勾当。”
      “那你呢,召集千人在城北建的封鬼台,是真的用来封疫鬼的吗,我看你是准备在屋里躲过三天,让它们自行散去才对吧。”
      “反正这些疫鬼只要不遇见人,也不会生什么事,现在整个平安京,也只剩下我们几个活人了吧。”
      “你还真是好逸恶劳。”
      “总比某人贪财好吧。”
      二人一时大笑起来。
      “可是博雅大人......”送走芦屋道满大人后,我望着倚着廊柱,依然漫不经心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晴明大人,忍不住唠叨。
      “蜜虫,你担心博雅吗?”
      “博雅大人的确挺傻的。”说这话时,我不由从心里叹了口气。
      晴明大人哈哈大笑:“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保护那男人?”
      “对。”
      “真的那么重要?”
      晴明大人又是一阵放声大笑,挑起眉毛对我说:“真的,身不由己。”

      “博雅大人也一定很奇怪吧,经过这件事,晴明大人变了一个人,就好象溜走灵魂一样,只剩下躯壳,只是连躯壳也是假的,只是一个纸人。”蜜虫举起那副纸人,在月光下,在落樱中,看。

      很快,疫鬼就占领了城市。
      天空布满乌云,就好象发生天狗食日一样,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原本翠绿的树木,开始一片片落叶。
      晴明大人坐在窄廊上,不知在想什么,端在手中的酒碟,一动不动停在唇边。
      “晴明大人。”
      “准备罗盘,我要再算一次。”
      推算的仍是博雅大人的寿命,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
      “晴明大人!”
      “是今天吗?”晴明大人抬起头,第一次这样茫然。
      他猛地站起身。
      “晴明大人。”我跟着他走:“您不能出去,这屋子是唯一疫鬼看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才要把博雅带回来。”晴明大人笑。

      “这样,还说不去看,不去想好吗?如果早点去看去想的话,也不至于象当时那样无法挽回了吧。”蜜虫望着我:“晴明大人老是笑着,所以给人一种错觉,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什么都可以解决........”
      “博雅大人,是因为晴明大人才回来的吧。”
      “是。只是奇怪,为什么芦屋道满大人就推算得这么准?”蜜虫恨恨说。
      “这便是道满大人在博雅大人心中种下的因,从而也得出改变博雅大人寿命,同样也实现推算的晴明大人死期的果。只不过这两位阴阳师都没有料到,芦屋道满没有料到博雅大人还有勇气回来,晴明大人没有料到博雅大人会放弃侍卫天皇。”
      “所以博雅大人才说晴明大人看不到他的心?”

      “如果我能活到85岁,如果我在晴明身边,晴明就不会死了吧。”
      晴明无语望着面前这位认真、坚定、十分诚恳的博雅。
      这对话是在进入庭院以后。
      博雅几乎是被晴明拖进门来。
      满天乌云只距离头顶一尺处,而且还在不断迅速下降。
      “这是什么?”
      “疫鬼。不要跟我说你是为了看疫鬼才回来的!蜜虫关门。”
      晴明回身对大门施咒,也回答了博雅:“谁说你可以活到85岁?”
      他扭头上了窄廊,取出纸人,唤出蜜夜与绫女。
      蜜虫依旧站在院子里,望着越来越黑的天色。
      “晴明。”
      “准备香案,我要布阵。绫女,去烧洗澡水。”
      “晴明你生气了吗?”博雅跟着走上窄廊。“就算能活到85岁,若要眼睁睁看着晴明死,我也不干。”
      “那就死在今天吗?”晴明盯着他。
      “既然敢回来。”博雅也望着晴明:“就已经下了决心。”
      晴明挑起眉毛,象要一分分把博雅分解一般看着他,半晌道:“是吗?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是专门与我作对的?”
      “我........”
      “先去洗澡,穿过半个城,身上会染上疫气。”不知为何,晴明忽然气馁了,扭头道:“我可不想博雅这么早死。”
      “?”
      “那么骗你一套瓷器的芦屋道满岂不是太幸福了。”晴明缓缓笑了。
      “骗我?”
      “傻瓜。”晴明转过身,直接走入内室。
      绫女走上来:“博雅大人请跟我来。”

