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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开始接手这 ...

  •   开始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青岛还满心不情愿:“干吗每次都要我支援别的科?”
      但……
      “埋伏?还和雪乃扮装情侣?”
      雪乃轻轻鞠躬:“请多指教。”
      “诶?”青岛渐渐目远,感!起来:“春天,还真适合恋爱啊......”
      “前辈!”真下坐不住了,见青岛无动於衷好似没听见,转而求助课长:“为什麽让前辈他们扮装情侣?”
      “那可是专门相亲的花园宾馆,单独男女出入太明显了。”夸田仍摆弄他的高尔夫球杆。
      “可是为什麽要雪乃去?盗犯系不是有小堇小姐吗?”
      “小堇负责另一件案子,这才把青岛和柏木小姐借调过来。这个案子太恶劣了,专门偷窃相亲人的财物,难道不知道阻挡别人的姻缘是会被狗踢死的吗?青岛,这次就拜托你们了。”
      “是!”青岛响亮回答,拎起大衣,笑嘻嘻说:“放心好了!”
      “可是……”
      “雪乃,我们走。”
      真下呆呆的,可.......为什麽是雪乃和青岛?

      “相亲的时候,不都是应该要看著对方?居然还会被偷,是看得太专心了吧。”青岛懒懒将手架於脑後,一副吃不到葡萄的酸酸表情。
      “虽然看著对方,但心中一定在估价。”
      “象是买东西?”
      “恩。”雪乃点头:“气氛这麽紧张,哪儿还有机会注意其他?而且相亲,是会将最光鲜的一面露出来,所以就算被偷,当场也不会做出多大的动作.....”
      “怪不得那麽多人都中招,诶,难道你相过亲?”
      “只有看过相关资料。”雪乃笑。
      “是相亲的?”
      “是案件。”

      虽然天气仍冷,但青岛把他的大衣脱了下来,里面是还算笔挺的西装,配上雪乃,也颇上得了台面。
      “单独出现的男女都引人注目,会不会对方也扮做情侣呢?”青岛的目光开始象探照灯一般扫射全场,不由感叹:“真的已经到春天了。”
      来相亲的真不少,也有热恋的情侣,在这里享受美景美食。
      “幸好来的不是小堇……”青岛没由来长出一口气,不过一分锺後,大约想到公费会报消,又觉得小堇没来有点可惜,诶,是不是就是这样,课长才千方百计让雪乃代替小堇办理这件案子?“真是太奸诈了!”
      “啊?”
      青岛挠挠头,“那个,头发......”
      他们比对画像,寻找一个短发的女子,却连一个短发的都没有,最短的就是雪乃。
      “现在流行及肩长发,除了一些特殊职业的人员,很少有人剪短发了。”
      “是啊,每次我都想劝小堇换个发型。”
      “小堇小姐现在的发型不好吗?”
      “每次都抱怨把头发弄乱,就是因为它不长不短的缘故。上回劝她改发型,居然让我连请了她三天晚饭,以至於现在每弄乱头发,她都想起了我。”青岛的脸有点绿:“雪乃,拜托拜托,这次回去,你告诉她,现在的女孩子都没有人剪短发了。”
      雪乃微微一笑:“好啊。”
      青岛松了口气,低头看照片,不禁疑惑,小偷不应是越大众化越好吗,干吗还剪个这麽好认的发型?
      他挺一挺腰板,揽住雪乃:“开始工作吧。”
      花园里的人分布极散,大概是热恋中的人,恨不得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才好,令青岛实在很想说:我们分头行动吧。之所以没说,并不是因为他终於意识到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是很失礼的,而是发现一对情侣正在分手。
      既没有普通情侣的分手的依依不舍,也不象相亲的人彬彬有礼,倒象是办公事,说走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青岛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就这样走上去?”雪乃说:“那女孩不是短发呀。”
      青岛拦住向这边走的男子,掏出警察手帐:“湾岸署刑警。”
      雪乃看了他一眼,似说:“原来是用诈的。”
      那男人却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与他分手的女伴突然发足狂奔。
      青岛一把将这人扭倒,雪乃已经追了过去。
      青岛将他铐在一边欧式铁艺栏杆上,翻身从另一边截过去。
      在路口,他仅差几步就截住她,而雪乃却因为鞋跟断裂,摔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青岛回头喊,突然看到前面有对情侣缓步走来,不由喊:“前面的人让开。”
      开字还没说完,青岛就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室.......室井先生?”
      一身黑衣的室井,以保护之姿隐住身後的女子,并习惯皱起了眉头。
      好像每次见我都是这副表情。
      青岛不禁有点委屈。
      其实他自己也是。每次见到室井先生,都好象有延时,总有一段时间情绪真空,然後才是欢喜。
      “拦住他。”
      话是脱口而出的,但立刻,他想起了小堇那次在相亲对象面前施展过肩摔而导致相亲失败的事。
      室井却已经出手。
      侧身,出掌,反关节,只一眨眼间,已经制服了女子,而且尚有馀裕,问:“怎麽回事?”
      “是专门偷窃相亲人的案子,我与雪乃在这里埋伏。”青岛伸手,接过女子。
      “你又借调到其他科了?”
      “是啊。”青岛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室井先生您这是......”
      室井没有回答,看到雪乃一拐拐走来,回身对身後的女子说了几句,然後道:“我跟你们回去。”
      “室井先生,您,您难道不是在相亲?”
