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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球赛(1) ...

  •   天青是被饿醒的——早上没顾得上吃饭,中午又没来得及,胃在哀号,全身无力,他也懒得动弹。天已经黑了,宿舍灯亮着,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不甘不愿恼羞成怒的气息。天青终于欠了欠身子,抬头看见对面床,上铺的胡叁同学正在打CS,气哼哼地;夏元辰坐在桌边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微微一笑,醒了?
      “嗯。几点了?”
      “快八点了。你怎么这个点儿睡觉?”
      “啊——”天青惨叫一声,“完了,食堂早没饭了!……算了,我接着睡吧,我怎么还那么困啊……”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天河的脑袋探进来:“师兄……”
      “嗯?”天青挑起眉毛看他。
      “爹……”天河咽了咽口水,“走吧。”
      “哈?”
      “看球赛,爹。”
      “今天?不是明天么?”
      紫英的声音从天河身后传来,“天河你干嘛不进去说?”
      “紫英,怎么办,爹傻了。”天河笑嘻嘻地。
      “没关系,我会照顾你的。”紫英一本正经地说,到最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天河,夏元辰,连胡叁都笑出来。胡叁丢下电脑,一脚从上铺走下来,“走走走,再不去食堂要没座儿了。”说完,往宿舍外走去,看都没看夏元辰一眼。
      天青看着胡叁出门,对天河紫英说,我找吃的去,你们给我占个座儿。转头问夏元辰,“三儿又怎么了?”
      夏元辰愁眉苦脸,说:“我哪儿知道,一直好好儿的,我才说明天和静兰去看话剧,他就翻脸了,再没理我。”
      天青什么也没说,拍拍夏元辰的肩膀走了。

      玄霄在写文献综述,期刊、复印文件丢得到处都是,电风扇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柳世封在翻姜夔的词,边翻还边唱,悠远的词活生生被糟践得如同网络歌曲。玄霄头昏脑胀。更要命的是还有一个闲人在旁边没事找事地鼓掌说柳师兄好啊好啊再来一个。
      “云天青,你不是说饿么?还不赶紧吃饭去?”
      “不急。”闲人笑眯眯地看着玄霄,“等你把这篇论文看完,我们一起去吃好了。”
      “我不饿。”玄霄把手里期刊往床上一摔,重重地吐了口气,一滴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六月底,宿舍热得像蒸笼一样,让人一点食欲都没有。
      天青眼巴巴地望着他,“师兄啊……”
      “停!你想吃什么?”
      “学五边上的韩国料理。吃完一起去看球赛啊。”
      玄霄看了看到处堆着的书和论文,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 “今天轮你请客。”

      吃饭时天青收到天河短信,说食堂早就没座儿了,他们直接到小西门外的茶楼去。于是两人又折向西。玄霄心里正琢磨着编个什么借口跟导师太清说文献综述晚两天再交,忽然听见天青叫他。天青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夜色里看不分明。他说:“师兄,昨天玄震师兄还拉着我喝酒呢,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玄霄却问:“天青,为什么想考研?”
      “不知道。”
      回答得真干脆,玄霄忍不住想。
      “师兄那时候又为什么要保研?”
      “我想做学术。”玄霄想了想说。
      “做学术……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描述。
      “读很多的书,写论文,讨论?我现在也一直在读书啊。”
      玄霄在天青脑袋上敲了一下,“要专注。哪像你,看的书虽然多,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玄霄忽然想到,专注、深刻、执着、坚韧、平静——也许也意味着平淡乏味——做学术的过程,是不是和细水长流般的爱意流淌是一样呢。
      “一直……一辈子么?研究一个作家、一种文学体裁、一个时代的文学气质?”
      “嗯。”
      “不会闷么?”
      “会,有时候,不可避免。那堆材料真是枯燥无聊,佶屈聱牙。”
      “……意义呢?”
      玄霄嗤的一声笑了。从高中开始,父母都希望他能读理科,不为别的,至少将来找工作时能够轻松一些,少费点力气,他偏偏是不管不顾地选了文科,大学报志愿时更是直接填了汉语言文学。做学术……无数人听说他保研跟着太清老师念古代文学时都问他,这有什么用呢——研究了半天,哦,原来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啊——这有什么意义呢?听得麻木。只是这一次不同,因为是天青在问。
      “因为这样的生活,即使淡如白水,心里却很踏实安定。”
      “就这么简单?”天青很惊讶。
      “就这么简单。”玄霄又笑出声,“你还想怎么样,为了推动文科理论建设,为了推促进精神世界的进步?”他搂过天青的肩膀,“天青,既然人文科学的发展对社会的影响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时间长,效果也不容易分辨,那干脆就别想得那么遥远,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得了。所谓学术未必就是阳春白雪,做学术也不过是无数生活方式的一种而已,是不是要加入,关键还得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天青吓呆了。除了写论文,玄霄难得长篇大论——以上谈话内容对于玄霄来说确实算得上长篇大论了——印象中和师兄的对话就像挤牙膏,他总是只有一两句而已,而且无非是“云天青,你又给我捣乱!”“云天青,你还不赶紧看专业!”,诸如此类。可是今天,师兄说的,和以前的不大一样,彷佛很有道理,彷佛。天青一时消化不了,所以没能觉察出那番话语里隐约的煽动,还傻乎乎地默默记下了。

      很多年以后,那时天青已经博士生毕业,开始了在昆仑大学勤勤恳恳小心翼翼——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如此——的讲师生活。每每想起师兄当时的这番言谈,天青便觉得很愤慨,特别是在得知师兄家境优厚衣食无忧即使这辈子什么也不做依然可以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的时候。于是天青就对着玄霄吼:“你自然可以追求你所谓的内心的踏实安定,你根本就不用考虑柴米油盐!你个骗子!”——天青坚持玄霄的这番话就是一个幌子,一个把他留在和他一样的世界里的借口。
      玄霄把天青的头按在颈窝,笑得很没有形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本来就都是我自己真实的想法。你也要做学术,那是你给自己做的决定,我又没逼你。在你心里,也是想要过和我一样的生活吧,也是想和我更靠近一点吧。”
      天青被说中心思,脸红得抬不起头来,回头想想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心一横干脆直接赖在玄霄的肩膀上不动弹了。
      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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