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王》蚊子嗡

26、山雨欲来

　　易命师擅改天命，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我一直都会追随将军。”阿究行了一记军礼，随后退了出去。
　　易见西朝门口望了一眼，轻笑一声：“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长袍的男人忽然出现在门口，他的面相很和蔼，脸上神色并不和善，“没礼貌的臭小子。”
　　易见西不答。
　　墙上壁画残破，大巫师目光驻留片刻，而后道，“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没有哪个女人，会因为私情，抛儿弃女，投入敌国男人的怀抱。
　　两人的相见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说得你才是她儿子似的。”易见西淡淡道，“告诉你们的君主，不要打沃瓦的主意。”
　　大巫师一副我可管不了的模样：“整个琉璃城都在叶氏的控制下，赫褚所有的高层都在他的禁锢之中，丝毫反抗不了——你真的确定不回去？”
　　“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纵容？”易见西理了理颈边的长发，漫不经心道：“大巫师，纪丹是谁，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
　　大巫师被揭了老底，老脸倒是还厚实得很，拉了张破椅子在易见西旁边坐下，叹了一口气，“你说你……为了沃瓦，真不要赫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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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纪轻轻的，浪费一身本事呦~我要是有你这样貌和本事，可舍不得死……”
　　“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现在离开沃瓦，一切还来得及。”
　　大巫师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好说歹说，可惜收效甚微，易见西至始至终都是一副面瘫脸——没有感情的人，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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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眈，我是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说来说去，大巫师又回到原点。
　　“你现在跟我回去……出兵将沃瓦吞了……沃瓦灭亡……”
　　大巫师一个人呶呶不休中……
　　这人唠叨起来简直比李参军还要烦人，易见西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避免唾沫溅到身上：“省点精力回去，一大把年纪了，来这也不方便，要是被抓了，我可没有闲情去救你。”
　　大巫师满嘴忠告活生生被噎住，一双棕灰色的小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盯着易见西看了好一会儿，“阿究说你这些年变了很多，一开始我还不信。”
　　“你也变了，看上去老了些。”
　　大巫师：……
　　易见西淡淡道：“大巫师，我们不是一路的。”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与往日并无不同，在此时时刻，却显现出一丝不近人情的意味。
　　大巫师表情骤然严肃，语气沉了下去，“叶眈，跟时局逆着干，没有好下场，沃瓦注定要亡，你再怎么为它续命，最后它还是活不下来，这些年……难道你就没察觉吗？你以为赫褚出现易命师是偶然？”
　　易见西：“对未知的事以常理和经验去揣测，眼界被禁锢在所谓的宿命中，最后甚至不经过任何努力就认命，是要如此吗。”
　　大巫师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挖苦：“嚯，你还学会了说道。”曾经的叶眈，可不是这样的。
　　易见西轻笑一声，“将大道理挂在嘴边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被骗的傻子，另一种就是骗子。这个时代不适合讲道理，尽管有时候听上去无比鼓舞和振奋人心。”
　　“那你是傻子还是骗子？易将军。”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大巫师到底算没白活，心里自然明白，阶级分明、肉弱强食的时代，但凡想往政权二字靠的人，都不易。不管是在沃瓦，还是在赫褚，皆是如此。一个生来便没有感情的人，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内心有些生气，作为一个长辈，站在赫褚的立场，实在是很不痛快。
　　易见西漆黑的长眸清艳绝伦，暗华流淌，答非所问：“我相信自己，也相信沃瓦的子民。”
　　大巫师那张严肃得可怕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丝笑意，冷漠而诡吊，“易将军，那你要置赫褚于何地呢？”