      室井自青岛手中接过那名女子,“恩。”
      “那怎麽可以.......”
      “雪乃小姐在流血。”
      青岛这才看到雪乃的膝盖上透出点点血渍。
      “只是擦伤而已。”雪乃说。
      室井不由分说,伸手:“手铐。”
      雪乃连忙拿出。
      室井疑惑看了一眼青岛。
      “还有一名疑犯........”
      “放开我,放开我,这件事与小田无关。”那女子突然剧烈挣扎,摇晃之间长发掉落,露出里面的短发。
      “这件事到警署再说吧。”青岛回身带另一名疑犯过来。
      “前辈,你怎麽知道长发是假的?”
      青岛不由一脸得意,指指脑袋:“这就是刑警的直觉。”
      “不是因为短发戴假发比较方便?”
      “室井先生!”青岛笑:“不过知道改装却不知道更改地点,到底还是新手。”
      几人走到门口,正碰上了值勤的绪方。
      “有绪方在就可以了,室井先生还是快回去吧......对不起”青岛立在车边,鞠了一躬:“又给您添麻烦了,我没想到室井先生在相亲。”
      “那又如何?”
      “诶?”
      青岛!头,正看到室井那黑曜石般的眼睛。
      “难道......室井先生,我把您从相亲的噩梦里解救出来,难道不该请客吗?”
      看到一瞬间从道歉转成笑嘻嘻撒娇状的青岛,室井登时有种无力感。
      “嘿嘿。开个玩笑。”青岛转身上车。
      “那就今晚好了。我打电话给你。”
      “诶?”
      青岛回头,室井却已转头走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穿黑大衣。
      下午才从真下那里知道,原来室井连相亲这种事,也是只抽二个锺头,从花园宾馆出来,就回去了警视厅。
      真下说得一脸神往:“室井先生果然是室井先生。”
      一旁的夸田课长也附和道:“精英果真就是精英。”
      和久先生却有不同看法:“弦绷得这麽紧,可是会过劳的喔。最近有很多精英都是过劳而死的哟。”
      “室井先生才不会死。”
      “是,是先被你连累死然後再累死。”一旁的小堇毫不客气接过话去,青岛知道她是因为花园宾馆的事郁闷,颇有先见之明地闭上嘴巴,不过仍然没能幸免。
      “青岛,请我吃饭。”
      “为什麽?”
      “今天你与雪乃卿卿我我到花园宾馆,一定感觉很好吧。”小堇凑过来。
      “才没有,雪乃还受了伤。”
      “所以才要请我吃饭啊,我替你们收尾,做了询问笔录。”
      “可是这是你们盗犯系的案子啊!”
      “我不管,今天一定要请我吃饭。”
      “今天又不是礼拜二!”青岛发出悲鸣。
      “当年是哪个家夥破坏了别人的好事呀,让你请客是为了你好,免得走到路上被狗踢死。”小堇振振有词。
      “青岛,室井管理官电话,2号线。”
      青岛宛如看到救命稻草,立刻扑过去:“室井先生,是我。是是是,好。”然後抓起大衣和提包:“室井先生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夸田课长说:“那快去,别让室井管理官久等。”
      “你们猜室井先生找青岛什麽事?”和久先生问。
      “还用说,当然是找他算账呗。”
      虽然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青岛已逃难般冲出了湾岸署。

      青岛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虽然看不大出来。但就如同人有许多面一样,青岛也以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就拿小堇来说,看到美食和罪犯,就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对待他与和久先生,也有天渊之别,所以青岛一直觉得自己挺正常的,看著那个冷冷旁观以讨好之嫌处事的倨傲的自己,就像小时候沈入水底而缓缓吐出空气一样,有种淹没的纾解。
      觉得疑惑,却是第一次见到室井时。
      冷淡,高傲,谨峙,貌似坚强。
      只是貌似而已,真正的坚强不是这样子。青岛远远袖著双手,看那人在功利交织的深水中独力挣扎,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只不过肯把这样的自己暴露出来,那麽隐藏起来的另一面,又是什麽?
      青岛很想知道。
      但结果远远出乎他意料,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啊......
      接触下来一瞬间的直觉,在不久之後即得到证实,就好象适应了坚冰的温度才能觉到光滑一样,无论是对著非难的上司,叽诮的同事,挑衅的下属,抑或是人畜无害的自己,都执著如同套著黑大衣的铁板。
      以冷淡之姿执拗盛放的,只有雪线上的高岭之花。
      如此高洁著,纯良的,执拗著,是分明摆明了会被这个世界摧毁。
      可以支撑多久?
      青岛隐藏在含笑说著你好的自己背後,慢慢一步步接近室井。
      他想看看室井能到何种地步。
      零落成泥,还是腐烂变质。
      而这人却咬著牙关说:“我一定要升上去。”
      一时的错愕从眼中闪过,没有笑容的青岛冷酷得可怕,但却分明有种东西击碎了心中更冷,那个一直隐藏在自己背後淡漠的人影,因经不起这一击,而踉跄後退。
      那一瞬,他有些恍惑,也有点迷失。
      在遇到室井之後,他一直觉得模糊的自己,开始逐渐明晰。
      於是他说:“我叫青岛.....”