      “蜜夜,替博雅准备一套衣服,将原来的烧掉。”
      “是。”蜜夜躬身答应。
      “没有关系吗?晴明大人?它们会追随博雅大人的气息而来吧。”站在院中的蜜虫回头问。
      晴明一笑:“还真想像芦屋道满说的,躲上三天,让灭者自灭,但看来不行了。”他坐下,望着天色,“博雅从它们中间穿过,如果不封住它们,一定会被吃掉。”
      “连结界也挡不住吗?”
      “如果没有吃人的话,可以。”晴明皱眉望着急剧下降的黑气。
      绫女静静在内室布置了香案。
      “平安京里应该没有人了吧,连芦屋道满大人也走了......”蜜虫突然问:“晴明大人,芦屋道满大人担心的就是这个吗?”
      “无论为了什么,让人离开自己的家,总是件很困难的事。”
      “喔?”
      “因为人心天生不相信任何人。”晴明淡淡说,突然用扇子掩住脸孔。
      “啊,博雅大人!”绫女道:“这边,晴明大人在这里。”
      “晴明!”博雅腾腾腾走进来,置问:“干吗让我穿你的衣服?”
      “博雅大人的衣服染了疫气,已经被烧掉了。”绫女回答。
      “又想捉弄我吧,既然染了疫气,为什么只烧我的?”博雅走到晴明面前,蹲下身盯住他。
      “因为我是阴阳师呀。”晴明在扇后回答。
      “那又怎么样?”
      “阴阳师当然与武士不同,”晴明微眯的眼睛横向博雅:“难道博雅大人是嫌衣服不够好?”
      “当然不是。”
      “还是贵族的体质,不能穿别人的衣服?”
      “不要胡说。”
      “那又是为什么?”
      博雅方正的脸庞突然染上一层红晕,用力拉了拉已经露出手腕的袖子。
      晴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喔,原来是太小了。”他在扇后挑起眉毛:“所以博雅,以后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得罪阴阳师。”
      博雅的脸涨得更红。

