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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娥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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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冬天没雨水可下,寒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人直打摆子。
早前太子妃派人来传了话,说明天日子特殊,嘱咐晚晚今日就不必去弘文馆了,好生着六局里准备明日一年一度的祭祀。
阿娘是三年前走的,彼时晚晚才十岁,幼弟尚在襁褓。阿娘走的时候天儿也是这般寒风凛冽,晚晚抱着牌位,在寒风里哭的肝肠寸断,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的怙持,寄养在太子妃名下。阿娘刚走的那几个月,晚晚白日郁郁寡欢,到了晚间常常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没多久下来,形容就瘦了一大圈,太子妃不忍,向阿耶提议,让她去了弘文馆跟着皇子进学念书,散散忧思。谁知,这一念就是三年。
寒气密密匝匝的,把整个宫殿包裹得紧实,浸得人心都是冷的。蓬莱殿的屋中央拢了好几盆炭火,晚晚还是觉得身上寒津津的,既然太子妃说今日不叫去弘文馆点卯,她索性卷了遍绣连枝海棠的棉被缩在榻上,一步也不愿意倒腾。
大明宫里,其实很多角落都常年昏暗,不见阳光,就算再金堆玉砌,住的久了,人也疲乏无味。晚晚听得殿门外阿麽正在在训斥上值的太监打瞌睡,骂他这齁冷的天也能盘腿在墙根儿底下睡着。奴才是这样,主子其实也是这样,晚晚正看着婢女姜棠拿着小钳子往火盆里填红罗炭,钳子夹出烧过的灰炭,翻起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飞扬。她觉得自己何曾不是也像这灰扑扑的尘埃,随遇而安,见风消散。
太监六九弓着腰进来回话:“主子,小厨房去御膳房拿了上好的花雕回来,咱们什么时辰去埋酒?”
晚晚娘亲爱淘新鲜的玩意儿,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学着南方人在蓬莱殿的蔷薇架下埋了好几坛子江浙进贡的花雕,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再掏出来喝,管保十里酒香,比新嫁娘还芳香醉人。以后晚晚的每个生辰,阿娘都会在蔷薇架下为晚晚再埋上一坛上好的花雕。现在的太子妃虽是名义上的阿娘,再疼自己到底也隔了一层肚皮。而阿耶贵为大盛朝的太子,政务繁忙,更是无暇过问太子宫琐事,直至阿娘仙逝,再也无人为晚晚埋酒庆生。
念了三年的《论语》、《孟子》,晚晚也豁达了许多。既然没人再理会自己那点子伤春悲秋的小心思,自己动手也使得,所以阿娘走后的这三年,晚晚都会自己带着人在阿娘忌日前到蓬莱殿东南角的蔷薇架下埋上一坛子上好的江浙花雕。
晚晚趿着云头屐,细小的双手亲自抱着一坛子酒就要往外走。姜棠忙拦住晚晚,指着她的云头屐。
“郡主,您就这样穿着鞋出去啊,阿麽这会子还在廊下,出去撞见了仔细挨骂。”
阿麽是阿娘留给晚晚的,阿娘走后就奉命贴身伺候晚晚了,从礼仪女红到吃饭睡觉等日常活动,事无巨细的看照着她,与其说看照不如说是看管。阿麽是从宫闱局出来的女史,大明宫的礼仪规范,没人比她更熟悉的了,所以在这方面,她对晚晚格外的严厉些,比如像这种趿着鞋就出殿门,少不得要挨呲哒。
晚晚听了,吐了吐舌头,停下来让姜棠把鞋跟给扯了上去。
十三岁的姑娘,又将养在帝王家,到底力气是小了些,一小坛子酒也抱得很是吃力。六九亦步亦趋的跟在身边,一边走一边不停的啰嗦。
“主子爷诶,我的郡主,您把坛子给奴才吧,上好的花雕打碎了就可惜喽!”