      “与东京都知事同名的青岛。”那人居然顺著说下来。
      青岛笑,就好象即将沈没的一瞬,一只大手拉住他的衣领,能将他从这冰冷的水中捞出。再笑的时候已经真正如同五月的阳光。
      “也是你的好搭档!”

      坐在这个逮捕过安西,曾用室井的警察手帐买下的酒吧里,青岛又叫了一杯酒。
      当然并不是真买下来,不过经过那次後,这里分明换了主人,在这龙蛇混杂的六本木,这里竟维持了当日逮捕安西的清酒吧模样。
      也是因为与室井从未有工作之外的交集,所以才选在这里,两人唯一同时知道的地方。
      酒保递过一杯混合酒,“这叫愿望。”
      愿望?
      望著在玻璃杯中泛出澄明的液体,我的愿望?大概就是让那人能看到我吧,让那双极黑的眼睛能映射我的影象。
      青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实现了麽?
      青岛微微一笑,没有想到,在已届三十的人生中,还会为一人的性格如此吸引。
      “愿望之後呢?”他将酒杯推回。
      酒保换了一杯:“沈缅。”
      琥珀色的酒,就仿佛自己的眼睛。

      他听到身後门被推开,然後是黑衣的室井慎次。
      不知为什麽,老觉得这件大衣象是铠甲,就如同那件军大衣是他的铠甲一样。
      他站起来笑道:“室井先生,这里。”
      “来很久了?”
      “没,才喝了一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室井要了加水的威士忌。“你喜欢喝混合酒?”
      “室井先生一定只喜欢喝威士忌一种酒吧,上次也喝的这个。”
      “我喜欢喝清酒。”
      青岛笑了:“我就知道。”
      “?”
      “象室井先生这样的人......”
      “我怎样?”
      “在相亲的对象面前仍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几句话就把人家给打发了。话说回来,那位小姐也真是温柔啊。”
      “是吗?”
      “干吗象逃难一样离开?”
      “有吗?”
      “看到我就象看到救命稻草。”青岛忍不住窃笑。
      室井也不客气:“就象下午你接电话的时候?”
      “啊?室井先生您听到了。”
      “声音那麽大,想听不到也不行。”
      “唉。”青岛苦著脸:“我被小堇敲诈得好惨,还被她咒会被狗踢死。”
      “还不是因为你没用,三个人,居然还让小堇小姐使出过肩摔。”
      青岛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传到室井那里,讪讪道:“如果室井先生您当时在场就好了。对了,室井先生,您柔道几段?”
      “三段。”
      “我只初阶C,好象天与地的差别啊。”
      看著青岛一脸神往的表情,室井不由一笑,突然听到青岛的肚子咕咕叫,问:“你想吃什麽?”
      “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家牛肉饭店......”
      室井示意结帐,无意翻开皮夹,看到里面夹著的那位小姐的名片,上野薰子。
      并没有给人名片的习惯,也同样不习惯收取别人的名片。没由来的,室井觉得自己的生活被人打扰了。
      青岛还在身边絮絮说:“........结果您还是没有回去。”
      “我不喜欢相亲。”
      “诶?”
      室井收起皮夹:“走吧。”
      初春的夜晚连七彩的霓虹也是冷,青岛拉紧身上的大衣,仍不死心,问:“为什麽?”
      室井没有回答,但他的眼光却穿过橱窗,停留在路边一家店内。
      是一家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条理分明陈列著,等待人们的挑选。
      青岛了然,一笑:“原来室井先生您有洁癖呀。”
      “不要胡说。”
      室井毫不客气的训斥他,却不知为何气氛却轻松了。
      “老板,我要大碗的牛肉饭,加蛋喔。”青岛快活地说,自动抽出筷子:“室井先生要吃什麽?”
      室井还没开口,手机就响了。
      “恩,恩,知道了,马上到。”
      “室井先生要回去了?”
      “恩。”
      “发生了案件?”
      “恩。老板结帐。”
      “不,不用了。”青岛慌忙站起来。
      “说好是我请客的。”
      “可是刚才室井先生不是已经请我喝酒了麽?”青岛笑。
      “可是你的钱能撑到发薪那天吗?”
      当室井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笼罩下来时,青岛有一种挣扎不能的感觉:“室井先生!”
      “几时有空过来,我请你吃火锅。”室井付帐,穿上大衣,匆匆走了。
      “还真忙啊。”青岛也不知是妒嫉还是羡慕。

      的确是忙。
      室井在新宿整整呆了三天,直到两个小时前才回到东京,处理完几件迫在眉睫的事,天已经全黑了,他只想回家能洗一个热水澡。
      匆匆走出警视厅,街上是拥挤的车流。
      知道在这个时间截不到计程车,便沿著马路走向地铁。
      室井并没有象一般官僚一样养成即使是私人时间也使用公车的习惯,从某个方面来说,他是公私极致分明的人。
      这种分明已经严重到造成与人隔阂的地步。他却一无所知,专心想著要不要买个便当填肚子。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青岛。
      青岛低头坐在一家礼品店的雕花台阶上,蜷成一团。
      “青岛?”
      青岛没有动。
      室井又叫了一声,并伸手拍了他:“怎麽了?”
      青岛!起头,有点迷糊:“室井先生?”
      “你在这里做什麽?”
      “手机没电了,好饿,又截不到车子,我的鞋也烂了......”
