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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司机名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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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名叫田中庆太,46岁,东京人,无前科,东京车业公司出租司机,受电话预约来接青岛,车费已用现金支付。”
“已经包围津森旅馆,但青岛不见了,摄像机仍开著,正沿线路追查。”
“刚才有辆货车开出去,现在正在追。”
“青岛巡查长应该是被迫换了衣服,手枪、追踪器、对讲机都在房间里。”
新城微微回头:“开启全球定位系统。”
“货车已经追到,但没有青岛。”
“全球定位系统呢?”
“正在查,有了,他上了公路,正在高速移动。”
“具体方位!”
“4711。”
“摄像机线路已经查到,连在317,住户名叫福田寿,35岁,与铃木一郎一同办理入住.......经照片辨认,确认是近藤海。”
“辅佐官,青岛停在加油站的车子重新启动,正向南开。”
“地图!”
有人在地图上标出青岛移动的路线。
一条往南,一条往北,都已出了东京。
“果然不愧为新安组的组织者。”
“新安组?就是那个号称零伤害的犯罪团夥?”
新安组成立还是近两年的事,以不杀人,甚至不伤人,标榜为完美的犯罪,以其严谨周密的策划和快速准确的行动而驰名,至今仍有许多案子未能勘结而成为悬案。
那桩钻石抢劫案就是其中之一。
“那麽这次呢?”小堇问。
“这次十分反常。”
象这种绑架、人质交换之类的案件,就算撕票,破获率仍可高达80%,而.........
小堇大急:“那还不快追?”
对讲机突然传来报告:“已经追上青岛的车子,但里面没有青岛。”
“辅佐官,信号,信号消失了。”盯著电脑的人惊叫。
“什麽?”
“他,关了手机。”
青岛并没有跳上货车。
他看到了近藤海。
在他右侧第三个房间,近藤海做了一个他不明白的手势。
近藤又做了第二遍。
“让我扔掉手机?”
青岛终於明白了。
他望著这款具有全球定位功能的银灰色手机,曾花掉他一个月薪水,害他吃了三个月泡面,终於依言扔进货车里。
“你能赔我吗?”
顺著雕成花纹状的窗台爬过去,青岛问。
近藤递给他另一只手机,“现在不用怕窃听,无线跟踪和卫星定位了。”
“你好。”手机里传来铃木低沈的声音。
“你还真是心思缜密!”
“和警察打交道,不得不如此。”
“也不止如此吧。”
铃木轻轻笑了,“如果刚才你稍有异动,不但近藤会开枪射杀你,我也会打死室井。”青岛并不是没有流出冷汗。
“所以,请在这个房间稍微休息一下。”
他们听警车呼啸而来,搜查青岛的房间,并沿著数据线,搜寻到317室。
“你们还真沈得住气,就不怕警察搜到这里来?”
“这是一个心理误区,一般人看到现场情况,只会注意登记的两个房间,却忘了旅馆本来到处都是房间。”
“但你遇到的人是新城。”
别忘了新城的较劲,曾让青岛在芦苇荡里找打火机,看了一夜的录像带,以及整理N年前的旧档案!
“新城辅佐官的办案风格我也有过耳闻,所以才安排了出租车和货车。”
“哦?”
“有人会去开你停在加油站的车子,即使被捕,也只能以偷车起诉,也有人会拿著你的手机移动,到时只需关机丢掉即可,而若所有信号消失,你说新城辅佐官会怎样?”
青岛没有说。
“放心,既然你遵守了你的诺言,我也会遵守我的诺言。”铃木轻轻挂上了电话。
近藤海坐在一边望著青岛,他原本是极沈默的人,现在却有点发呆:“你有点儿象小原。”
“哦?”
“只不过小原才十九,你呢?”近藤又似极度嘲讽。
“什麽意思?”
“听不懂吗?”近藤又笑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
天快黑了。
如火如荼的晚霞映得半边墙都是金红。
“铃木与小原的关系很好?”青岛试探问。
“不。”
“那干吗一副义愤填膺,好象不为他报仇死不干休?”
