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阴阳师之烟雪 一连几天大 ...
-
一连几天大雨,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愈发阴冷令人阴郁。
正好前两天有人送来上好的参酒,配上果饼,应该很适合这种天气饮用。殿上人源博雅正在沈思,一人突然叫住他:“博雅大人。”
是一位阴阳师。
博雅皱眉,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在下阴阳寮田中於也。”这位阴阳师深深施礼。
博雅连忙还礼,一边心中暗暗叫苦:一定是为晴明。
今天天皇还问:晴明怎麽没来,令他不得不撒谎说晴明病了。
“晴明大人病得如何?”
“偶感风寒而已,还好还好。”博雅满脸尴尬。
“只是偶感风寒......”田中喃喃自语,忽然道:“我能和博雅大人一起去看晴明大人吗?”
“?”
“最近阴阳寮发生了一些事,我想应该让晴明大人知道。”
“出了什麽事?”
“不少人都病倒了,除了最先病倒的铃木大人暴毙外,其余都昏迷不醒。”
“什麽?”
“先是铃木大人,然後高屋大人,昨天是河野大人......”
“是生病吗?”
“不象生病,倒象是中咒。”
“咒?”
“可是我们都是阴阳师。”田中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难道有人专门对阴阳师下手?”
“所以我才想通知晴明大人。”
博雅哎呀一声,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晴明了,再也忍不住,转身道:“我们走吧。”
大道之上,博雅与田中走下矶台,正待旁边的待者服侍上车,突然田中道:“博雅大人。”
“恩?”
“请等我一等。”
田中说著,从车上退下,向对面一辆牛车走去。
後面的仆从怔一下才跟上,将伞擎於田中的头顶。
对面的牛车,绘著奇异而豔丽的古怪图案,在蒙蒙细雨中,愈发仙诡不测。
博雅只看到田中在车旁问了一句话,便回转身。
“博雅大人,我恐怕不能跟你去看晴明大人了。”田中深深施礼,“但还望明天博雅大人能和晴明大人一起到我府上一叙。”
“喔,好。”
田中一笑,上车。
他的车跟在那辆怪异的牛车後,消失於烟雨之中。
“到晴明大人府中?”
“恩。”
晴明府邸的大门还是一如往昔虚掩著,门上的破洞依旧灌风。
博雅每次来都想跟晴明说换个门吧,却每次见到晴明後都忘掉。
今天不知为何,记得很清楚。
博雅穿过院子,转上窄廊,忽然知道自己为什麽记得这麽清楚。
在浅浅的平台上,没有了遥遥相望,却稳定,无论何时都一样懒散微笑斜倚廊柱饮酒的人。
“晴明--”
没有人。
无论屋里屋外,无论是人或式神。
“晴明--”
博雅急了,穿过厅堂找遍了所有角落。
晴明......不会出什麽事吧。
专找阴阳师下手......
博雅再也呆不住,向门口疾奔。
刚奔到廊口,就看到那陈旧的木门无人自开,晴明撑著伞悠然而入。
“晴明!”
博雅脸色惨白,心脏兀自砰砰狂跳,却见施施然无比悠闲的晴明,不由质问:“你不是讨厌下雨的吗?”
不知道是哪个人,懒懒倚在柱子上,望著渐渐被湿气濡湿的衣履,懒洋洋说:“下雨天还是哪儿也不去最好。”
“是讨厌啊。”晴明将伞放於廊下。
蜜虫自他的肩膀下飞下,幻为人形。
“那你还出去?”
“没办法......”晴明说著,自去屋内更衣。
博雅在廊下坐了,望著仍没有止意的细雨,一时觉得晴明的小院更荒凉了。
明明冬天也没有这麽荒凉过。
“......河野滨的家人前来求见.......”晴明已换了身狩衣走出,还拎著一小坛酒,坐在习惯的位置上:“博雅啊,你在房子里找什麽?”
博雅的脸腾地红了。
“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晴明仍一本正经,但眼角已藏不住笑。
“没有!”
“哦?”
“要找的自己走回来了。”
“原来是找我呀。”晴明哈哈笑了,将酒斟入碟中,递过去:“有什麽事吗?”
博雅正一正身子:“最近阴阳师屡屡被袭,先是铃木大人,然後河野和高屋,听说是中了咒,铃木大人已经暴毙,高屋和河野也都昏迷不醒.......”
“原来你知道了啊。”晴明缓缓擎起酒碟。
“?”
“我就是从河野滨家中回来呀。”
“有什麽发现吗?”
晴明眯起眼睛,沈眉望著酒盏不语。
“真的是被咒语所害?”
“恩。”
“而且专找阴阳师?”博雅突然向前倾:“晴明。”
“恩?”晴明抬起眉毛。
“跟我回我的府邸吧。这里太偏僻,而且你一个人在这里,连门也破了......”
晴明微微一笑,“博雅你是担心我吗?我却怕它不来找我呢。”晴明缓缓将酒饮下,扬眉间,眉宇一片峻冷。
“晴明。”
晴明却突然哈哈大笑:“好难得啊,没有酒馔博雅也能喝这麽多酒,蜜虫,快把香鱼烤了给博雅大人下酒。”
“晴明!”
“没事的。”
博雅坐回身子,闷闷的。
一时蜜虫端上果饼与烤鱼。
“那.......”
晴明抬头看向他。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晴明笑了。
“我答应明天和你一起去找田中大人。”
“田中於也吗?”
“是,本来他是要和我一起来拜访的,路上却碰到一个人,让我先来了。”
“唔。”
“我可以留下吗,晴明?”
晴明突然抿唇笑了:“你可真是个好人。”
旁边的蜜虫也笑:“你可真是个好人!”
雨仍在下。
入夜,廊下烛光明灭。
晴明仰望漆黑的天际出神。
“晴明,你遇到过这种事吗?”博雅问。
“什麽?”
“专门袭击阴阳师的事。”
“没有。”
“一定很危险吧。”
“何以见得?”
“那你为什麽一直在出神呢?”
“我?我在想月亮。”
“?,可是没有月亮呀。”
“所以才奇怪呀,我今天到河野滨家,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话就是月亮。”晴明仰头望著墨色天际,岂止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
“月亮?”博雅也抬起头:“是真的指月亮吗?”
晴明一挑眉毛。
博雅望著天空继续道:“已经下了七八天雨,怎麽可能在雨天看到月亮。”
“是啊。”晴明叹息一声:“所以才觉得摸不著头绪。明天去问问田中於也吧。”
“喔?”