      果然,他抱著右脚,地上搁著已经被辗得变形的皮鞋。
      室井一时有些无力,“你等我一下。”他转身走向临近的商店,再回来时提了一双皮鞋和加过热的罐装牛奶。
      青岛大口吞下牛奶。
      鞋子被辗成这样,人却没事,真是不可思异。
      好象只要和青岛有关的事最终都会变得不可思异,怨不得新城看他不顺眼,搜查一科给了他一个事故体质的外号。
      “这个时候截不到车的,过了路口就是地铁站,走吧。”
      青岛穿上皮鞋,奇怪道:“室井先生怎麽知道我的号码?”
      “你的侦察课都是白上了吗?刑警只看鞋印就应该知道是多大的鞋子。”
      青岛不好意思咧开嘴:“我的侦察课也是初阶。”
      只喝了牛奶,就回复元气,哪里还像刚才坐在地上一脸死气的人?生命力还真是强。室井默默想,身边的青岛轻快的声音东拉西扯已经到了年初:“怪不得算命的说我有贵人相助,原来就是室井先生您呐。若不是遇见室井先生,我就惨了。”
      原来青岛追一个闯空门的疑犯一直追到跑掉鞋子,结果还被疑犯的同夥开车将鞋子辗烂。打电话让交通课查完车牌後,电池即告罄,接著胃疼才发现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更离谱的是钱包里居然没有钱。
      “的确。”
      “不过好象每次我都替室井先生添麻烦。”
      “习惯了。”
      其实说习惯了这三个字,也习惯了。就好象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总有事件发生,总会遇到他。
      应当学会见怪不怪。
      室井理所当然把青岛带回家,给他倒杯热水,并递给他两丸胃药。
      “已经不疼了。”
      室井没理他,走入卧室。
      青岛坐在位於鸟居板的官舍,四处打量:还真是小啊。
      不到十坪的客厅,只放一组沙发,没有任何装饰物,正常度的零乱。
      青岛注意到室井给他的杯子,竟然是新拆的,不禁想起了自己整墙的枪械模型,整屉的手表,以及业务员时期通宵的party:“云泥呀。”
      他如此说著,将药丢进嘴巴,一气饮干水。
      然後便看到了室井。
      第一次见这样的室井。
      脱去了黑大衣,也脱去西装,厚厚松松的毛衣极之妥贴舒适,如同家里没人一般,直接进了厨房。
      “室井先生。”
      “再等二十分锺。”
      “呃.....那我可以看电视吗?”青岛坐在沙发中,笑嘻嘻得寸进尺。

      虽说一个人住,室井仍很老实的使用餐桌,并不象其他单身汉,凑合用茶几代替。他抹桌子的空,看到青岛盯住荧光屏的脸被映得一明一暗。
      电视里无非是广告新闻剧集综艺,居然看得如此投入。
      “一会儿还回警署?”
      “啊,是啊,不能让那家夥跑了。”青岛迎上来,想接过室井手中的抹布,室井却看著他:“我也在看著,究竟你能到何种地步。”
      “啊?”
      青岛满眼疑惑,室井却是凝定。
      一瞬时间,青岛平静下来,“也许是打破界限的一步.......”他忽然笑了:“我知道很难,但所谓界限,不就是为了打破才存在的吗?”
      室井看著他,眼中的神情,青岛有一刻理解不能。
      电锅叮地一声跳开闸,“可以了。”室井走入厨房,端出了清粥小菜。
      青岛大奇,忍不住问:“为什麽是粥?室井先生不是要请我吃火锅吗?”
      室井怔一下:“胃疼的人没资格吃火锅。”
      “我已经不疼了。”青岛端祥室井的脸:“室井先生您......不会是忘记了吧?”
      室井的眉头拧成川字:“你以为二十分锺能做出火锅吗?”
      青岛嘿嘿一笑:“的确不能。”他喝一口粥,笑道:“不过室井先生做的粥,一样好吃。”
      室井倒有点过意不去:“今天太仓促,改天请你吃好了。”
      “明天麽?”
      怕我又忘了麽?室井眉间的川字更重:“恐怕不行。”
      “难道又发生了什麽大案?”一提起案子就两眼放光的青岛,让室井又一阵无力。
      “不要问职责之外的事。”
      “我明天想把钱还给您呀。”
      “用不著那麽急,这几天我可能都回不了家。”
      认真起来的青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想一想道:“这样好了,如果能抽出时间,您联络我好了。”
      “好。”
      离开室井家时已经九点了,青岛并没有回湾岸署。
      走在路上,青岛奇怪,在东京这样污染严重的大气层下,居然能看到如此美丽的星空。
      他叼起一根香烟,室井问他那句话的时候,不是没有紧张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了终将脱轨的倾斜的危险,但仍挽了回来。
      “也在看著我啊......”
      他轻轻叹息,拉紧大衣,匆匆离去。

      就如同这世界许多约定一样,约好的事,总不象想象中那般顺利。
      在室井没有忘记,并终於抽出时间打电话时,居然找不到青岛。
      “他请假了,居然在这麽忙的时候,手机也只有语音信箱,也不知道忙些什麽,”电话那头传来小堇的抱怨,“室井先生你也要好好管管他呀。”
      不知几时,青岛变成了他的责任,明明不在一个单位,也不是直系下属,但新城对他说,一仓对他说,本部长也对他说,现在轮到了小堇。
      室井揉了揉眉心,微微有点头疼。
      “对了,刚才打电话到他家一直占线,可能在家喔。”
      “告诉我他的地址。”
      室井匆匆记下。
      前田走来:“管理官,弹道比对模型出来了。不是改装枪,是真正的MK16。”
      日本算是个枪械管制严格的国家,居然有杀伤力巨大的半自动步枪流入,原本就毫无进展的案件更是扑朔迷离。听说青岛有收集模型枪的爱好,既然官方询问的效果甚微,他想听听青岛的看法。
      “新宿那边有没有新发现?”