　　易见西：“赫褚很好。”
　　“本事大了，心也不小，装得了阴谋诡计，装得了仁义道德，还装得了苍生。”大巫师语气与赞赏完全搭不上边，“可惜，你很快就会知道，你过往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劳，公子，想好了，年纪轻轻，行事还是需要多听经验人的意见。”
　　易见西答得干脆：“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好走不送。”
　　大巫师心想，“翻天了，他真的要跟天造反，不管了。这臭小子，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英雄。好名声比命都重要吗？真是个虚荣的臭小子，谁说易命师没有七情六欲的，我看他野心大得很。”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易见西，肃起面容，板着脸气呼呼地走了。
　　古怪的好色老头子，活了几百年性子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确认大巫师离开后，易见西摊开掌心，命格线又黯淡了几分。他若无其事带上手套，拉开掉漆的抽屉，拿出格瑞音城的地形区域图，开始划区。
　　格瑞音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一晃三日。
　　参军府。
　　易笑何偷偷朝易笑彼道：“表兄这次睡了三日。”
　　易笑彼：“要告诉大巫师吗？”
　　淼淼满脸纯真吃着熟花糖，水汪汪的眼睛满是懵懂无辜。
　　易见西知道，有人等他很久了。
　　百事通小报社，易见西出现时，报社恰好只有林崔钰一人。
　　花岗石上沏的茶还是热的，雾气腾腾，林崔钰朝易见西微微一笑，“易将军。”
　　易见西：“林先生，你周边的能量波动很奇怪。”
　　林崔钰推了推眼睛，“赫褚商米森林西南分道有一商道，君主可记得那一棵青槐往生树？”
　　易见西：“这么说来，便有印象了。”
　　林崔钰自书架上拿出一本笔札，言归正传，“辛佤堡每年都有公开例行会议三次，葛升一党是坚定的改革派，千方百计试图将格瑞音城商业化。”
　　易见西接过笔札，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辛佤堡会议的时间，参会人员，颁布条款，执行机构，负责人员，主要整改内容。
　　事实上，帝国琐事对于普通人的影响是非常缓慢的，若非刻意有心去关注，通常人察觉不到帝国秩序条款整改到底对格瑞音城带来什么变化。
　　子民不是辛佤堡勾心斗角咬文嚼字的政客，很少关心会议条款是什么，只要没有切实影响到生活进程，他们都将会议新条款当做满纸废话。
　　的确，有很多都是废话。
　　在这些条款中，似乎每次都是葛升占尽风头，他拥有绝对的提案权与立定条款权。
　　提高军户待遇和优待商户，是在民众中泛起水花最大的两件事。
　　这位首席官可真谓劳神之极，先是以提高军薪为理由暗中为其葛氏军户家庭减免税务，其后又自掏腰包在格瑞音城修缮许多鸡肋之极的古建筑，还在自管辖区域划定分区，从商者可减免税务享用相关特权。
　　易见西淡淡道：“他有意将格瑞音城整改为贡城模式，抽其精华，拉拢顺应号召的子民，军商利益一体化，却并不会如贡城一样姑息容忍非我族类。”
　　剩余的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抛弃。
　　在葛升构建的未来蓝图中，冷兵器时代已经不复存在。爆破物武器技术越来越成熟，在此基础下，他可以垄断一切，即便他没有公信力，他完全可以以暴制暴将反对他的意见全部压下去。新条款筛选下，军商的利益逐渐一体化，主导格瑞音城的命脉分支已经不再分散，名望也将成为毫无用处的东西。
　　选民代表出席重要换届会议这种不美妙的事也可以彻底见鬼去了。
　　林崔钰：“将军觉得，牧选会选择何时出手？”
　　易见西：“他站在我们后面，绝对不会先出手。”
　　但是他一定留有后手。
　　而且从另一方面，葛升这种大张旗鼓的作为很明显也符合牧选的心意——将分散在子民手中的权利一点一点收回来。
　　林崔钰：“侦感力最近开始发生变化——现在只是纪年初期。”
　　西帝国赫褚那边也不安生，纪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甚至连他称君主一事，都含有刺激东帝国的意味。
　　两人都无比清楚现今的形势。
　　易见西：“你有需要，尽管开口，万事不用勉强。”
　　林崔钰笑着摇摇头，“易将军，我有一个建议。”
　　易见西：“你说。”
　　“牧选并非难以撼动。”
　　易见西：“何解？”
　　林崔钰推了推眼镜：“少司马牧卿就是一个切入点。”
　　当然，林崔钰并不会将那个荒谬的推断告诉易见西，一则理由不严谨，二则避免节外生枝。
　　他并不认为易见西会对牧卿产生特殊情愫，纯粹因为不屑于将这等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说出来——好吧，其实他对牧卿这个人并不认可。
　　那个傲慢的男人还是去祸害别人吧，呵呵。
　　乌金西沉，彤云燎了大半片天空，整座格瑞音城上空都被锁上一层诡谲的血色，红云并非成堆聚集，稀稀拉拉，如同轨车轰隆隆过境留下的车辙。
　　寒鸦栖客枝，惨烈尖叫声似乎要在半空中划出痕迹。
　　在这个久违的日暮，雪色消融不少，但若是以为这是冬日的尽头，那便太天真了，凛冬，才刚刚来临。
　　今日最后一轮轨车行进在链形轨道，不出十分钟，它将停靠于西北常怀街驻车处，在接近终点的路段上，突然脱了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