“听说他拿走了一样河野的东西。”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下午晴明正坐在廊下饮酒,便被匆匆赶来的河野府上的家人请走。
河野滨是从五品的阴阳师,在阴阳寮的地位仅次於安倍晴明,而且与田中的私交颇好。在晴明还未到达时,田中已经来过河野家了。
“里面所有的气息都被田中扰乱,铃木,高屋家也同样如此。”
“?”
“阴阳师总有方法取得想要知道的东西,而这方法必定会扰乱另一位阴阳师。”
“我们现在就去找田中吧。”
“不想去。”
“为什麽?”
晴明的目光转向廊外。
漆黑的夜色已看不见雨丝,只听到沙沙的雨声。
“原来晴明你真的害怕下雨呀。”
“唔。”
“为什麽?”博雅兴致盎然的一脸好奇。
晴明看著他,慢慢正起身来:“其实每位阴阳师都有自己的避忌。下雨天是我能力最弱的时候,所以才不想出门。”
“有多弱?”
“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
“啊!”博雅惊呼,定定看著晴明。
“所以阴阳师的秘密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博雅盯住他,点一点头,郑重道:“放心晴明,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晴明用扇子掩住脸孔,扬眉缓缓道:“可是身为阴阳师,所御的便是五行之术,怎麽可能会怕水?”
“?”
“你一副期待的样子,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失望啊。”
“晴明!”博雅怒。
“你就那麽想知道晴明害怕的是什麽吗?”
“不想!”
“真的不想?”
“不想!”
晴明呵呵呵放声大笑起来。
过了半晌,博雅才哼一声说:“其实就算我想知道,你也不会告诉我的。”
“恩?”
“可是我害怕的事就可以告诉你,”博雅望著茫茫夜色:“我也不喜欢下雨喔。”
“哦?”
“不为什麽,只是觉得很寂寞。”
“寂寞?”晴明笑。“寂寞也是个咒啊。”
明灭的烛光倾泻在晴明面上,竟然如此温暖。
博雅一时怔住。
“孤独或许还有药可解,寂寞......”晴明低头,拿起酒杯,也不知是喝酒还是在笑。
“晴明。”
“?”
“那就出来走走啊,别老是闷在家里喝酒。”
“不是答应明天去找田中了吗?”
“那就顺道一起上朝吧。”
“博雅。”
“今天天皇都问起你了,好歹你也是阴阳寮的阴阳头,偶尔也要露露面吧。”
晴明将酒杯放在台矶上。
“至少也露一次面,否则别人以为你也昏倒了。”
晴明斜眉望著博雅,叹口气:“好吧。”
晴明终究没能上朝。
因为一大早就传来了田中於也也昏迷的消息。
消息是田中家人带来的,一同带还有田中的一封信。
“晴明大人:本想与博雅大人一起前去贵府拜候,却因他事不得不推延,想必晴明大人也已知道铃木、高屋、河野的事,只不过有些事除了我,恐怕再无第二人知道。前几天我与河野大人一起拜会铃木大人时,在他那里遇到了一个女子,据说她有一把非常神奇的扇子,後来铃木大人暴毙,我想,可能就是与这扇子有关,再後来河野大人昏迷,我在河野府中发现了这把扇子,却实在看不出什麽端倪,本想拿来让晴明大人一观,但路上遇见了那个女子,於是请博雅大人先行望候,希望明日晴明大人能过府一叙。田中於也拜上”
“那辆车......”博雅突然失声说。
“博雅也见过那个女子吗?”
“没。只看到了车。”
“这信是田中大人在车上写的。下车交於我时,田中大人的神色十分奇怪。”这位家人道:“恐怕大人也知道见不到晴明大人了吧。”那人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如果我那时能拦住他.......”博雅喃喃自语。
晴明打断他:“那把扇子呢?”
“不在了。田中大人把扇子还给了那位女子。”
晴明皱眉。
“请两位大人过府来看看我家大人吧。”那人躬身於地。
“恩。”
坐在车中,一直沈思的博雅突然开口,问:“晴明,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麽?”
“田中大人明明知道那女子有恶意,还要追上去。”
晴明看著他,微微一笑:“打个比方吧,如果我是河野,你是田中的话,遇到那个女子,你会怎麽做?”
“可是,他明明决定来找你的呀。”
“我可不是万能的喔。”晴明淡淡一笑。
“那他为什麽又把扇子还给那个女人呢?他把扇子从河野家拿走,不就是认为扇子有问题?”
“恩。”
“听他家人说,田中大人一直到临睡前都很清醒,并不象受人操控,那麽还扇子也是自己的意愿了?晴明,你若有一件关系你好友生命的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会不会把它还回去?”
“只有一种可能会,除非我已知道了原因。”
“你是说田中已经知道了原因。”
“恩。”
“所以才让我们过府拜候他?”
“只不知田中昏迷前,是否也如河野他们一样,说了月亮?”晴明缓缓意味深长地道。
田中於也的宅邸位於靠近罗城门的大道旁,虽然不大,却是用丝柏木精心建造而成。
仆人服待他们下车。
因仍下雨,博雅先下来,一震。
并不算大的田中府的门口停著两辆车子,一辆当然是晴明与博雅的,另一辆却十分华丽。
并不关地位,财富,阶层,明明只是普通市井的牛车,却灼灼如烈焰,在细雨中,奔腾出另样的繁华,比第一次的印象更深刻。
是的。第一次隔了一条街,而现在,只隔了几步。
博雅按刀,走上前去。
他只听到晴明在背後喊:“博雅!”
牛车也在这一瞬,突然起动。
博雅从来不知,牛车也居然能跑得这麽快。只一转眼,就消失在罗城门外。
博雅回头,又一惊,自己与晴明居然隔了半条街。
蒙蒙细雨中,只看到晴明雪白的衣裳。
“是那辆车吗?”
博雅不语,有仆人奔过来替他撑上伞。
晴明转身问:“那辆车的主人也是来找田中大人的吗?”
“是,是的。我告诉他大人生病了,无法接见他。”
“唔。”
博雅一脸疑惑,也问赶上来替他撑伞的仆人:“我怎麽走了这麽远?”
“刚才若不是晴明大人叫住博雅大人,恐怕走得更远。”撑伞的仆人道。
“你一定动了杀机。”晴明正色道。
“哦?”
“车上的咒语,能一瞬间夺去心怀敌意的人的神志。”
博雅边向回走,边问:“田中大人也是如此吗?”