      “没有。”前田回答。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明显脱落物。
      “仍是不知道他为什麽去新宿?”
      “是........”
      正说著,室井的手机响了。
      是青岛。
      因为留过言,室井开口便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室井先生,我有重要的事情,能来一下吗?”
      “知道了。”室井挂上电话:“一定要找出原因,这可能是唯一破案的线索。”他穿上大衣道:“我出去一下。”

      头越来越疼,室井按住眉心,这两天只睡了七个小时,委实已到了身体的极限。
      走过自动贩卖机时,他忍不住买了一罐咖啡。
      室井喝不惯这种罐装咖啡,他原本是不喝咖啡的,但正如同戒烟一样,喝咖啡也是做官僚的一项基本条件,渐渐的也由强制变成了习惯。
      只是青岛,那总请自己喝这种咖啡的人,随意得恣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委屈自己的想法吧。
      握住这温热的咖啡,室井叹一口气。
      就好象处身两个世界,那灿烂到几乎有点令人不敢逼视的笑脸,那般的明朗自信任性,是完全能跳脱视线之外。
      新木场的公寓前,还没按门铃,门就打开了。
      青岛笑:“我听到了室井先生的脚步。”他接过室井的大衣:“不好意思,请室井先生到我家,只不过有件奇怪的事,可能与室井先生正在侦办的案子有关。”
      “?”
      他笑嘻嘻道:“是我拜托真下打听,那件枪击事件。”
      室井猛然!起头。
      “室井先生这几天就是在忙这件案子吧,听说还是没有进展。”
      “这就是你请假的原因?”他瞪住青岛:“你请假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只说一次,这是严重违反警察条例的,如果追究,你与真下,都有渎职罪,处罚已不是免职了事的,严重的可判入狱。”他不禁吼:“你就是这样在工作的吗?”
      他的头剧痛起来。
      “可是室井先生不也说,要打通上下的界限,才能掌握第一手资料更有效破案?不是为了要改变僵化才努力升上去?为什麽现在却要封锁情报......”青岛不依不饶,还在一边振振有词,只是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室井先生?”
      室井没有回答。
      “室井先生,您怎麽了?”青岛急了,从沙发上趋起身。
      室井张开眼睛,如炬的目光极其有效地阻止了青岛的接近:“你有收集模型枪?”
      “啊......”
      室井从皮包里取出资料递与他。“是MK16□□,握在死者手中。原以为凶器是改装过的模型枪,没想到是真的MK16。这件事如果让媒体知道,一定会大做文章并造成恐慌,所以上面严命保密,你明白了?”
      “是......”
      “所以今天你看完这资料,就要到专案组报到,文件已经发到你上司手中。”室井又压住眉心。
      “室井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有。”
      “那要喝点什麽?咖啡?”
      “不要。”
      “那麽红茶好了。不麻烦的。”
      “我不想喝。”
      “但是我想。”
      青岛盯住他,琥珀色的眼睛因为颜色淡薄而愈加透明,室井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也没有力气和他罗嗦:“随便你。”
      的确不麻烦,所谓红茶,只不过是冰箱里的罐装红茶,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倒在两只同色系的杯中。
      虽然同色系,却不同样子,是很久以前,青岛在陶艺博览会闲逛一时心动买回来的,撂在箱子里好多年,最近才翻出来。
      之所以两只都取出来,是因为只用一只杯子时,会觉得另一只很孤单。
      “你那件重要的事呢?”室井虽然不想喝,却仍禁不住将杯子拿在手中,一股热流自手心传入,令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啊。我不是前几天遇上一个闯空门的疑犯吗?就是辗烂鞋子被室井先生您撞到的那次。被闯的空门,是我一个朋友的故居。当天晚上从您这里出来,我又回去了一趟,没想到又遇上那人,这次他得手了。”青岛笑了笑。
      室井盯住他,乌黑的眼睛有疑惑的暗茫一闪。
      “他偷的就是MK16模型枪。”青岛拿起茶几上的照片:“这是黄金限量版的□□,全球只发售3000套,采用的是与真枪一模一样的材质,因为太过一样,被封死了枪管,只能做收藏用,如果不是铁杆枪迷,不会买也买不起。”青岛的手指掠过照片的枪身,道:“将这枪留在尸体旁的,只可能是两种人,一种不懂枪,一种极懂枪。”
      “哦?”
      “只要对枪稍有知识,就会知道这种型号的MK16已被炒到了天价,其价值远远超过真枪。室井先生要看看我的MK16吗?”青岛笑。
      “你也有?”
      “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难道不是公开销售?”
      “公开销售的很少,象这种限量版的,一般都是只针对俱乐部发售。”
      室井扬眉,随即打电话给前田。
      “室井先生居然没有查这条线索,不可能啊。”青岛低头翻看资料,“难怪.......”的确没有任何痕迹,他挠挠头:“这就奇怪了,加入俱乐部又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没必要这麽神秘吧,况且想瞒也瞒不住。”他点头自语:“一定有什麽原因?”