正因为没那麽好,才愧疚。
近藤想,流最终仍会杀掉室井,虽然并不想杀,虽然因为青岛的存在,令室井看起来就象他自己。
利用过别人之後,还摆出一付高高在上模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说这话时疏离的眼神,就仿佛要脱离这躯体。
所以才会这样安排吧。
所以才会这样对待青岛。
夜幕里他们溜出旅馆,开著早已准备好的车,深入到山区。
在一道短短绳桥前,近藤停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不去?”青岛疑惑,纵观同类案例,还没有一次放任接头人自行前去。
“我只能送到这里。”
“为什麽?”
近藤不语。
“原来你们也只服从命令,不问为什麽?”青岛忍不住笑,“那和警察有什麽区别?”
近藤盯著他,突然冒出了冷汗。
既然与警察没什麽不同,干吗还做罪犯?
如果连为什麽都不告知,那卖命又有何价值?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近藤盯著他的背影。
青岛走上吊桥。
近藤回身,从後备箱里拿出一把利斧。
他一斧劈向支撑吊桥的钢丝绳。
青岛回头,大惊。
要干掉我麽?他不要钻石了?他取消交易?他看穿了我的计划?那麽.........
他抓住摇晃的吊桥,一瞬时间,他心乱如麻。
那麽!
吊桥剧烈摇晃,他的手从扶绳上滑下,连握住绳索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实并没有走多远,如果回头,完全有时间和机会冲过吊桥安全回来并胖揍近藤,他望著山崖边持斧奋力劈下的近藤,换成别人,一定会回去,若是无关室井的青岛,也会回头。
但这麽短的桥,刚走两步,已可算站到桥心。
风从脚底吹上来,若想杀我,开枪不是更省力气?若要砍断桥,也不会只用斧子,青岛的眼睛仿如冷电,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盯住近藤的眼睛,虽然茫茫夜色,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他狂奔而去,穿过绳桥。
刚跨上地面,桥便哗啦一声掉进山谷。
他回头,还能看见桥板迸起,蛇一般扭曲,转瞬便与夜色融为一体,而对面,车灯笔直照过来。
他看到近藤狠狠将斧子劈入地面。
手机猝然响起,是铃木,“你没事吧?”
“你TMD想杀我?!”青岛忍不住吼。
“不是。”
声音不是从手机中传出。
青岛霍然回头,铃木就站在他身後,就好象凭空出现一样。
青岛退了一步。
铃木一把抓住他:“小心!”
脚下是湿滑的乱草。
“这里虽然不是悬崖,掉下去也会没命。”他拉青岛小心後退,离开边沿。
青岛不是不知深夜在不熟悉地形的山里的危险,但仍挣开他,“室井先生呢?!”
“放心,我没有动他一根头发。”铃木望向对面。
两边相隔不过二十米,若是白天,连面目须眉都能看到,纵然是夜里,也可分辨近藤的动作。
近藤缓缓站直身。
“近藤有点害怕。”
“他害怕个屁!”
“就是你令他觉得害怕。”
铃木回头望向青岛,“人的应激反应就是如此。”他略略弯腰,“请跟我来。”
转过两个弯,便到了房前。
是乡间别墅最简单的一种,有点像渡假村的那种独立式小木屋,没有开灯,并拉著厚厚窗帘。
铃木在门外站住了,“你知道为什麽没有开灯和拉窗帘吗?”
青岛望著树林深处一片漆黑的小屋,就算是在盛夏,亦有浓浓绿荫,是消暑的好地方。
“因为防止空中监视。”他自己答,“为什麽要砍断吊桥?因为地形的需要,吊桥是最近的一条路。虽然附近也有三四座桥梁,但不是汽车无法通过,就是绕得很远,就算拉著警笛过来,也需要2个小时。”
“你对你的摆脱术很没信心啊。”
“不,这只是一个教案。”
“哦?”
“听说对於这种绑票案,破获率高达80%。可是若用我的办法,破获率可能仅止5%。”
“如果用你这方法,交易成功率也只有5%,因为非但警察找不到你,联系人也一样无法接近你。”
铃木笑了,“真的?”
“难道不是?”