      香案呈五芒星摆在内室,绫女打开所有的竹帘。
      “晴明,什么是疫鬼?”博雅望着设置结界的晴明。
      “由瘟疫而死去的人。”
      “很厉害吗?”
      “有更深的怨念而已。”
      “哦?”
      “只因为得病,便被人抛弃并厌恶,明明没有犯罪,却像罪犯一样对待,集中在一起,丧失自由,只能等死。渴望被爱护,却被最亲近的人遗弃。”晴明笑:“只因为得了瘟疫,于是他们也成了瘟疫。以前避忌着别人的人,一旦得病,也成了别人避忌的对象。”
      “那.......”
      “已经这么痛苦,所以并不想施行封鬼让他们魂飞魄散,只要装死避开它们就好,可是博雅你又跑了过来。”
      “啊,对不起。”
      “所以只好斩妖伏鬼了。”
      “晴明......”
      “一会儿记得吹笛子,化解他们的怨气吧。”
      晴明正说着,门外起了风,以围墙为界限,天色一分而二。
      黑气渐渐凝结有了轮廓,形成一个个人脸。
      那风开始晃动大门。
      “晴明!”
      “博雅吹笛。”晴明端坐开始念咒。
      低沉的咒语,非但没有被风刮散,反而力透重重黑雾,直达远方。
      风声愈烈,咒语愈沉。
      飓风渐渐化为人嘶叫:“让我吃掉他.......让我吃掉他........”
      “他们已经吃了人。”蜜虫回头,脸色惨白。
      空气中有血腥的气味,漆黑深处,渐渐晕出一道艳红。
      “博雅大人?”
      博雅似乎看呆了,双手握住叶二,并没有吹。
      大门剧烈摇晃,仿佛有人用力在推,围墙也是,劈里啪啦,不知多少人拍,纷纷掉下泥粉。
      侧门!
      蜜虫回头,看到侧门已被推开一条裂缝。
      那黑雾就象水银,立刻挤进来,并迅速在地上蔓延。
      植物立即枯死,院中的蜜虫,屋内的蜜夜与绫女刹时恢复原形。
      “晴明!”博雅失声叫。
      那黑雾淹没了庭院,刹时泛上窄廊。
      蜜虫挣扎飞入内室。
      博雅接住它。
      “别出这结界。”晴明道。
      博雅回头,只见晴明面沉如水,盯住廊外的黑雾,双眼是专注与冷冽。
      他合住蝙蝠扇,执于唇边,继续念咒。
      这是另一种咒语,强大压力迸斗室而出。
      明显的,黑雾一滞,后退,却一波未止,一波又至,如同海浪一样往复。
      “怎么会这样?”博雅问
      “数万人的怨灵都集中在这里。”掌中的蜜虫艰难回答:“这种怨气,可以杀死一切生物。”
      潮水一般的黑雾,渐渐涌入内室,止于神案边。
      呈五芒星的神案,犹如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所有疫鬼。
      但来得如此之猛,甚至可以看到黑雾扑上而激起的薄烟。
      因为渗不进来结界,疫鬼便聚集着,越堆越高。
      博雅仰头看着,隔在结界外的黑雾,慢慢也团成一个个人脸,叠压着,扭曲着,嘶吼着,渐渐连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遮蔽,只剩神案上的烛光。
      “把他给我,把他给我.........”呼喊越来越大,压制住晴明念咒的声音。
      “他们要谁?”
      蜜虫没有回答。
      “他们是要我吗?”博雅回头。
      晴明的脸孔浸出薄汗,在烛光明灭中,分明看到一道道汗水顺着脖颈直流到衣领里。
      从未见他如此吃力。
      双眸之间迸出的厉电一般光茫,令人一刹时间就能看怔住。
      “晴明.......”
      博雅低头问掌中蝴蝶:“情况很糟?”
      “怨气困住了法力范围,看来不止吃了几个人。”
      “哦?”
      “怨灵这种东西,如果不碰上活人,只不过是种意念,但如果吃掉人,就会化为真正的饿鬼。”
      结界被撞击得呯呯响,神案上的蜡烛簇簇轻颤。
      “原本设置的结界只是为了不被疫鬼所发现,但博雅大人来,已经算是破了。现在设置的,是杀疫鬼的结界,所以疫鬼也想杀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
      但能有多少法力,可以杀得了如潮水般滚滚而来的鬼?
      “博雅大人,吹笛吧。”蜜虫也如此要求。
      博雅轻轻将蜜虫搁在自己肩膀上,拿起叶二。
      “晴明,有一件事一直想对你说。”他垂目望着叶二,一字字道:“你一直说我的笛声可以荡涤灵魂,甚至可以使怨鬼得到解脱,说这是上天赐予的能力,也是因为我纯粹的缘故,因为纯粹,所以可以直达心灵而洗涤一切混浊。可是我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博雅了.....我,也再没有那颗纯粹的心,这样也可以吗?这样,只属于我的笛声,也可以解脱灵魂吗?”他抬起双手,闭上双眼,用心,并用力吹起叶二。
      笛声一片婉转,仿佛能在空中回旋,能邃入晴明低沉的咒语中,抛离了时间空间和世界。
      因他用心吹着笛子,并没有看到晴明抬眉看了他一眼。
      咒语与笛声,如此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忽然之间溶为一体。
      被大力挤压得微微做响的结界,被摇曳明灭的黯淡烛光,被嘶喊充斥耳膜的嘈乱,以及空气中的血腥气,疫鬼的压力与怨气,全部消失一般,看不到了。
      只有端坐持扇念咒的晴明,与立在一边,沉没于笛声中的博雅。