      “那你呢?”室井突然问。“令疑犯跑掉,又是什麽原因?”
      青岛一怔,!头。
      没有想到室井居然如此明敏,怔了约一分锺,笑了:“室井先生还关心我啊。”
      “不要说无聊的话!”
      青岛嘿嘿一笑,“因为我又闹了笑话?”他难以察觉地垂下眼眸。
      象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吧,在刚刚才训斥他之後,而且看起来如此疲惫之时,居然还能察觉他的异样,青岛深深吸了口气。
      “我的确闹了个大笑话,以为我那位朋友是属湾岸署,其实不是,是胜!!署的辖区,所以派去的巡警什麽没干就走了,而我,因为对方有枪,也只能眼睁睁看他逃走。”
      “有枪?”
      “手枪。”
      认识这麽久,室井早知道,青岛就是有这个本事,把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得口沫横飞,却把真正紧急危险的,一语带过。
      “可恨的是报案的时候,居然还被胜!!署的人嘲笑,说:有人会拿真枪去偷一把模型枪吗?”
      “他们不管?”
      “不,是在跟我到达现场之後,却发现那柄MK16又回来了。”
      室井一怔。
      青岛凝望著他,一时间连客厅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你那位朋友家没人?”
      “恩。自从两年前失踪以来,一直空著。”
      “为什麽失踪?”
      “海啸。於是胜!!署的人以为我报假案,将我带回署里,好一顿臭骂,并且禁止再踏入他们辖区一步。”
      “就是那位与你们局长有心结的胜!!署?”室井先生突然想了起来。
      “是,现在恐怕整个局里都怀疑我精神不正常。我们局长还让我请假去看心理医生。”青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万分委屈。他望著室井:“室井先生相信我吗?”
      “那柄MK16呢?”
      “在胜!!署。”
      “我们去看看。”
      室井打电话给胜!!署,然後起身,青岛却在发呆,“还有事吗?”
      “啊,差点忘了,这个。”青岛双手递上一只信封,笑道:“谢谢室井先生那天拣到我。”
      “那件事啊。”室井接过来。心道,青岛的环境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差,不知为什麽却老吃泡面,害得他有种薪水绝对撑不到一月的感觉。
      “走吧。”

      的确是MK16没错。
      “我想不通。”青岛垮著一张脸。
      “那就将偷枪那人的拼图做出来,还有车牌号码。”
      “是。”青岛垂头丧气。“车牌我已经查过了,是辆赃车。”
      出来胜!!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因为是公车,室井道:“我送你回家。”
      坐在车中时,室井的手机响了,是前田:“一封邀请函?极速俱乐部?”
      “有了新线索?”一旁的青岛立刻问。
      “是一间射击俱乐部,今天才寄到木下真夫家。”
      木下真夫就是死者。
      青岛忽然在衣服上乱翻起来,掏出一只信封:“是这个吗?”
      银灰色的邀请函,上面写著,极速俱乐部诚意邀请。
      里面是:在俱乐部成立六年之际,欢迎各位新老枪友光临展示爱枪,体验射击快感。
      室井疑惑看著他。
      “不是我的,是樱井的,呃,就是我失踪的那位朋友。”青岛摸著下巴:“都是MK16,又同属一家俱乐部......”
      “彻查这间俱乐部。”室井挂上电话,开车。
      “但在木下真夫死後才寄来........”
      正在这时,室井的手机又响了。
      他单手去听。
      “什麽?”
      因为猛踩刹车,两人都向前一栽。
      “室井先生?”
      室井脸色大变,双眉绞在一起:“到底怎麽回事?”他一边听一边按住眉心,看了看表,“我马上到新宿。”他转头:“青岛你来开车。”他下车,换到另一边,继续通话:“伤者呢?几时能醒过来?没有线索?排查也要给我找到线索,一定要找到MK16!”
      他又拨了号码:“村上吗?直升机几时能准备好?尽快。”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个电话:“局长,关於新宿那个案子.......可能是内部的人,需要公安部支援。”然後靠在座椅上。
      “新宿的MK16也不见了?”青岛小心翼翼问。
      “居然在警察局中被盗!”
      “我送室井先生回警视厅吧。”
      “还有二十分锺,我先送你回家。”
      “室井先生不用这麽客气。”
      室井扫了青岛一眼,我哪有客气?“你留在这里,跟著前田彻查极速俱乐部,如有发现立刻向我报告。”
      “是。”
      “还有,绝对不要自作主张。”
      “是!”
      室井闭上眼睛。
      与平常开车不同,这次青岛开得既平又稳。他望著室井的侧脸,憔悴如同阴影,无声无息爬上眉峰。
      却不知为何不觉得颓丧,反而更显坚毅。
      我会帮你的,用我所有的力量。
      青岛轻轻在心里说。
      到了新木场。
      青岛下车,道:“东京这边就交给我,室井先生放心好了。”
      “恩。”
      青岛目送车子离去,习惯性打开信箱,取出里面的报纸。
      只听啪地一声,一只信封从报纸中滑落。
      银灰色的,极速俱乐部的邀请函。
      “给我的?”