“听说警方总善於在赎金里做手脚,有时会用连号的钞票,并把号码登记,有时会安装跟踪仪甚至窃听器,”铃木望著青岛:“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会在钢管里放什麽。”
青岛将钢管拿出,“你看它能放什麽?”
铃木盯著钢管,眼神专注到可以令青岛感觉到加诸於上的重量。
“啊,差点忘了,”他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放室井一个人在这里,不知现在怎麽样了。”
青岛脸色微变。
他拉开房门:“希望别出什麽事才好。”
“如果.......”
“如果室井出了什麽事,你会让我後悔出生到这世界上?”铃木笑得十分愉快,“难道敢从即将被砍断的吊桥冲过,却不敢进这小屋看看?”
铃木看他几乎是用冲的进入房间,然後缓缓跟进去,关上门。
屋子不大,点著烛台,室井立在屋子正中,靠著一根柱子,本来就阴晴不定的面容,因为看到青岛又黑了几分。
还不与我说话吗,如此明显的抵触情绪,就好象伸出双手要把他一直推出自己的世界。
如果能动,他一定会这麽做。
青岛发现室井是被铐在柱子上。
“谁的手铐?”
“谁的手铐有什麽关系,反正我都没有钥匙。”铃木靠著门懒洋洋道:“你的性格还真古怪,从仓库离开的时候简直可以用暴走来形容,回来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现在又生硬了,难道非要事关室井,你才能认真起来?”
青岛没理他,忽然走到角落里,从一堆杂物中拎出一只消防斧。
“我劝你别这麽做。”
青岛走到柱子边,室井双手背环柱子,以左手托住右手。
“如果你想室井的右手真的废掉......”
“放心,我登山时用的冰镐,还要比这更复杂精确十倍。”
“只可惜室井的左手不能放开右手。”
“为什麽?”
“韧带拉伤......”
“你居然敢伤他?”
“不是我。”
“不是他。”
室井也不得不开口,但他仍不看青岛,“是我勉强摔他,自己拉伤的。”
青岛回头看著他。
“人为了逃命,还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铃木淡淡嘲讽,“象这种拉伤的疼痛度,据说仅次於骨折,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铐你的时候发现你的手姿不自然,还真的看不出来。”
室井仍是面无表情。
“依照约定,现在总可以打开它了吧。”铃木指一指青岛袋内的钢管。
青岛眼中闪过凌厉的短茫,却突然笑了,“好啊,不过作为惩罚.......”他就站在当地,旋开一边端口。价值过亿的钻石,就被他这样,象倒垃圾一般,随手倾倒下来。
晶亮的石头像流水一般溅落,虽然只有烛光,仍华丽得令人炫目。
铃木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一颗,叹息道:“你还真下得了手........”
“两年前,有人拿著MK16抢劫了一批价值10亿的钻石,以及一颗名叫天狼的蓝宝石。”
铃木低头看手中!亮的钻石,目光微微闪烁。
“不伤人,不杀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也追不到赃物与凶器,在调查半年之後,警方终於以悬案告终。但半年里发生了一次海啸,两年内有人高价收购黄金版模型枪,一个月前木下真夫被MK16枪击而死。”
“有点沈不住气啊。”铃木微笑,抬起头来。
“虽然把钻石装进钢管堵塞枪口,用真枪仿冒黄金版模型枪,发售给毫不知情的枪友,等待事件平息後收回是再高明没有的手法,但却有一个漏洞,你们忘了把枪底的编号除去,真正的MK16黄金版模型枪的编号不在枪底,而刻在枪管背面,这才是明明已经偷走了樱井的枪,却又将模型枪放回去的真正原因。”
“就算是以盗窃立案,也很危险。”
“那为什麽还在警局偷枪?”
“那是逼不得已,约木下到新宿,就是调开他方便拿到MK16,谁想到他居然带著枪一起来,而近藤偷枪的时候,又撞上了三间吉平。”铃木又笑了一下:“漏洞这麽多,被侦破也毫不奇怪。”
“那就去自首吧。”
铃木望著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眼中有惊奇,莞尔,不可理喻,和极度嘲讽。
“难道不知道没有被警察破获的20%的绑票案里会发生什麽事吗?”他从袋内掏出手枪。“难道室井没有好好给你上这一课!”