“进去看看。”
修整精致的庭院,不能免俗地有假山、池塘、小桥。
穿过回廊,进入正寝室,便看到一屋子典籍散乱堆放。
“这是田中大人的交待。如果大人昏迷不醒,就立刻请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所以这里的东西,都是按原样摆放。”
仆人领二人绕过屏风,果然,田中於也昏昏沈睡。
“怎麽叫也不醒,除了这一点,大人就好象真的在睡一样。”那人又滚下泪来。
晴明伸指,置於田中眉心。
博雅问:“田中大人昏迷前说过什麽话吗?”
“大人,他说了月亮。”
博雅看了晴明一眼,晴明却垂目,如同没听见。
“田中大人说这话时,是什麽表情?”
“好象松了一口气。”
“松了口气?”
“是的。”那人道:“是在临睡前,大人好象知道自己要出事,一直让我留在身边,说这话时大约是半个时辰之後,我以为大人睡著,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大人突然坐起来,喊了一声月亮。”
“这是执念。”晴明突然开口。
“?”博雅回头,晴明已经站起来,对那人道:“放心,田中大人三天之後就会醒。”又对博雅道:“有人到家拜访,我们走吧。”
“喔。”博雅连忙站起来,晴明已出了寝室。
“是什麽人来拜访?”
“就是你紧追不舍的人呀。”晴明笑。
“可是这里......”博雅皱眉:“我紧追不舍的人?”
“拿著刀,紧追不舍的人。”
土御门小路上的晴明宅邸,不出所料,停著那辆古怪的牛车。
博雅却拉住晴明:“等等。”
他先跳下车,万分戒备,一步步走向那辆牛车。
走得近了,才发觉,车身上的花纹,果然是一些古怪的咒语,只不过用色极其豔丽,又在雨中,才显得出奇的美。
雨?
博雅抬头,发现头顶多了一把伞。
“看来你还真不喜欢撑伞啊。”晴明执伞站在他背後,微微笑。
“晴明!”
不是让你等等再下车麽?
“让人久等不太好吧,况且车的主人也没在这里呀。”晴明说著,他那画著五芒星的破了大洞的门突然打开,蜜虫笑道:“晴明大人,您回来啦。”
“客人呢?”
蜜虫回头一笑。
晴明从来不修剪,如同旷野般的庭院,此刻在一片风雨中,更显惨淡凄凉。
博雅从没想过,这样的庭院,还有吸引人的一天。
当然,被吸引的人不是他。
一个女子站在院中的樱花树下,以手抚树,仰头望著。一时无穷无尽的雨丝倾泻在她身上,不知几时衣衫已经半湿。
她忽然扶树绕了一圈,笑道:“安倍晴明大人,您把这颗樱花树照顾得很好呀。”
晴明微微一笑:“因为无所求,所以才长得好吧。”
他将伞递於蜜虫上了窄廊。
“失礼了,请容许我们先更衣。”
那女子躬身回礼。
晴明拉著博雅进入内室。
“就是她吧,害了田中、高屋河野他们的人。”博雅一直回头看那个女子,谁知晴明真的取出衣物来,“真要更衣?”
“这种天气穿著湿衣服可是会感冒的。”
“你的衣服又没湿。”博雅小声嘟哝,当心变成这世上最爱换衣服的人。
“你的湿了呀,这是我专门请你府上的人送过来的。”
听晴明这麽一说,博雅才觉得身上有些冷。
匆匆换衣服的当,见晴明扑哧一笑,道:“放心,她不会跑的。”
“你怎麽知道?”
“既然来找我了。”
“晴明。”博雅正色道:“一会儿离她远点,知道吗?”
晴明但笑不语。
“晴明!”
太没有危机意识了,这麽多阴阳师都吃了暗亏,你怎麽还.......博雅突然发现晴明好整以瑕坐著笑看他,一点换衣服的意思都没有,不禁问:“你不换衣服吗?”
“唔。我还没有勇气成为最爱换衣服的人。”
“啊!晴明!”博雅大窘复大怒:“不是不准你偷看我的内心吗?”
晴明拿起扇子掩起脸哈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坐在窄廊上的神秘女子,望著丝丝烟雨,嘴角也浮出一丝微笑。
雨天的光线总是昏暗,三人坐在窄廊上,女子先施礼:“阿澄拜见安倍晴明大人,源博雅大人,冒昧来访,实在失礼了。”
“在田中大人府门前的就是你吧。”
“是。”她忽然对博雅一笑:“害得博雅大人受惊了,不过您那时真的好凶。”
博雅只来得及哦了一声。
“我本来与田中大人约好,今天在他府中静候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却没想到田中大人也生病了。”
“你不知道他会生病?”
这位叫阿澄的女子只嘻嘻一笑:“这是一个赌注呀。我都有点失望了,平安京这麽大,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解出,看来也是盛名在外。”她忽然正色道:“晴明大人,你要不要赌一赌呢?”
“是那把扇子吗?”
“晴明!”
晴明回头看了一看博雅:“怎麽赌?”
“这把扇子里有一个秘密,看到却解不出的人就会被这扇子带走。”
“若是解出了呢?”
“若是解出了,我就把这扇子带走。”
“这把扇子,应是阴阳师的法器吧。”
“?”阿澄不解。
“送给你这把扇子的人。”
“啊,是,我答应她,一定替她解开。”阿澄忽然热切看著他:“晴明大人,你一定可以的吧,你和那些阴阳师不同......”
“哦?”
“那些阴阳师看我,就好象博雅大人现在看我的样子一样。”
晴明回头又看了看博雅,不禁也笑。
“而晴明大人你,一直是笑著的。”
“唔。”
“一个肯笑的人,一定很有信心。”
晴明挑起眉毛,缓缓道:“那我可以问,铃木大人曾经对你起过染指之心吗?”
阿澄渐渐隐去笑容,“所以我说,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晴明大人,你可以帮助我吗?如果解开了这个秘密,我也可以早点离去。”
她看著晴明,半晌才点头,道:“是的。我受人所托,来到平安京,寻找可以帮忙的阴阳师,遇到了铃木寄凉。他约来了高屋大人,河野大人和田中大人,又请我在他的府第住下,美其名曰要参透扇中的秘密,谁知却.......”她硬生生扭过头去,望向庭院。
“铃木大人得逞了吗?”
“怎麽可能?”阿澄笑:“幸好亘雪早知道这里不是什麽好地方,给了我一张符咒。”
“亘雪,就是送你扇子的人?”
“您要看看这扇子吗?”
阿澄取出一只精致的扇匣。
“晴明!”
“博雅大人放心,只要不打开扇子,而且晴明大人不说是,这扇子就如同寻常之物。”
“这是一个咒?”
“对。”阿澄笑。
“你也是阴阳师?”博雅问。
“不,我和博雅大人一样,只是普通的人类。”阿澄更笑:“难道博雅大人以为妖物或者鬼能进入晴明大人的宅邸吗?还是认为晴明大人门上的五芒星只是摆设?”