      他听到汽车的声音,回头,那辆黑色皇冠又回来了。
      “室井先生?”他迎过去。
      “那张邀请函。”室井伸出手去。
      青岛笑,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将手上的递过来:“他们也寄给了我。”
      “你也加入了那间俱乐部?”
      “没有。所以才更奇怪........”
      室井的视线忽然透过了他,问:“左起第三个窗户是你家吗?”
      “啊,”青岛回头:“是啊。”
      窗户黑黑的,没有异状。
      “有贼。”
      “啊?”青岛怔一下,突然扭头就跑:“我的MK16!”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非要偷MK16?”青岛愤愤怒吼,在电梯里直跳脚。
      “捉住他不就知道了。”
      室井仍很镇定。
      门虚掩著,青岛踢开门就冲进去,直进书房。
      他叫:“不许动。”
      室井道:“警察!”
      他们只看到一个黑影举起右手。
      室井一把揪住仍往前扑的青岛的背心,将他扔出书房,并上锁。
      “啊!”青岛的惊呼还没完,就听到砰地枪声。
      “室井先生!”青岛大叫。
      里面哗啦啦一阵乱响,不知道什麽倒了,然後又是几声枪响。
      “该死!”青岛吼,使劲撞门,一时後悔想吐血,他要这麽结实的门做什麽?
      那装修公司还信誓旦旦:这是加钢特制的,没有300公斤的冲击力,休想撞开。
      钥匙,钥匙!
      青岛冷汗如浆,扑到客厅,抓起钥匙。
      以後绝对把所有门上的钥匙全装在兜里!
      一片混乱中,他只想到这个。
      他“砰”地打开门。
      一室狼籍,清冷的月光自破烂的窗户照下。
      一人站在窗口,黑衣与黑夜溶为一体。
      但正如同物质两极相互依存,月光也按规则为其渡上一层薄霜。
      其实在於青岛,不用任何光线也能看清对方。
      他一时浑身发软,靠在门上,与此同时一股怒气直冲脑卤,他又站直,蹬蹬蹬走过去。
      “报警了麽?”室井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室井先生!”青岛的声音却是一股狠劲。
      “没有报警居然进来,那我推你出去做什麽?”
      “如果要推也是我推你吧,这儿到底是谁家?”青岛真是气极了,连敬语也不用了。
      室井举起右手,他手上是一柄警枪:“侦查小组已下令配枪。”
      屋内只有一滩血渍与一只电筒。
      “你去看看他。”
      “诶?”
      室井将目光投出窗外:“我只想阻止他逃跑.......”
      一人倒在楼前。
      难道室井打死了他?
      “天,这可是七楼。”这种手上葬送人命的痛苦.......青岛扭头就走,五分锺後出现在那人身边,然後室井的电话就响了。
      “还有气息,我已叫了救护车,枪伤既在腿上,应该是他自己撞破窗户跳楼的。”
      “喔。”
      “警车也马上到。”
      “恩。”
      “室井先生.......”
      “他手上MK16没事吧。”
      “是。谢谢你,室井先生。”青岛仰起头,那站在窗边的身影,此时才收起枪。
      “原来室井先生担心他有同夥啊。”心思这麽缜密,青岛仍仰望他:“果然不愧为管理官........现在也不必做拼图了。”
      “就是这人?”
      “恩。”
      耳边传来救护车与警车的呼啸声,“室井先生是第一次在案件中开枪吧。”听到话筒内,青岛略嫌轻快的声音,室井不由一阵恼怒,立刻道:“总比某人闭著眼睛开枪好。”
      青岛一阵笑。
      看到救护车把疑犯!上车,又见警察设立警示线,室井才回身,按亮书房的灯。
      极宽阔的房间,作淡蓝色,应该是配合一边墙那麽大的展示柜的□□,而如今玻璃柜被打烂,□□也散了一地。
      他看到门上以及书柜上的弹孔,不由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做这麽久的警察,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在生死线上徘徊,他拉开座椅,坐下,听到青岛领著一群人走入。
      “青岛,想不到你住这麽大的房子啊。”是和久先生,因是在湾岸署的辖区。
      “别告诉小堇呀,否则她又该让我请客了。”
      “连我都想让你请客了。”
      “和久先生.......”
      看来新宿去不成了。
      一会儿要做询问笔录,著手那人的调查,而且.......
      “住在我家?”青岛吃惊。
      “不明白吗?现在只剩一柄MK16还在我们手里。”室井看著一脸无辜状的青岛和他抱在怀里好象宝贝似的模型枪。
      “我明白,室井先生要拿我做饵。”
      “不同意?”
      “市民应该配合警察,更何况我是警察。”
      “那你这是什麽表情?”
      “表情?”
      青岛跑进洗手间,望著盥洗台上的镜子,里面反映的面孔居然是一片迷茫。
      他拿毛巾捂住脸,呻吟道:“刺激太大了。”

      收拾东西的当,青岛一边耿耿於怀那被橇得几近报废的锁,一边大放厥词:“这小偷学过□□没有啊?哪有这麽粗暴橇锁的?”
      询问结束,回绝了青岛吃泡面的提议,终於在十点半叫来了便当,室井疑惑的却是另一件事,“青岛你很没安全感?”