晚晚知道,其实六九是在担心被阿麽撞见,大盛朝唯一的郡主,大冬天儿独自抱着一个深棕色酒坛子在前边儿走,后面的奴才丫鬟却两手空空,在阿麽眼里,这成何体统!六九怕被罚去掖庭刷马桶,一直在晚晚耳边叨叨,就差跪下来求她了。
晚晚嫌他聒噪,加之从正殿到东南角有一刻钟的路程子,晚晚后面确实抱不动了,遂转身气鼓鼓的把坛子交给了六九。
姜棠在旁边抿着嘴笑话六九
“您胆子可真小呐,只要主子高兴,去掖庭刷马桶又怎样,那是您的福气。”
六九抱着酒坛子,给了姜棠一个白眼,提醒晚晚注意脚下的小石头子儿。姜棠比晚晚大一点,人也比晚晚活泛一些,阿麽不在蓬莱殿的时候,姜棠会怂恿着晚晚跟着自己和六九一起打茶围,斗花草。六九只比晚晚大一岁,人在大明宫的太监堆里混得油嘴滑舌,惯会看人眼色。
晚晚说冷,才出来这会子,细白的双手已被冻得通红。
六九抱着坛子说:“主子听过三九四九冻死猪狗这话么,这时节最是冷的时候。”
“这起子上不得台面的油子话,阿麽听见了合该要掌你的嘴,说你带坏了郡主。”姜棠出了蓬莱殿的大门,貌似人更灵活了些,止不住拿六九打趣。
六九嗤了一声,觉得姜棠比自己更惧怕阿麽。姜棠和六九时不时的打几句嘴皮子仗,三人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走到了东南角。
快到午间了,天越发的乌沉,悬山顶的宫墙檐角像是要把头顶的天儿戳个窟窿出来。干瘪的蔷薇藤绕着架子胡乱缠着,在寒冬里瑟瑟发抖。晚晚从广袖里抽出根滚边的茶白色汗巾子掖了掖鼻角,吩咐六九动手。
六九虽没了子孙根,但终究是男儿的身子,气力始终要比寻常闺阁女子大些,晚晚就掖着手站在蔷薇架旁边,看六九挨着墙根儿一铲一铲的往外刨土。
姜棠蹲在新挖的坑边,一坛一坛的数着,六九相当嫌弃。
“姑奶奶,您站远点成么,小心一铲子撅到您讷。”
姜棠吃了瘪,厥着嘴道:“小六九,你够了,坑再挖大一点,这东南角都装不下啦!”
晚晚眯起眼睛开始数小土包,一个,两个,三个……晚晚学着阿娘一般,每埋下一坛子酒,就会在原地聚起一个小土包子做记号,算上晚晚刚出生的那三坛子花雕,不多不少,统共十六坛了,确实快埋不下了。
“主子殿下今年十三了,最多再过一两年,准保能喝上这久而弥香的女儿红。”
六九又开始三六不着调子了,没的打趣起晚晚来。姜棠也拍着手道:“那倒是,阖宫里再也找不出郡主殿下这样的标致人物来,大盛朝最是尊贵体面的郡主,模样不仅生的好,还是正经念过四书五经的女夫子!”
晚晚脸上飞起斜红道:“你们俩,仔细寒风冻掉了舌头,满口胡话,回头我告诉了阿麽,罚你们的月例银子。”
关于出嫁这件事,晚晚还没认真想过,如今自己四平八稳的在大明宫里活着,没人看重她,自然也没人算计她。白日里头寅时下半晌起身梳洗,卯时到弘文馆里进学,午时就下学,她不必像正经皇子那般寅时就开始有太傅盯着你晨读,直至晚间才能下学。她本就是来学着顽的,没有治国安邦的重任,下半晌就呆在蓬莱殿和宫闱局里的姑姑绷着绣棚子学女红。晚间去百孙院那里瞧瞧幼弟间或阿麽不在的时候和姜棠六九躲着打两圈茶围。
阿娘走后的日子虽过的不是风生水起,但也和一母同胞的弟弟重裕过的安静顺遂,毕竟这两位是大盛朝嫡亲的孙儿和孙女,没人敢怠慢,晚晚觉得这样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坛子埋好了,天沉的像是能掐出水,六九梗着声气儿说下半晌怕是要下雪。姜棠倒不怕它下雪,她怕主子回去错了午膳的时辰,阿麽又要说车轱辘话,偏带着说底下的人带着郡主疯魔,调唆的郡主没个主子爷的做派。
宫里主子几时起身,几时进膳都是有定规的,冗杂的规矩能把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塑造成皇室贵族最应该有的样子。晚晚也怕误了午膳的时辰,回头阿麽又开始数落,夸张的时候还在围房里哭晚晚死去的阿娘,说她愧对阿娘的信任,没经管好晚晚姐弟。这种比老太傅还叨叨的折磨,晚晚宁可带着六九姜棠快步梭回蓬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