      一时花飞,一时花落,终于静止。
      博雅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晴明却抬起头:“你在执著些什么?”
      与笛声一同静止的,还有结界外挣扎嘶吼的怨灵。
      “连吹笛也不能平静你的心?”
      博雅回头笑:“因为心里栖息了魔鬼吧。”
      晴明皱眉看着他,他却似喜似悲貌似坦然。
      “博雅大人,是博雅大人........”墙外的疫鬼一阵骚动。
      博雅回头。
      “你认识它们?”
      “不。”
      “博雅大人请救救我们,您救过我们,忘了吗?在隔离区,您曾为我们带来了粮食与药品。”
      博雅往前走了两步,问:“是去见芦屋道满大人的那次?”
      “那时候博雅大人还肯相救,现在就不救了吗?博雅大人您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受苦吗?想听博雅大人的笛声,请博雅大人到我们这里........”
      “不行,不能去。”晴明站了起来。
      疫鬼突然狞笑,那一个个人脸随着笑意绞成漩涡,只听哗啦一声,五张香案同时晃动。
      “晴明大人,您还是放开博雅大人的好。”
      “放开让你们吃掉吗?”晴明笑。
      “香案若是倒了,结界就不存在,那时候岂非连晴明大人也会被我们吃掉?”
      “香案若是倒了,那我晴明岂不是太窝囊了?”
      “晴明大人何必为博雅大人苦苦支撑,若是结界只剩下一人,加持岂非容易得多?”
      “支撑?难道不知这并不是支撑的结界?”
      如此倨傲。
      博雅望着脸色苍白,一额虚汗,双眼却灼灼如炬的晴明,轻扬洒脱更狂放不羁,当真万事万物俱如手中浮云,轻轻一口气就能化掉。
      端正瑞丽优雅懒散凌利挑衅莞而悠扬到无可以复。
      就象天上的明月,因为太清澈,而拒忍就卧一样,看着晴明就忍不住微微有点晕眩。
      是因为喝醉的缘故吗?和晴明在一起时总是喝酒,所以总有些薄醉。
      是因为中咒的缘故吧?和晴明在一起也时常讲咒,所以老会迷糊。
      “应该是我劝你们吧,现在走还来得及。”晴明一字字笑。
      “晴明.......”
      真是喜欢啊,说不出的喜欢。
      就象时间从此停住,就象站在悬崖边缘,就算心中大叫:不要过去;就象在看月食,璀璨一点点被侵吞。
      却为何更明亮?
      晴明微微笑着,张开左手,以右手二指压于手背,面向结界:“开”。
      骤然的光亮令所有人都避开眼眸,隔开疫鬼的透明结界忽然有了形迹。
      宛如夕阳的金。
      那光茫如有形质,缓缓淅离,穿透墙壁。
      一时无数惨叫,紧迫于结界处的黑色漩涡,瞬间气化成烟。
      “您终于要杀我们了,晴明大人。”疫鬼笑,却再也不敢靠近结界:“只不过您也要杀掉博雅大人吗?”
      “我?”博雅吃惊。
      “什么?”晴明也一惊。
      “难道不知博雅大人也感染了瘟疫?染了瘟疫,又从我们中间经过,已经成了半个疫鬼!”
      博雅登登登倒退,靠在结界上。
      “你做什么?”晴明问。
      “我....我来扶神案。”
      神案剧烈晃动,博雅伸手按住案沿。
      “你还真相信它们?”晴明笑:“几时才能不这么容易被骗?”他缓缓走过来,“难道染上瘟疫就要走出结界让这些疫鬼吃了你?就算你染上瘟疫我也有办法救你回来。”
      疫鬼哈哈大笑:“晴明大人,您只不过是一位阴阳师。”
      晴明一挑眉峰,“是吗?”
      博雅却怔怔问:“为什么?”
      “你的肩膀呀,”晴明笑:“你要带它一起被吃掉吗?”
      博雅低头,忘了蜜虫还蛰伏于自己肩上,那浅浅的粉蝶,就象一弯玉影。
      “对不起。”他认真对蜜虫说。
      “以后别这么傻。”晴明拉住他。
      拉住他以后,晴明才松了一口气,却突然一顿,折眉望向他。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不知从几时开始的,虽然不知晴明在想什么,却总能感到晴明的感受。
      比如一起喝酒时的懒散悠闲恣意,捉弄他时的恶质刁钻童真,看他被捉弄后的好笑感叹,听他吹笛的迷醉怜惜,以及他说的一些或通或不通言论时的震撼与深思。