一旁侍立的蜜虫也笑得掩住了口。
晴明却一直看那扇匣。
古铜色的木质,已经由岁月侵蚀而晕成黑,却依旧光滑明亮,映得出人影。
博雅担心看著晴明:你也要被迷惑了吗?
晴明微微一笑,伸出纤长手指,取过扇匣:“如果不打开,那些人就不会醒吧。”
阿澄面上一喜:“晴明大人,你愿意帮我解开这其中的秘密了?”
“唔。”
“晴明!”博雅霍然起身。
“恐怕不能。”幸好晴明及时发话。
“啊,”阿澄一顿,满脸喜色顿成愁容:“那太令人失望了。”
“阿澄小姐,能否借这柄扇子一晚?”
“哦?”
“我想看看有关月亮的事。”
“月亮?”
“是的。”
“如果不放心,阿澄小姐可以暂居此处。”
阿澄呵呵呵笑了:“虽然我知道晴明大人与铃木有如云泥,但还是想离这个世界远点。”她站起身,道:“明日我再来拜访。”
她深深施礼,轻轻叹息:“田中大人还与我说,这世上若能解开这道谜题当非晴明大人莫属,却奈何.......”她万分幽怨地望著博雅,扭头走了。
“有些冷了呢。”晴明忽然道。
蜜虫忙起身,放下两面的垂帘。
“蜜虫,你觉得那位阿澄小姐如何?”
“很可爱呀。”蜜虫笑。
“博雅你呢?”
“我觉得她很奇怪。”
“哦?”
“既不修眉毛,也不染牙齿,连仆从都没带,就与我们侃侃而谈......”
晴明与蜜虫一时都笑了。
“还有,她最後干吗那样看著我?”
“因为你破坏了她的好事呀。”
“啊?”
“你拼命不让我打开扇子。”
博雅一时胀红了脸:“也没有拼命啦。”他咳了一声:“再说那时候,晴明你好象真的要答应她一样。”
“怎麽可能。”晴明一笑,“这其实也是一个咒。”
“又是咒?”
晴明反复把玩那扇匣,“博雅,难道你就不想打开看看吗?”
扇匣就好象诱惑一样,在晴明纤白的指间发出柔润的光。
“不想看看这匣子里到底有什麽?”晴明的嗓音越来越柔和:“不想看看这扇子到底什麽样?究竟是怎样的奇怪,迷惑了那麽多阴阳师?”
“晴明......”博雅几近呻吟。
“很难抗拒吧,如何要抵抗好奇的心?”
“这,就是你要说的咒?”
“对。”
“可是与这扇子有什麽关系?”
“是谁说这扇子奇怪的?”
“阿澄小姐。”
“是谁说这扇子里藏有秘密?”
“阿澄小姐。”
“是谁以这扇子约下赌注,从而带走人的灵魂。”
“还是阿澄小姐。”博雅恍然大悟:“晴明你是说.......”
睛明一笑,纤长手指突然推开扇匣。
“喂!”
晴明抄起扇子,一展。
竟然是一幅白扇子。
唬得博雅几乎起了杀机的,竟然是把白扇子。
杀死铃木,带走高屋、河野、田中的居然是白扇子。
“晴......晴明。”
“奇怪的不是扇子,而是阿澄。”
“哦?”
“这样的天气,你只淋了一下雨,就觉得冷,而她却穿著湿衣服,与我们对谈这麽久。”
“你,你故意在窄廊上.......”
“所以我才要你先换衣服呀。”晴明刷地合上扇子:“走吧博雅。”
“?”
“去找那位阿澄小姐。”
“既然要找她,为什麽刚才还放她走?”博雅不懂。
“因为月亮啊。”晴明一笑。
“月亮?”博雅抬头。
因为太醒目,晴明与博雅没费多大力气便找到那辆牛车。
阿澄小姐明显吃了一惊:“安倍晴明大人!”
晴明一格格打开那面白扇子。
“您还是看透了扇子的秘密?”
“如果说是的话,也会如高屋他们一样,把灵魂给丢掉吧。”
阿澄惊讶的脸慢慢转为平和,然後笑了:“晴明大人果不愧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这个咒也只有晴明大人您能看出呢。”
“也不见得。”
“哦?”
“高屋、河野、田中最後都说了月亮。”
“月亮?”阿澄也抬头。
明明是白天,哪来什麽月亮?
“蜜虫!”
蜜虫突然现身,自阿澄背後旋身而出。
阿澄“啊”地一声,掩住发髻,一时满头黑发流云般泻下。
“博雅,现在应该知道,上午来拜访的这位阿澄小姐少了一样什麽东西了吧?”
“啊?喔。”博雅上下打量阿澄,问:“头钗吗?”
阿澄明明穿的唐服,梳的唐髻,却偏偏没有戴任何头饰。
“还给我!”
阿澄怒。
“那我是否也该要求,还回高屋他们的灵魂?”
蜜虫走来,双手奉上阿澄发上的头钗。
果然如同明月,银质的发钗尾端缀著一颗硕大的珍珠。
“这还要感谢你呢,博雅。”晴明淡淡一笑。
“我?”
“是你提醒我,不一定月亮指的就是天上的月亮。”晴明转回头看向阿澄:“因为戴著头钗,所以河野他们才分辨不出异样的气息是源於扇子还是其他,而在你走後,他们因陷入昏迷,所以只能告诉家人插在发髻上头钗一瞬间在脑子里所残留的样子,就好象一轮月亮。”
晴明奇怪:“只是,你为什麽不戴著它来见我?”
“那是因为,晴明大人的府坻不容任何妖物或鬼进入。”
“那麽,这是妖物了?”
晴明伸手,拈起这根发钗。
发钗突然一震,一道强光迸珍珠而出。
博雅惊呼。
“不,这只是一朵樱花。”阿澄万分平静。
强光过後,再看晴明手中,只有一朵鲜花。
晴明面沈如水,盯住阿澄。
“铃木大人的死灵,高屋大人三人的生灵,现在都到了野高山。”阿澄一字字地说:“是由晴明大人您放走的,不是也应由您来追回?”她刚才分明灰败的面色突然红润快活起来:“晴明大人,现在我可以要求您和我一起上野高山吗?”
“怎麽回事?”博雅问。
晴明仍盯著阿澄。
“晴明!”
蜜虫也踏前一步:“晴明大人。”
“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哦?”
“这位阿澄小姐一直误导我,让我以为派她前来的是一位阴阳师。”
“难道不是?”