黑洞洞的枪口直对著青岛,青岛背後的室井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青岛一动不动盯著他,一字字问,“那你知道室井先生为什麽在电话里不说话吗?”青岛回头望著室井,神情无比肃穆,“他不想我来。”只一眼,他又调过头来,笑看向铃木,“因为他早就知道,你不会遵守诺言。”
“那你呢?岂非也一样?难道以为我会相信,你带来的是真钻石?”铃木也笑,将手中的石头准确抛向一旁的垃圾桶。
“那你这个交易是为了什麽?”
“想看看你究竟可以为室井做到何种地步。”
青岛一怔,“无不无聊啊你!”
“让室井看到你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後再杀死你,”铃木的目光渐渐深远,“那样,我想他一定很痛苦。”
“这就叫转嫁伤害吗?”
“不,这叫报仇。”铃木渐渐森冷,“给你一个忠告,在这个世界,还是不要对别人太好的好......”
“还是转嫁伤害!”青岛冷冷道。
“难道不是室井杀死小原吗?”铃木突然大怒。
“室井先生只是打中谷口原的小腿。到底是谁害死他的?打中小腿会死吗?打中小腿还居然能撞破窗户跳楼,还带著MK16一起跳,其中原因你应该更清楚吧。而居然一丝动容也无,明知摔下去的时候谷口原还有意识,却仍一步不愿走近,谁才是贪生怕死的人?”青岛回手一指室井,“你以为他是这样的人吗?你以为他韧带拉伤也要往门口跑是想逃走?你以为一言不发任你打是想保全性命?虽然谷口原开枪在先,他顶多算是自卫,却仍为谷口原的死而愧疚自责,你呢?”
铃木的瞳孔极度收缩。
“你才是害死他的人!”青岛冷冷道:“如果真要报仇,你应该......”
只听“砰”地一响,一道亮光直烧入眼睛,火药气味瞬间弥漫,铃木开枪。
“青岛!”室井大吼。
青岛仍站在当地,只是有一瞬时间没了动作。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总是站在室井身前。
挡在我面前,隔离这世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室井咬紧牙关,却仍能听到牙齿打战的声音。
你这浑蛋!
他这个从东北来,即使在冬天也能忍受冷水浴的乡下人,在三月樱花烂漫的东京,居然觉得冷。
幸好青岛很快回头,他脸色有点发白,“不是我。”
“拿著枪,果然是件危险的事。”铃木望著自己手中的枪,那一枪不知打到了哪儿。
一时小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三人沈重的呼吸声。
“青岛。”室井叫他。
他回过头。
“不要站在我前面。”
“我......”
“那不是你该站的地方。”
青岛望著他,没有说话。
没有反抗,抱怨,解释,分辩,没有固执,倔强,缓转,纠缠。
只这样对望著,就可以专心被对方淹没。
一直退到与室井平行的地方。
“可以吗?”他琥珀色的眼睛稳定下来,笑了。
被开了一枪还笑,还笑得如此灿烂。
室井盯著他的脸,觉得无可理喻和不能想象,不知为何竟无法移开目光。
青岛却扭过头问铃木:“近藤说我有点象小原,象吗?”
“不。”
“幸好不象。近藤还责问我,小原才十九岁,你呢?”他歪著头:“我已经三十一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你比小原成熟许多。”
“如果小原象我这样,也许就不会死。”
“不,照样得死。”铃木拿枪指住他:“你!”
“等等,我还有一个疑问。”室井突然道。
“哦?”铃木笑,终於要救青岛了吗?终於还是忍不住了,纵然聪明绝顶隐忍镇定,但有什麽用?就算知道越关心青岛就越令他死得惨,但在他为你无条件付出这麽多後,你又能怎麽做?
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就是要你救他,就是要你看到听到知道了以後再失去,就是要你尝尝这种掩面吞声救不得的痛苦!
他无比温柔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为什麽要用MK16?”