      而现在,无比紧张。
      “晴明?”
      “你今天去了哪儿?”
      “保护天皇,出了平安京。”
      越往北走心中越是不安。
      他低下头,那种经历晴明你永远不会知道。
      回头望着一片死寂的平安京,大家都恐慌奔逃,恨不得越远越好,虽然保护着天皇,有军队武士与家臣,隔离了拖家带口,凄惶乱涌的平民,可以看不到听不到,却又怎能感觉不到?只留下一个你,整个平安京,诺大一个死城。什么是最重要的?保护天皇吗?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明知道晴明必死却还要随着大队人马不得不走,晴明若是死了,会怎样?他还能回到这座城市来吗?还能若无其事地上殿参事,喝酒观景?
      我做不到。
      所以回来了。
      “有遇到什么人?”
      “途中碰到逃亡的平民。怎么了晴明?”
      “你在发烧啊,博雅。”晴明突然按倒他。
      “晴明......”博雅挣扎。“我真的染上了瘟疫?”
      疫鬼哈哈大笑:“晴明大人,您还是把博雅大人给我们为好,否则可是连你也会被感染的。”
      “晴明放开我,放手!”博雅开始拼命挣扎。
      晴明挥手,结界的金光突然暴涨,瞬息将疫鬼逼散,一时天地也成金色。
      “让我走,我不想你死,如果只为了你死,那我还回来做什么?”
      “那你回来做什么?”晴明盯住他。
      博雅仰望着他,瞳孔重叠到深处
      --“您回去也没有用,根本救不了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侍从拼命阻止他。
      “我知道”博雅跃上马,却渐渐笑了“我只是一个武士。”
      “让我走!”
      武士,总要去做应该做的事,哪怕失败,哪怕是死。
      重叠在眼眸背后盯住他的晴明忽然渐渐也笑了,扬眉道:“我也是个阴阳师啊。”
      结界的丝丝金茫仿如细针透过他们的躯体,也穿透他们的心。仿似净化一样,是可以捧在手心,宛如定格,不在人间。
      如此之美,是纵然知道只有一瞬,也舍不得舍弃即使片刻也绝丽的瑰丽。
      晴明渐渐放松力道,坐直身子。
      取来神案上供着的一碟清水,咬破食指,将鲜血滴入水中。
      他将浅碟递于博雅:“喝下它。”
      浅浅水中的丝丝缕缕的红,并不像鲜血,倒象一缕霏烟。
      博雅看着,举起浅碟凑向唇边,却突然一股硬生生力量,逼得他一仰,水泼了一身。
      “怎么回事?”博雅奇怪。
      晴明伸手,取过博雅肩上的蜜虫,低声问:“可以幻化人形吗?”
      蜜虫摇头。
      “晴明?!”
      “你害怕我的血,是因为我是狐狸的孩子?”这位阴阳师挑眉冷冷看着他。
      “当然不是!”博雅慌了。
      晴明又取来一碟水,这一回抽出了博雅的腰刀。
      鲜血如坠珠般滴下,将水染得通红。
      “那这回就一滴也不要撒。”他将浅碟递去。
      “是。”
      博雅双手接过碟子,双手都迸出了青筋。
      “好奇怪........晴明,晴明,这水,不让我喝它!”
      博雅脸涨得通红,全身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好象有人无形之中压制他双手一样,就是无法将浅碟靠近自己。
      “知道了。”晴明翻手取走浅碟。
      “不是的,晴明,我没有嫌弃你是狐狸的孩子.......”博雅几乎在喊。
      明明虚脱一般倒在地上,居然还有力气解释。
      “我原本就不是呀。”晴明笑。
      博雅一时只想晕倒。
      “只不过天生可以抗拒任何鬼祟,”晴明缓缓道:“所以才敢一个人留在遍是瘟疫的平安京。所以喝了我的血,才能驱走你体内的祟气。”
      “这么说,我是因为感染了瘟疫,才喝不进这水?”
      “恩。”晴明突然狐狸一般笑起来:“只可惜你的运气实在不够好,若是蜜虫可以恢复人形,能一博美人香吻也不算是坏事,忍耐一下吧,博雅。”晴明含了血水,俯下身来。
      “晴明你......”博雅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儿,禁不住一阵晕眩。