“派她前来的,只是一株樱花。所以蜜虫你,可以轻易接近她,并取走她身上的东西,而我,碰一根手指都不能。”晴明叹一口气:“的确是我亲手放走高屋他们的灵魂。”
“所以你也必须上野高山把他们追回来?”
晴明不语。
“我也去。”
“不,你不能去。”
“为什麽?”
“一株花精能碰阴阳师的东西,并拘括阴阳师的灵魂,我不知它想做什麽。”
“我不是阴阳师,我不怕。”
“可是我怕。”
“啊。”一时博雅吃惊看著晴明。
因为博雅太吃惊,晴明突然不安起来,下意识做出反应。
“冰冻博雅。”
他轻挥衣袖,将博雅冻结。
但冻结在这里.......
晴明咳嗽一声:“如果不冰冻他,是不会让我去的。阿澄小姐,能否借你的车子一用?”
回到土御门小路上的宅邸,晴明把博雅放在上次日美子小姐来冰冻他的那根柱子上,一时宿雨渐止。雨快停了,不知会不会有彩虹呢?
晴明退一步,打量博雅,终於又将他移到另侧的板壁上。
“这样就不会被雨淋到了。”
他笑,走下窄廊。
阿澄轻轻道:“终於,可以离开这城市了。”
城外的野高山,仍是一片冬意。
一连几天的雨,非但没使山坡青翠,反而更添萧索。
山崖下的白石上,立著一个穿十二单的女子。
与阿澄一样,她没有戴任何雨具,而任由细雨打湿衣衫。
阿澄先看到她,蹬蹬蹬跑过去。
“亘雪,我把晴明大人带来了!”
“辛苦了。”那女子向阿澄施礼。
那名唤作亘雪的女子转向晴明,隔著这麽远,她已深深施礼:“安倍晴明大人。”
晴明缓缓走来。
“冒昧拜托阿澄请大人前来,实在有不得已的理由,亘雪在此向大人赔罪。”她又深施了一礼。
晴明看著她:“你就是那株樱花?”
“是。”
“也是你拘走高屋等人的灵魂?”
“是。”亘雪回答著,又施了一礼。
“为什麽?”
“如果不令阿澄这样做,晴明大人是永远不会理会象我这样的生物吧。”
晴明挑眉。
能籍由自身的力量幻化人形的花木,至少也有千年寿命;而令阿澄如此挑衅拘走高屋等人灵魂的主谋,竟然如此谦卑。
亘雪垂头微微苦笑:“其实就算阿澄这样做,晴明大人也还是一样,绝不插手时间之外的事,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她深吸一口气:“晴明大人,您没有猜错,这把扇子,的确是阴阳师的法器。”
晴明翻起自己手中的白折扇。
“晴明大人您愿意跟我去看看那位阴阳师吗?”
树林深处,细雨成粉凝结为烟。
走在这一片树林里,晴明才恍然觉得,今年的春,真的来得很迟。
一直走到尽头,眼前霍然开朗。
亘雪回头:“这便是我的本体。”
再也别无杂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横空展开,几乎将天空遮住。
树身上藤蔓结错,却又偏偏无花无叶,一片死灰十分诡异。
“已经有十年没有开花了。”亘雪走过去,轻轻以手抚树:“今年真的很想,很想呀.......”她抬起头,仰望华丽,枝杈横斜的树冠,一时脸上表情浮溥可以撷下流云。
晴明却道:“吃人的滋味如何?”
“不好呢。”亘雪仍仰头望著:“与其吞噬他们的血肉,还不如远远看著。”她回过头:“而且已经再也开不出如明玉一般的樱花。”她伸出手,手上一朵鲜红的樱花:“而只能开出这样的,是花吗?”她轻轻问自己,轻轻将那朵樱花持於眼前:“还是怪物?”
她突然醒觉:“晴明大人,请这边走。”
绕过大树,晴明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位阴阳师。
与大树对峙,却被樱花的枝干紧紧缚住,手中的符咒已然出手,却仅止於樱花树身前一分处,悬浮空中。
居然能这样停止?
“只是令时间结冰,就如同晴明大人冰冻博雅大人一样。”亘雪轻轻道:“晴明大人手中的扇子,就是这位阴阳师的。”她小心理开蓬乱欲刺入这人肌肤的枝杈:“快到春天了,我已经不能不开花,一旦开花,这些枝杈就不由我控制。晴明大人,你能帮帮我吗?”
“除去这符咒?”
“不,打开冰冻的时间。”
晴明挑眉。
“不能再等了,阿澄都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她回头,望著一路跟他们蹦蹦跳跳而来的阿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游离於时间之外。”
“但你们已在时间之外。”
“只是我,只是我而已。”亘雪眼中一时流露出十分奇怪的神情。
“真是寂寞啊。”她轻轻说。
寂寞若有形迹,一定会如飞雪片片堕下。
她侧头望著阿澄:“难道我不应该把她的父亲大人还给她?”她望向晴明:“难道不是只有阴阳师可以救阴阳师?”
“晴明大人会帮我们的。”阿澄笑。
“不会。”
“为什麽?”阿澄问。
“那太令人失望了。”亘雪如此说。
晴明却笑了:“我也有种樱花。”
“是啊,晴明大人府邸的樱花长得真是好。”阿澄赞叹。
“你还记得当时我怎麽说?”
“因为无所求,所以才长得好。”阿澄响亮地重复。
“所谓执念,”晴明微微一笑“不过是自己对自己下的一个咒。”
“?”阿澄奇怪:“难道晴明大人就没有执念,对世间万物都可以任由来去,毫不留恋?”
“留恋?还是羁绊?”
“那晴明大人还要冰冻博雅大人?”
晴明哈哈一笑,转头看向亘雪。
“冰冻他,只不过不想让他阻拦我。”晴明的眼神渐渐锐利:“亘雪小姐不是也这样想吗?”
亘雪倒退了一步。
“所以又何须在事後後悔?”
晴明刷地合起折扇,“现在可以将高屋他们的灵魂还给我了吗?”
“不行.......”阿澄急了。
“好吧。”亘雪轻轻叹息。
在这位被樱花死死缚住的阴阳师後,有一块大青石,上面摆著那枝宛如明月的头钗。
高屋他们的灵魂正被封於此。
“只是由於最後的执念,就逃不了被囚禁的命运。”晴明拈起这根头钗。
由阿澄手中的头钗挣脱出来的四人的灵魂,却仍要进入亘雪手上的头钗。
“执念,的确是对自己下的一个咒,但无论什麽咒,都有解开的一天。”亘雪轻轻说。
“如果要解,也须用执念吧。”
“只可惜这种执念,晴明大人你没有。”
晴明眯起眼睛:“这种执念,还是没有比较好。”
“真的好吗?难道不寂寞?”