室井虽然镇静,但眼中已开始显露锋芒。
“如果不使用MK16就没人把木下真夫枪击事件与2年前的钻石抢劫事件联系在一起,那麽你利用池上的目的也达到了。”
这种钝到极处的锋芒,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现在的状态,有点接近青岛跌落喷泉後的失控,他几乎是尖刻追问:“你接近池上不就是想让他为你顶罪?”
铃木怔了怔,“不愧是管理官。”不知为何他突然松泻下来,懒洋洋靠在门上。
“能解释一下吗?”
青岛疑惑望著他们两个,小屋的气氛在微妙改变,他敏锐觉察到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新安组。”
“有。”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以零伤害著称的新安组?”
铃木却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零伤害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他的目光渐渐深远,“以不伤人和不杀人犯下案件而让警方束手无策,这样的犯罪,不仅是超越智慧的挑战,而且完美如同一件艺术品。但哪儿会有这样的事?不伤害别人,那就要伤害自己。”他的脸孔微微有一丝扭曲,“为了取回散落於各处的MK16,由一野策划,通过木下真夫,组织了一次野战。然而才刚刚上岛就发生了海啸........”
“你以为只有谷口一野是受害者?那德川呢?那死了的那麽多人呢?那樱井呢?!”青岛大吼,“甚至池上.......”
“所以才给你们一个机会。”铃木无比冷傲。
“原来你是在赎罪!”
室井目光里是说不出的讽刺。
“虽然池上很疯,但有句话说的还是不错,人应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起责任。这其中包括他,包括我,也包括你。”铃木的眼神也锐利起来,举起枪,“我已经负过责任,送给你们破案的绝大契机,却没能把握,”他微微嗤笑,“现在,轮到你了。”
他的枪口渐渐由室井移向青岛。
他看到室井黝黑的面孔逐渐褪色,变得苍白。
那象深井一样极黑极深的目光,已不可遏止地涣散。
在不动声色的崩溃吗?
铃木一时快乐极了。
“真的没能把握?”青岛突然笑,他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不一定喔。”
“哦?”
“你忘了还有5%,这5%就是我。”他大言不惭说,露出新城至极反感,室井无可奈何,搜查一课并湾岸署所有警员都会头疼的青岛招牌式的笑容。
他转头问室井,“室井先生,其实在审讯室,你已经看到我把钢管偷偷装进兜里了吧。”
“恩。”
青岛的神情一时很奇怪,嘿嘿笑,“那为什麽不训我?”
“反正你要跟我去见新城。”室井突然恶质起来,“反正见到新城後你也得乖乖再交出来。”
青岛噘起嘴,有点怨怒,“怎麽可以这样?室井先生你是在耍我唷!亏我当时还生气,把手都弄破了.......”他给室井看,原本有伤的右手,又裹了一层厚厚纱布,“幸好终於发觉……”
室井盯住他的手,点头,“是很笨。”
“室井先生!”
不知为何,这两人居然磨起牙来,幸好铃木很沈得住气,也幸好青岛很快便解释给他听。
“其实在近藤打电话之前,我们正研究这杆枪,刚好调转枪口,钢管就从枪管掉出来。当然,如果不是这里面装著天狼,钢管不会这麽粗,焊点也不会脆弱到一碰即折,如果不是谷口原从七楼摔下,要发现没这麽容易,如果当时室井先生阻止,”他嘻嘻一笑,看著铃木也渐渐发白的脸,“我自告奋勇说把这东西弄出来的时候,它们也不会刚好就在你的手中,看来两全齐美的事也并不是没有,只不过......”他十分欠扁地笑起来。
室井认命了。
跟青岛在一起绝对是对自制力的最大挑战。
再怎麽暗示、阻止、岔开话题也没用,凭这番话,足以让铃木的枪走火十次。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麽能做不能做,应该不应该抑或........室井身上突然滚过一股无名的热流。
铃木却很平静,“所以你才发那麽大脾气?”他问室井。
如果不是室井的大怒和新城的昏迷,青岛要脱身绝没那麽容易。
“我是真的生气。”
“为什麽?”