      “如果是你心爱的人这样亲近,你能把持得住吗?”蜜虫忽然回头问我。
      “不知。”我也晕。
      拜托,我只是一株樱花。
      “如果突然被人亲吻,你会方寸大乱吗?”蜜虫又问。
      “是博雅大人亲吻晴明大人吗?晴明大人方寸大乱了吗?”
      蜜虫不语。
      “但对方是博雅大人,应该不会方寸大乱,只会吃惊和好笑才对。毕竟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疫鬼,晴明大人一向很有决断与定力.......”
      “没有。”
      “蜜虫.......”
      蜜虫将纸人放入木盒当中:“没有决断与定力。”

      晴明猛地挣开博雅,咚咚咚倒退,撞倒了神案。
      结界顿时破了。
      晴明肩上的蜜虫不禁失声道:“晴明大人!”
      晴明就如同没听见,脸孔雪白,双眼一片迷乱。
      他只望住博雅。
      因为被强灌入血水,晕厥过去的博雅。
      结界一消失,瑟缩被强光压制于角落的疫鬼立刻蠢蠢欲动。
      “晴明大人!”
      已经没有丝毫防护了,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蜜虫挣扎自晴明肩上飞下,摇摇欲坠落在地上,妄图扶起神案。但化不成人根本没有手,薄弱的翅膀带不起任何东西。
      如此的无力,令她一时想哭。
      晴明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扶起神案重设结界,反而走到博雅身边。
      博雅黝黑的脸庞微微扭曲,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
      晴明蹲下身。
      已经没有时间了,黑压压的疫鬼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来。
      蜜虫仰头看着,终于忍不住大喊:“晴明大人快逃!”
      晴明轻笑了,回头轻轻招手,一缕微风携她落入掌心。
      蜜虫一时迷惑,如此安稳平定,与平日里懒洋洋晒太阳喝酒捉弄博雅的晴明有什么不同?
      “很开心呀。”
      “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他是认真笑着,就仿佛才喝下一盏美酒,才听完一曲好笛,才看着被捉弄的博雅哇哇大叫。
      生病了吗?也发烧了?
      “只可惜……”他眉目一弯渐渐渗入悲伤,伸出二指点于博雅眉心。
      “晴明大人在做什么?”
      “驱除博雅体内的瘟疫。”
      “不是说喝了血就好吗?”
      “骗他的,我又不是白狐狸,血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

      “就算在现在也不可能以血来抵抗病毒吧,血又不是疫苗。”
      “如果不能的话,为什么博雅大人还那么抗拒,连靠近一分都不能?”
      “也许是因为那时这里被疫鬼所侵,还未发作的瘟疫已染了鬼气,而阴阳师的血的确能驱鬼。”
      “那么强灌博雅大人喝下去,只为了躲避疫鬼?难道那时候晴明大人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在事发的一瞬间,已经看清以后所有的事,并做出判断。这便是晴明大人的决断”
      决断到连他自己也没有给出一丝缓和的机会。
      我们坐在一席月光的窄廊上居然如此淡定讨论生死推断过程。
      蜜虫蜜色的眼睛一阵恍惚。