晴明挑起眉毛。
“不知为何,我总想见一见晴明大人,”亘雪笑:“虽然明知大人您不会帮我。”
“喔?”
“用大人的话说,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执念吧。执念太多了。”她叹了口气,十分悠扬婉转:“所以--”她深深施礼。
晴明突然变色,所立之处气息斗变,分明被设了结界。
而手中的头钗,一时粉碎。
四散的碎片夹裹四道灵魂,疾落於被缚的阴阳师四周,与晴明正组成五芒星图案。
“反五行阵!”
“反天地运行,才能把冻结的时间解掉。”
“你要回到十年以前吗?”
“不。只是想开花,只是想让这人看到开花。”
她笑:“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同晴明大人你一样如此疏离地看待这个人世,包括讨厌城市的阿澄,开著如此妖豔樱花的我,和喜欢吹笛的博雅大人。”
封印中的晴明结下手印,试图破坏结界。
“一直很想听博雅大人的横笛呢,”她轻轻说:“而晴明大人岂非也因为博雅大人,才没有真正出离这个世界?这难道就不是执念吗?”
她回头:“阿澄。”
“是。”
“请博雅大人来吧。”
阿澄答应,扭头离去。
“这就是你的计划?”晴明问。
“恩。”
“你真正需要的人是博雅?”
“真正强大能解冻时间的执念,晴明大人你没有,高屋大人他们也不会有,在这个浮华的世界,恐怕只有博雅大人想挽留晴明大人的心。”
她望著晴明:“只可惜晴明大人没能像高屋大人他们一样中咒。如果高屋大人晚一天昏迷,如果能在高屋大人的府坻让阿澄见到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如果晴明大人不是这样的悠然与敏锐,恐怕事情绝不会象现在这样。”亘雪叹一口气:“人的灵魂终究比较好操纵。”
“操纵为反五行阵的力?”晴明笑。
“是。只有阴阳师才能救阴阳师,只有阴阳师,才能破开这反五行阵。”
“那你呢?”
亘雪一怔,赢倒晴明的得意和兴奋,计谋得逞的虚荣与骄矜,满腔踌躇的倨傲与孤介全作鸟兽散。
“我?”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解冻後的後果。”
亘雪一时垂头笑了,“晴明大人您真是个好人呢。”
她反回身,走到那位阴阳师面前。
“但您一定没有这样的感觉,被倾慕的人痛恨著,非但不听解释,还要痛下杀手。”她笑:“那时候就想同归於尽也好,等符咒烧遍全身之日也是树枝洞穿身体之时,却在最後一刻,终究没有下得了手。虽然吃人,却从没有杀过。只是不知几时开始,人们已经喜欢把尸体埋在我的脚下。开出这样的花”她轻轻叹息:“实在非我所愿。”她怔怔盯住那位阴阳师:“难道是否妖物,就可以凭此判断?还是我这样子,早已命定了是妖物?”
“其实请博雅大人前来,还有一个原因。”她一手扶住树枝,回过身来:“反五行阵是会将所有的人都卷进去,如果不幸失败的话。所以,只有博雅大人在场,晴明大人才会施以全力吧。”她笑:““毕竟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很久很久,也看了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很久很久,所以,请帮帮我好吗?”她如此说著,身形渐渐越来越淡。
远处传来奔跑的声音。
来得如此之快?晴明回过头。
早春的树林中,博雅狂奔而来。
看到晴明,他明显松一口气,放慢了速度。
“晴明。”
晴明笑:“你怎麽来了?”
“是蜜虫叫醒的我。”
“喔。”那多事的式神。
“阿澄小姐怎麽说你要走?”
“走?”
“是骗人的吧,是她骗我的,对吧?”
晴明叹口气,笑看著他,“为什麽博雅你就这麽好骗呢?”
博雅脸一红:“那是因为晴明你离谁都远远的缘故。”
晴明大笑,问:“蜜虫呢?”
“被阿澄拉走了。”
晴明垂目,连最後一丝机会也没有了。不禁一笑,这也算是清场吧。
博雅走了过来,“事情解决了吗?”
“没。”
“没?”博雅的脚步突然一滞,他奇怪地伸手,一道流光自指间逸出,透明的空气中横著一道他看不见的墙。
“这是什麽?”
晴明没有回答。
“你还说你没要走?”博雅恍然大悟。
“的确没要走。”晴明叹气。
“那为什麽不许我接近?”博雅怒:“如果真不走的话,就打开它。”
如果能打开,我还会一动不动站在这里吗?
“晴明!”
晴明扭过头去。
“你不要走,我请求你。”博雅拍这看不见的墙。
你这傻瓜,难道非要我承认被关在结界里吗?
“我不许你走。”
晴明以手覆额。
“晴明,晴明!”
“博雅,其实.......”晴明镇定了一下,决定说出真相。
虽然阴阳师被一株花精设计,怎麽著也有够丢人的。
他抬起头,看向博雅。
博雅面红耳赤,眉眦目张,竟是哭了。
而且哭得如此狰狞和狼狈,令晴明不由踏进一步,疑惑看著他。
博雅他盯著晴明,“不打开吗?”
他後退一步,抽出腰间的太刀。
博雅道:“你决定的事从不更改是吗?你觉得什麽都不重要,你不在乎任何人,也同样不在意别人是否在乎你是吗?”
博雅一刀挥下。刀砍在结界上,嗡地一震,几乎令他脱手。
“哪怕我们一起喝酒赏景,捉妖杀鬼,一起见识过神魔,经历过生死,仍然可以一笔抹掉?说走就走……”
博雅换手,又一刀砍下。
刀铮地倒飞而出,这一回虎口已微微沁出鲜血。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懂,你一个人坐在廊下喝酒的神情,说著寂寞是无可解的咒。那个时候,我宁愿你捉弄我。捉弄我时,至少你在笑,至少还让我觉得这世界还有留下你的时候。晴明!”
晴明怔怔望著博雅,没有注意到反五行阵的中央,被缚住的那位阴阳师渐渐泛起青色。
“我真的不想让你走!”
“唉。”
只有一步之隔,却尤如深陷地狱,晴明对面的博雅却看到了。
那股青色的气流无声流向四面八方,缓缓卷袭晴明衣袂,而他,只能在外面看著,连靠近一步都不能。
“你就永远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吗?”博雅怔怔的:“无论再怎麽样,也可以依旧不动声色毫无留恋说走就走吗?”