青岛也疑惑望著他。
室井也看著他,他的目光里有什麽,已经连自己都不知道。
“青岛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界限而存在,如果只把他拘於一隅,谁也不知会做出什麽。”
“我.........有新城辅佐官跟著,室井先生你还不放心吗?”青岛忍不住哇哇。
“但如果给他足够的空间,他就会做最正确的事。”室井没理青岛,看向铃木,“而我,就是要给他这个空间。”
青岛看向室井,室井看著铃木。
是比钻石还更璀璨。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了解,这样的透彻。
铃木只觉心头大震。
比青岛扔掉手枪防弹衣更令他震惊,比冲过吊桥更令他震撼,在此刻不算强悍也无关镇定,已呈混乱的室井赤裸的目光里,他清楚看到了........
突听砰地巨响,铃木被撞倒在地,门被撞开,一群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
SAT!
“你们来得也太晚了吧,”青岛嚷,直到此时,他的真实情绪才从脸上显露,几乎冲到那些人面前。
“正好有迁徙........”
“给我手铐?”一拿到鈅匙,他立刻奔回室井身边。
室井望著他,从浓烈冒著金星的视线里,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连右臂钻心的剧痛也离他越来越远,站在面前的青岛,仿佛仍在与他平行的地方。
所谓平行,不就是无论多想走过去,也只能在即定距离里原地踏步?
他甚至没有感觉青岛打开手铐,轻轻扶起自己的右手。
“青岛.......”
“很疼吗?”
耳朵嗡嗡巨响,连声音也听不见了,看著青岛一脸紧张,和不断开开合合的嘴,室井有点陌生。
“室井先生你没事吧,室井先生,你怎麽了?”
“我没事。”
他的身体终於背离了意志,在韧带拉伤6小时後,终於倒了下去。
天上彤云密布,没有风,就象有一个巨大罩子把一切都扣起来,连大海也仿佛死了。
那是室井第一次看到海,在小学即将毕业的旅行中。
那时候交通没有现在发达,也很贫困。
虽是正午,仍有很多人弯著腰,在海边拾海产,晒成焦黑的人体,远远看就象一堆黑点。
然後,海啸来了。
没有预警,也没有征兆。
他看著那浪就象洗涮污点一样,把人卷走,同时巨大的罩子被打破,刮起大风。
他看见海水向自己扑过来,巨浪几乎涨到半空,象山一样直压下来。
他发出尖叫。
却有人抓住他的背,拉他跑。
风刮得张不开眼睛,他看不到那人的脸,却看到了他一身蓝制服。
是警察。
那人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不少人,有几个还是他的同学。
在他们抱著发抖的时候,那人离开了,直到海啸结束,也没有再出现。
这次的旅行,使他失去了三个同学,也决定了以後的志向......
怎麽会想到那麽久远的事?室井躺在病床上,因为冲过了原本自己也认为过不去的难关,而必须回到原点?
从病房的窗户上,正好看见外面的草坪,一片碧绿。
新城来看他。
搜查一课的人也来过,课长,部长,副厅长,以及他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探望,唯独青岛,都已经三天了,却连面都没露过。
连最後的印象,也由於意志的崩溃而模糊不复再见。
例行询问结束以後,他问新城:“青岛呢?”
“休假去了。”
“休假?”
“恩。”新城补充:“病假。”
“他受伤了?”
“脸和手而已。”
新城的态度让人永远分不清是淡漠还是宽慰。
但室井还是去了新木场。
新城终於把青岛的家还给他,开门的却是小堇。
室井怔了怔,小堇却先笑了:“救星来了!”
她一边让室井进来,一边说:“室井先生,你也管管青岛啊,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他怎麽了?”
“躲在厕所不出来。”她去敲门:“好了好了,你是媲美电影明星迷死人不赔命的美男子还不行吗?室井先生来看你了!”
青岛没吭。
“他不相信我。”小堇笑。
室井敲门:“青岛,是我。”
有一刻似乎静止了,然後门被拉开,室井吃了一惊。
“室井先生?”青岛似乎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来了?”