      “那现在.....”
      “只是交换。”
      我大震:“晴明大人要把博雅大人身上的瘟疫渡过来,代替博雅大人去死吗?”
      “我想让他活到85岁。”
      我大急,几乎抢辩起来:“可是晴明大人,博雅大人若看到您为救他而死,还可能活到85岁吗?”
      晴明大人淡淡道:“那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晴明大人!”
      大家都疯了吗?
      “蜜虫。”晴明突然无比温柔地看向我:“送你一个式神玩怎么样?”
      “什么?”
      “当式神挺难过的吧,没有自由没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甚至连哭都不能。”他笑咪咪的。
      “人不是也一样?”我下意识回头,看到闷闷的亘雪。
      “人有时不也一样?人有时候也不过是自己的式神。”
      这亘雪,总能说出令我头晕的话语。
      如果当时能令晴明大人头晕该有多好,我脱口而出:“如果当时你在晴明大人身边有多好。”
      “没有用的。”她长吁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爱情太狭隘了。”

      爱情--
      爱是状态,情是范围--
      一时我们两个都微微笑了,却都笑得如此心酸。
      不知觉的时候月已升很高,只消一根手指就可以完全挡住。
      蜜虫突然起身,走入内室,指着一角的地板,“晴明大人就是在这里念动咒语。然后迸出火光,除了博雅大人和我所在的地方,这里全部化为灰烬,烧死了疫鬼和自己。”她跪坐下来,像抚摸花瓣一样抚摸着地板:“想不到还能再回来.......”她抬起眼睛望着我:“谢谢,谢谢你亘雪。”
      终究还是哭了吗?
      她垂着面孔,在这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空间的异次元,伤心着早已袅化如烟的往事。
      我就着月光干一杯酒。
      有些醉了。
      原本不善饮酒,更何况以悲伤下酒。
      “而博雅大人,终究没有活到85岁。”
      “我看了史书记载,博雅大人62岁就死了。”
      “晴明大人成亲时,博雅大人曾与晴明大人大吵了一架。那是天皇指婚,但为了不牵涉过多的人,晴明大人拒绝了。”就算只是式神,蜜虫仍叫它晴明大人。“为什么要违抗天皇的指婚?博雅大人问。我要娶别的女子。要娶的不过是地位卑微的女侍。就为了娶这样的女子?如果想成亲,多少女子不能娶?晴明你是在惩罚我吗?博雅大人说:你是在报复我吗,是连眼睛都红了。”
      “晴明大人怎么回答?”
      “你想太多了。于是真娶了那位女子,于是渐渐疏远,于是博雅大人也就不来了。有一次在罗城门偶尔碰到,也只是远远看着。后来知道博雅大人病重,我去拜望,他问我:晴明恨着我吧。以博雅大人的纯粹,怎会分不出式神与真人的区别,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真相,只以为晴明大人生气着,厌恶着,故意的疏远。”她缓缓仰起头,目光有些空矇:“只因为式神无法流泪和表达感情,空有着晴明大人的躯壳,就算在博雅大人临终仍执拗肯求相见,拉住晴明大人的手一直说对不起时,也没有一丝一毫动容,令博雅大人如此痛苦,晴明大人会后悔吧,”她回头看向我:“晴明大人一定后悔,为什么非要留下一个,非要制造这假像?在不能预料人的生死却可以指定式神的期限时,所得的结果不过是在博雅大人死后,晴明大人仍要活到85岁,连少一天都不能。”
      一时空气就仿佛凝固一样。我望着几近失控的蜜虫,半晌说:“这就是交换呀。”
      “?”
      “不想让重要的东西白白失去,所以才想交换一些等价的东西以做补偿。明天带着它去片场吧,”我拾起蜜虫撂在窄廊上的盒子:“电影不知拍到了哪里,总是快该杀青了吧。”