他盯住晴明,突然伸手,是那种可以击碎手掌的力量与速度,击向气墙。
他居然穿过了结界。
晴明吃了一惊。
他啪地抓住了晴明的手。
原来,这就是执念。
晴明望著博雅。
是,曾经有过,那次去开天岩户。
--只要有你在身边,我无所畏惧。
而现在......
博雅的手握得他的手好紧。
那青色的气体无声洞穿身体,渐渐弥漫至整个反五行阵。
你,带动了阵法.......
高屋等人的灵魂,依次发出莹光。
然後,有风。
倒转天地也要解开的被封於十年前阴阳师身上冰冻的时间,於反五形间,形成了旋涡。
气流令晴明衣袂飞舞。
仍是要走,仍是要走吗?
飞天也不过如此。
“放手博雅!”
“不。”博雅定定望著晴明,再也无一字如这字这般绝决。
墙内晴明衣袂乱舞,几欲随风而去,墙外的博雅,只以毕生之力抓住他,渐渐也被拖入阵中。
“晴明大人,你要把博雅大人也带走吗?”合身樱树的亘雪提醒。
“要走就一起走!”
“晴明大人!”
“知道了。”
如果不阻止,非但会把博雅卷入,连这世界也难逃脱。
晴明扔下手中的扇子,念咒。
气流虽狂飙,仍不能扑灭高屋等人的莹光。
灵魂的光芒又岂是时间所能磨灭?
在晴明低沈的咒语声中,这四人的灵魂,斗然发出强光,笔直冲破被青色幕霭覆盖的反五行阵,直飞冲天。
原来早已计算好了,以反五行阵倒转天地,以解开冰冻时间。
再以五芒星桔梗印封住反五行阵,仍保持正常的时空。
这样冰冻的时间虽然解掉,却不至於回到十年前。
但赢来十年时间........晴明仰头,看向树顶的亘雪,有什麽用?
原来拘来高屋等人的灵魂,只不过为了让他得以施用五芒星桔梗印。
但用以克制强大,倒转天地的力量,却还是太勉强。
太勉强了........
晴明一时看到凝望著他的博雅的表情。
如此割舍不得,是不能让这世界被卷走。
这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他断喝一声,也从身体里迸出刺目的强光。
如此明亮著,令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
雪飞,雪止。
是谁说的,雪就好像时间,於手中融化,於无形中冻结......
不知几时,那如狂风相似的强大气流停止了。
博雅睁开眼睛,看到晴明足下,有深深凹痕,一直延展到樱花树下,形成五芒星的图案。
这种情况,他还没有见过。
连对付道尊的那次,也只不过在地上略略显形便即消失。
而现在,地面居然陷下好几分。
“晴明。”
他抬头,才发现晴明紧闭了眼睛。
“晴明?!”
“这是逆风。”亘雪慢慢自樱树上现出身形。
“?”
“太勉强施用法术,或者遇到过强的抵抗........”亘雪立在树顶,双手极力向上伸去。
一刹时间,所有的樱树的枝条,一起向上延展。
也是一刹时间,雨停止了,太阳於数天阴霾之中首次现了出来。
是斜阳,微红而温暖。
晴明微微一震,浴在满天斜照中的苍白脸容渐渐回复血色。
博雅扶住他:“晴明......”
晴明对博雅笑一笑,看向樱树上的亘雪。
亘雪深深施礼:“辛苦了,晴明大人,现在,就交於我吧。”
她如此说著,手心绽出异香。
跌在地上的那把折扇,突然震动起来,雪白的扇面,裂出细细的轧纹。
那细纹一阵浮动,渐渐旋空而起,仔细一看,竟是宛如白雪的樱花。
露出下面黑色描金的蝙蝠扇,果然如晴明所说阴阳师的法器。
但竟被这样封起来。
死死缚住那位阴阳师,准备刺入肌肤的枝条,突然全部折断。
悬於空中的符咒,啪地钉於树干上。
晴明神色一变。
亘雪却看也不看,延展双手。
只一眨眼的时间,便开花了。
鲜红、豔丽、满树的樱花,如半边晚霞罩了下来,又如凭空烧起了云端的天火。
“好美.......”
晴明望著博雅。
这个人,果然永远都能只用一眼便看透事物的本质,哪怕是如此诡异,宛如鲜血一般的樱花。
突然一人冷冷道:“太美了,就成了妖物。”
那位挣脱樱花束缚的阴阳师,结下手印,念咒。
“且慢。”晴明道。
“阿爹不要!”阿澄狂奔而来。
一股烈焰斗然从树身蒸腾而起。
“但已经过了十年。”晴明冷冷道。
“十年?”那阴阳师回头。
“阿爹!”阿澄扑倒在那人足下,“请你放了亘雪!”
“被时间冰冻了十年,纵然是阴阳师,也抵御不了吧。如果不解开时间的话,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
晴明仍是不明白,如果不想杀他的话,完全可以回到十年前。
在冰冻的地方解冻才符合天地运行的规律,也不会象现在这般吃力。
“你是什麽人?”
“安倍晴明。”
“晴明大人”亘雪突然道:“这就是我的执念啊,我曾请求乙村大人给我十年时间。现在时间到了,而且晴明大人您不是也说,我应该更清楚解冻後的後果。”
解冻的後果,就是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符咒而葬身火海。
“十年?”博雅失声道。
“恩,想开一次没有被鲜血浸染的樱花,想放走被我吞噬掉的,被树身困住的人的灵魂,想谢谢博雅大人,并没有因为我是妖物,而看不到这鲜花。想可以无愧地对阿澄说,我终於可以把你的父亲大人还给你了。”
亘雪立在一片灼红的花海当中,花下是滚滚烈焰,她扬起双手,微微笑著。
“这样就不是妖物了吧。”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一道道透明的光影浮出。
每逸去一道光,樱花灼红便减淡一分,花姿也更瑞丽一分。
“原来竟是这般的好看。”
“亘雪!”阿澄想冲过去,乙村拉住她。
一时烈火与樱花纠缠在一起,花瓣禁不起热气,纷纷离枝,如下了一场花雨。
有的是血红的,有的是深红的,有的是淡红的,如飞雪一般簇簇落在人的身上。
“真是,执念。”晴明忽然俯身,拾起地上的被樱花封住的乙村的折扇。
“我家也有棵樱树,只能开浅浅的粉樱,却绝不会有人说是妖物,要来吗?”