相较於青岛,室井仍属平静。“来看看。”
“不是应该住院吗?”他有点夺夺逼人。
“已经出院了。”
“那.......”青岛望著一直下垂没有任何动作的室井的右手。
“有点疼而已,没事的。”
青岛晃了晃,立刻扭过身去。
“哎,室井先生,你还是别说这句话比较好,上次说完後立刻晕倒,可把青岛吓坏了,这傻瓜,还以为你死了,在飞机上大喊大叫,差点没让驾驶员一脚给踹下去。”小堇道。
“是麽?”室井望著青岛,“你的脸是怎麽回事?”
青岛的脸孔浮肿,连眼睛都睁不开。
“你还不知道?”小堇惊讶,“就是因为青岛将追踪器缝进伤口,才能让SAT找到你们啊。”
室井皱起眉毛。
“是这家夥的主意,说要做绝对稳妥不被人发现的万全准备,因为警方的追踪仪太大,还特地向他的鸟类学家朋友借了专门跟踪候鸟的追踪仪,虽然只有3mm,缝到肉里,也够人受的,谁知还好死不死撞上候鸟迁徙........”她正说著,手机忽然响了,她走到一旁接,“是,是,知道了,怎麽又是我?好,马上回去!”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回警署了,科长叫我,青岛就麻烦室井先生了。”经过青岛的时候,她用手肘撞了撞他,笑道,“虽然象个猪头,别忘了你可是便衣警察喔。”
室井送她到门边。
她低声道:“从那天回来就是这样,不说话也不理人,明明成功破案,又得到嘉奖,甚至连新城辅佐官也向他低了头,却跟死了一样,就只有脸肿而已嘛,又不是真是美男子,室井先生你要好好劝劝他......是教训他才对!”小堇施礼,走了。
室井关上门。
一直觉得青岛家过於空旷,氛围偏冷,更何况这麽多天也没人住。
他看到青岛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拒绝的姿态,头偏向一边。
这样子,他还没有见过。
拒绝我吗?
这样强硬,不留任何余地,也没有任何虚词、掩饰、过场。
室井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头转到另一边。
气氛一时凝肃起来。
“在害怕吗?”
青岛不吭。
“对不起。”
青岛还是不吭。
从室井这里,只能看到青岛半边脸孔,从没有这麽丰腴。
“我也害怕啊,”室井缓缓道,“所以才坚持那麽久。却在最後一分锺晕倒了,但即使是最後一分锺,我也不该晕倒。”
谁也想不到带给青岛最大的冲击竟是这个吧,看著室井猝然倒地,呼吸几无,一脸死相的面孔,直接的後遗症就是听到没事了这三个字想吐。
已经不想接近了,已经不想再重现这种痛苦,已经不想再看到室井的脸。
青岛坐在这人世的角落,自己世界的中心。
“对不起,青岛。”
但为什麽你竟知道,你会理解?你要说对不起?
青岛抓住沙发,皮制的面子也被他抓出深深印迹,他的呼吸突然紊乱,腾地站起来。
室井拉住他。
青岛直觉挣脱。
但那是室井的右臂。
室井闷哼了一声。
青岛斗然醒觉,立刻低身,托住他的手。
泪水已经从眼中迸落,就算是只属自己的世界,他也控制不了。
那时候的恐惧,那时候的迷乱,那时候的剧痛,如重拳打击造成的内伤,内脏破裂有谁会知道?
我会死!
这样下去我会死!
他无声嗥叫!
室井紧紧抓住他,望著他。
哪怕情绪极度混乱,哪怕视线早已模糊,哪怕极力挣扎只想越远越好,青岛也不敢伤室井。
他不敢还手,也不敢动。
如此无奈,无力,令他失声痛哭。
明明比谁都勇敢,也比谁都坚定。
室井看著青岛。
“我还没有死.......”
“谁希罕?”青岛恶狠狠道,“我才不稀罕!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眼泪鼻涕乱流,却仍蛮横死强,坏脾气扑涌而出。
“但这麽哭,脸可是会更肿。”
“反正已经是只猪头!”