      樱花终于开了,片场的那株除外。
      没有樱花,倒有很多道具花,在阳光下甚是灿烂。
      这边大家整理东西准备开拍,那边万斋桑与饰演博雅大人的伊藤英明却神侃起来。
      “.......又是演狂言,又教学,还要出演舞台剧,万斋桑你真厉害。”英明一脸钦佩。
      万斋只是微微一笑:“总要努力着,才算是一个人。可能是报应喔,”他忽然正色一字字说:“以前太懒的缘故。”
      “啊?”
      虽然还没正式演出,身上披着毛毯御寒,但那倾呼欲出的逶迤气质,足以让我们中咒呆呆看着他。
      还不明白吗?
      是,已经知道了。
      我轻轻拿起那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籍由晴明大人的意志所幻化的式神,拥有晴明大人的躯壳,甚至在期限到达之后,仍能发出淡淡莹光。
      “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却说不出,晴明大人更痛苦吧。”
      我将纸人托在手心。
      “你说什么?”
      “看。”
      那纸人突然涨出光茫,扑地,烧着了。
      “不要!”蜜虫就去抢。
      我用另一只手扣住她。
      “放它走,该放它走了。”
      那夹杂莹光的火焰,突然扑向樱花下的万斋桑。
      蜜虫惊叫出声。
      精灵的声音是远超过人耳所能听到的分贝,可那位万斋桑却抬起了头。
      那火焰到他面前,哗地散开,织成一片白光,渐渐化入雪白的狩衣中。
      “晴明大人?!”
      “不,已经是另一个人,另一种人生。”
      手中的蜜虫却大力挣脱我,向窄廊扑过去。

      “好奇怪,刚才是聚光灯吗?”
      “可能是他们又在试场了。真是,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英明忍不住抱怨。
      “英明你胆子很小喔。”万斋哈哈笑。
      “不要打扰他们!”我用了当初蜜虫对我说过的话。
      蜜虫在下坠的一瞬,化为原型。
      小小的粉蝶,是谁也不会注意,有水珠从身上跌落。

      --“晴明,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
      --“你到底有几岁?”
      --“你觉得我有几岁?”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
      --“哈哈哈。”
      --“不管了,年龄不是问题,你还是你........”
      在摄像机轧轧转动声中,伊藤英明如此说。

      樱花盛开的时候,也是即将飘落时。
      傍晚,我穿上和服,拉着蜜虫去看狂言。
      一路夕阳明灭,余晖象能燃烧。
      蜜虫痴痴的,我缓缓解释与她听:“晴明大人是不肯吃亏的人。即使以阴阳师之异能,在那时也不能对抗的瘟疫,想救博雅大人,又能杀疫鬼破除危机,还可以远远看着,代价只不过是死,难道不划算吗?”
      “......”
      “只是想远远看着而已,所以将部分灵魂附在式神之上,否则又怎可以在死后还能幻化成原来的模样?温柔回避着任何事的晴明大人,同样也在回避着他自己。却没料到,当初觉得稳胜的事,原来一眨眼间就输了,还输得这么惨,原来事情真的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
      蜜虫瞪住我。
      “你不是也说:这么地相像,就象一种执念。其实这种执念,并不是你一个人才有。但已经不同了,万斋大人不是晴明大人,毕竟要努力着,才算是个人,以前的晴明大人,太危险了。”
      “是,站得太高,看得太远,就容易跌落......”蜜虫望着满树的樱花,忽然问:“你说曼殊这个名字怎样?”
      “?”
      “我想去应征做万斋大人的助理。”
      “蜜虫!”
      “毕竟呆在主人身边,才算是个式神啊。”她回头灿烂微笑。
      我歪头望着她,一时觉得被夕阳淹没了双眼。
      “毕竟是有了目标以后,才算是真正活着。”她忽然拉着我,在樱花飘飘的路上,跑向能乐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阴阳师之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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