渐渐模糊的亘雪突然哭了。
“只是寄身於那棵樱树,若要拥有人形,恐怕要过千年。”
“谢谢你,谢谢你晴明大人。”
晴明轻叹了口气:“执念这东西,终究不要比较好。”他念动咒语,将亘雪收入扇中。
阿澄已经哭倒在地上。
乙村迷茫望著她,望著这个已经隔离了十年的世界。
在一片烈焰当中,博雅取出叶二,横於唇边。
清而远的笛声,在片片零落的花雪当中,也凝睇如烟。
春日。
阳光无比灿烂。
晴明懒洋洋半倚半坐靠在窄廊上,听著照例响起的博雅平稳有力的脚步声。
这几天博雅天天都过来,几时变得这麽勤快?
晴明抬眼打量他。
博雅却左顾右盼:“蜜虫呢?又不在?”
“恩,上次被阿澄装在网子里,正处於自我厌恶期,出去散心了。”
“啊?”
“放心,是做好下酒菜才走的。”晴明笑,起身替博雅斟了一碟酒。
博雅却没有在老位置坐下,反而坐在晴明身边。
晴明问:“做什麽?”将酒递与他:“还不相信我没要走啊,要拉著我吗?”晴明笑。
博雅低头,饮干碟中酒。
原来冬与春的界限只在一线间,转眼,这小小庭院,已经鲜花似锦,五彩缤纷。
只有樱花没有开。
“但走了也无所谓,是吧,晴明到哪里也都和现在一样。”
博雅说这话时,并没有望向晴明,晴明却看著他。
“不,不一样。”
“哦?”
博雅回过头。
博雅回过头时,晴明已看向院中的樱树,微微笑了:“我又上哪儿再找一个肯为不会开花的樱树吹横笛的人呢?”
“亘雪真的不能再开花?”博雅吃惊。
“至少在你我的有生之年。”
“为什麽?”
“疗伤。”
“那位乙村先生为什麽这麽想置亘雪於死地?”
晴明不语。
“因为太美了吧。”半晌,晴明才回答。
“太美?”
“一过限制即成反。”晴明轻轻以扇子遮住脸。
“我不懂。”
“那就让乙村大人来解释吧。”晴明起身,迎向窄廊。
“啊。”博雅回头,正看到乙村与阿澄。
乙村恭身施礼:“安倍晴明大人,源博雅大人。”
阿澄却连窄廊都没有上,径直走到樱花树下。
“阿澄太失礼了。”
博雅望著徘徊於樱树下,眼中已只有树木的阿澄,道:“阿澄小姐她恨著你吧。”
“是。”年纪不过三十的年轻的阴阳师,正坐於铺满阳光的廊上,清臒的脸上是过於刚硬的坚毅表情:“我听到了晴明大人的话。”
“哦?”
“为什麽要杀亘雪,是博雅大人想知道的吧。”
“恩。”
“的确如晴明大人所说,是因为太美了。”
“这是什麽话?”博雅有点怒了。
“博雅大人忘了吗,十年前的平安京,每到春天都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地死掉。连我的妻子也不例外。那些人就是看到了亘雪的花。因为太过美丽而身不由己想念著,最终遗忘了自己,以至於死後,还希望能埋在她身边。这难道不算妖物吗?”
乙村眼中渐渐闪出锋芒:“害死了这麽多人,难道忘了,她原本只是一株樱花?”
“人,就是最重要的吗?”晴明突然开口。
“难道不是?”
晴明突然一笑:“那麽,为什麽这麽多人还会为一株樱花相思而死?”
乙村一怔。
“乙村大人难道不知,亘雪一直仰慕著你?”
“?”
“否则她何必冰冻了你,又解冻了你,又养大了阿澄?而逼得自己不得不死。”晴明既冷且淡,若有若无飘忽笑著:“只是为了这十年的时间吗,只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妖物?”
“要解脱这麽多被缚的灵魂,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她曾哭著对我说不想功亏一溃。”乙村突然一震:“难道.......在我还在野高山修行的时候,曾用符咒引开了一道击向大树的闪电,难道就是她?”
晴明哈哈笑起来,用扇子掩住面孔。
乙村突然也笑起来,张狂而又狰狞。
博雅看著这两个不知所谓大笑的人。
终於,晴明放下扇子:“乙村大人前来,是被阿澄小姐逼迫的吧。”
“恩。虽然我告诉她,即使来了,亘雪也不会知道。”乙村怔了半晌,突然施礼道:“晴明大人,阿澄可以经常来吗?我答应她的要求,可以住在平安京。”
博雅回头,望向院中的阿澄,这个这麽不喜欢城市的孩子,此时坐在树下,脸上有著似悲似喜的神情。
晴明也望著阿澄,“好吧。”
送走乙村父女两个,已经时值傍晚。
黄昏的光线总令人气质深邃,晴明懒懒靠於柱子上,漫不经心喝酒。
“刚才你与乙村笑什麽?”博雅终於问。
“阴阳师永远都不会太近距离地触碰悲与喜,”晴明笑眯眯的,“所以才笑呀。”
“?,什麽意思?”
“比如说吧,博雅拿出叶二吹奏的时候,而那些不会吹笛的人,会做什麽呢?”
“笑?”
“笑。”晴明摆出正是如此的表情:“来找我总有什麽事吧,现在可以说了吗?”
“喔,高屋他们说明天要过府拜谢晴明你,让我转告一声。”
“转告什麽?”
“不让你出去呀。”
“太阳这麽好,还是哪儿也不去最好。”晴明懒洋洋答。
“?”博雅突然指住他:“原来你不怕雨呀,原来你......”
晴明怔一下,用酒碟挡住脸。
“明天跟我去上朝吧。”
“不是还要等高屋他们来拜访吗?”晴明还在挣扎。
“下过朝一样可以来拜访吧。”
“博雅--”
“再不去上朝,你连皇宫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博雅!”
博雅嘿嘿一笑,提起酒坛给自己倒了酒,望向晴明:“要吗?”
晴明没理他。
“那个,刚才和阿澄小姐谈了一会儿,她说这世上没有晴明你所留恋的东西,是真的吗?”
晴明看著他,满腹狐疑,“我不是为了你连平安京都救下了?”
“真的?”
睛明突然顽皮起来,坐直身反问:“真的?”
博雅一时大窘。
谁知,更有一个才回到家,刚幻为人形,悄悄无声无息走来的蜜虫跟著问:“真的?”
“晴明!”
晴明哈哈大笑。
(完)
同人其实就是衍生。看到一篇文章,或者电影,觉得意犹未尽不过瘾,便用里面的人物续写或转写的故事。所以自然交待得不清楚,人物也未必丰满,只是延续自己心中电影里的人物,其实要写的不过是:1.寂寞是无可解的咒 2.所谓执念,还是不要的好 3. 一过限制即成反。其实说穿了,只不过喜欢坐下廊下喝酒的晴明与博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