“所以才躲进厕所生闷气?”室井笑。
“我才没有生气!”他挣扎又想站起来。
室井没有放手。
“我去洗脸。”
“不会又关在厕所里吧?”
“才不会!”
室井松开手指。
关在厕所里,青岛望著镜中一脸泪痕肿胀的脸,居然在室井面前哭得这麽惨,真是丢死人了!以後还有什麽脸见他?
他用冰凉的毛巾捂住脸。
你也没脸见你自己了吧。
闭起眼睛,被烧灼的酸痛双眼,以及整个内腔都象被滚水浸过,是谁说的,眼泪是生物消毒剂、天然清洁剂,和绝佳疗伤药水?
“象个疯子。”他对著镜子里的青岛说。
室井坐在沙发上,脱掉了西装,低头以左手按抚右臂。
很疼。
但天生对一切外在刺激都抗拒的自己,痛感已是最轻的处罚。
他坐在青岛宽阔到几近无垠的客厅里,觉得不由自主沈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开了,青岛蹭出来。
“那个,对不起室井先生,刚才我太失礼了。”青岛离老远,已经深深鞠躬。
“室井先生想喝什麽,咖啡?”好象恢复了正常。
“不用了。”
“那红茶好了,不麻烦的。”
仍是罐装红茶,仍是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仍是倒进那两只同一色系却不同样子的杯子里。
室井将杯子捧在手心。
“刚才那件事,请不要对小堇他们说喔。”青岛有点脸红。
“恩。”
“还有.........”青岛瞟了他一眼,“能不能请室井先生也忘掉?”
“好象,很难。”
青岛点头:“毕竟能看到我哭是很难得的事,印象深刻也是难免。”他自己解释。
已经三次了吧。
室井低头喝茶,没想到罐装的红茶也这麽香和暖。
“我请室井先生吃饭,庆祝我们劫後余生。”青岛笑。
“你会做饭吗?”
“当然是在外面吃。我想吃生鱼片!”
“想吃完了以後更象包子?”室井望著他肿胀的脸。
“别忘了是谁害的!”青岛哇哇,有点担忧地望著杯子里自己倒影,“若是好不了怎麽办,我可还没结婚啊!”
“我会负责的。”
“啊?”青岛怔了一分锺,歪头笑:“怎麽负?带我去相亲吗?”
他想起了室井如公文一般厚厚一叠的相亲资料,虽然劈给我一个也不错,“可是与你相亲的对象又怎麽会看上我?”
胆小鬼,室井挑起眉毛,“不知你现在很出名吗?”
“哦?”
“只身警员深入虎穴破获犯罪集团。”
“拜托,是警员又不是青岛。”青岛翻了翻白眼。
室井笑。
“还有我的MK16,只换了一张奖励状!”青岛跑到书房拿给室井看。
室井却从半开的门後,看到了遍地烟蒂。
怪不得这屋子有呛人的烟味。
见青岛手忙脚乱地收拾,室井站起身,“先去吃饭吧。”他拾起外套,准备穿。
“我来。”
青岛替室井拿著衣服,满怀希望问,“去吃生鱼片?”
“不。”
“那麽火锅?”
“火锅是我要做给你吃的,”室井回过身,“你不是这样要求?”
“恩。那.......”
室井却突然伸手,从青岛牛仔裤的後袋里掏出半包香烟。
“哎,哎!”青岛吓了一跳。
“你答应过我什麽?”室井瞪住他。
青岛张了张嘴。
“要抽烟就记得藏得结实点!”
“我只有这半包.......”
室井笑一下。
“真的只有这半包,这个月的钱也花光了,想买也.......”
“没有钱还想请客?”室井将烟揣到自己口袋里,向门口走去。
“怎麽可以这样?室井先生你不要太小看我哟。”青岛随手抓起一件外套,追了过去。
穿衣服的当,他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吓我一跳,”
已经走出门去的室井低头微微一笑。
虽然如此说著,青岛仍轻快追上去。
已是孟春。
所以室井没穿他的黑大衣,青岛也没穿军大衣,在无限明媚的春日黄昏,两人逶迤走在街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盏街灯。
(完)
笛池=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