      门上光是锁就有三四道。
      “当......当然,世风日下嘛,所以才去当警察呀,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
      青岛蹲在地上,整理他的□□。
      “你的薪水都买这些了吧。”室井终於为他苦哈哈的日子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哪啊,自从当了警察,已经好久没买过了。”青岛万分委屈,他忽然!起头,一脸向往地望著室井:“若能加薪就好了。”
      “那恐怕得升上警部才行。”
      青岛愁眉苦脸起来。
      “钱不够用,就不要住这麽大房子。”连室井自己也只是住官舍。这里比官舍又何止大了数倍,在寸土如金的东京,他实在不懂,青岛一个人,住这麽大的房子干吗?
      “哎呀,不是啦,房子是已经买下的,只需缴水电费,花费其实是很小的。”青岛噘起嘴巴:“钱不够用是因为小堇啦,每个月都要至少请十次饭,而且都是好地方,我那个郁闷......”
      看著青岛的苦瓜脸,室井不自觉笑起来。
      青岛的神思一阵飘忽,突然站起身:“室井先生忙了一天,累了吧。”
      他拿了新的睡衣,新的牙刷口杯毛巾,放好洗澡水:“室井先生就睡我的房间好了。”
      室井看了他一眼。
      “我睡沙发就好,还有这些□□要整理,以前看影碟晚了的时候,也是在沙发上窝一晚,”他挠挠头:“在自家睡沙发,好象挺奇怪。”
      “你也知道啊。”
      “没办法,这些是我的宝贝嘛。”青岛呵呵笑。
      室井起身去浴室。
      他怎麽知道我累了呢?难道是倦意不自觉地流露?室井奇怪。
      变柔软了啊。
      青岛於心里轻轻回答。
      柔软了的室井先生。
      他铺好床铺,抱了被子在沙发上,寂静的客厅一时只听到浴室隐隐水声。
      就象童话一样,能如此一步步地接近。
      於这样不好接近的室井,与这样的成人世界,青岛趴在茶几上,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才觉得脸孔的热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麽热了吧,冰冷的自己,月亮的背面.......
      青岛轻轻笑起来。
      浴室的门咯地打开,青岛回头。
      室井走出来。
      睡衣是和式的,即使大也看不出,头发潮湿散在额前,虽然看得出主人尽量往後梳,却不象平日一丝不苟仿若铁板,总留有缝隙。
      “那我先睡了。”
      “室井先生就这样睡?”
      “?”
      “头发没干,可是会头疼喔。”
      “没关系。”
      “那.....”青岛弯腰从矮柜里拿出吹风机,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伸手做了一个请:“室井先生不知道吧,在高中校园祭时,我的理发室,可是能挣三个月的零用钱喔,不想试试吗?”
      “我又不理发。”
      “只是吹干。”青岛笑:“只用五分锺。”
      面对如此璀灿的笑容,室井没办法说不。
      他坐下来。
      “室井先生好象不喜欢电吹风。”青岛小心将吹风机离室井稍远一点。
      “恩。”
      “为什麽?”
      “热。”
      青岛叹息:“到底是北方的人。”
      “恩?”
      “对热很是挑剔。”
      “少胡说。”
      青岛笑,乌黑的发丝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柔软,看著自己的手穿过发丝,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也许......
      “您知道吗,据说月亮永远是一面对著地球,我们从地球上看,也永远只看到它的一半,没人知道背面是什麽样子。”
      “连阿姆斯特朗也不知道?”
      青岛又笑,“可不是每个人都是阿姆斯特朗,好了。”他看表:“正好五分锺。”
      室井站起来,回身,凝望著他。
      “室井先生?”
      今天室井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在家里的青岛与外面,有点不同。在他印象中,青岛应该是大大咧咧,什麽也不在乎又顽强到近乎无礼的人,但:“所以月亮的背面,还是留给月亮自己才好,”他这样回答。“晚安。”
      “晚安,室井先生。”

      按照约定,青岛跟随前田调查俱乐部的事,室井则追查入院那人,双方都有重大进展。
      “原来木下真夫就是因为两年前那次海啸退出极速俱乐部。”下午青岛与室井在搜查一课碰头,“木下真夫是俱乐部组织者之一,两年前的一次活动,是在一个小岛上进行仿真野战,没想到海啸突发,一同去的十二人,只有七人生还,这件事当地警局有备案,报纸上也有刊登,他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引咎辞职的。”他递给室井一张纸:“这是名单。”
      “果然有谷口一野。”
      “诶?”
      “那个小偷,叫做谷口原,19岁,是谷口一野的弟弟。”
      “都与那次海啸有关啊。”
      “MK16呢?”
      “正在一个个查问,其中铃木庆夏与京江诚已经把枪卖掉了,他们也接到了邀请函。”
      “极速俱乐部?”
      “恩。”
      “应该是仇杀。”室井沈思。
      “所以专门问了铃木与京江当时海啸发生时的细节,他们正分两组做攻防战,自海滩向岛上进攻,因为海啸发生太突然,根本没有时间示警。”青岛慢慢一字字道:“所以他们可以说是做了最可耻的事,抛弃了自己的同伴。”
      青岛的瞳孔深处,有暗冷的光芒一闪。
      室井想,这就是所谓的禁忌吗?一人不可触摸的底限?
      “天灾面前,能带走一个人,也是好的。”室井的表情有点复杂,不过仍一字字认真说。“调查方向就锁定为失踪人员,还有十分锺。”
      是指搜查会议。
      室井起身去倒咖啡。
      “我来好了。”青岛跟过来。
      知道室井喜欢的,是以正常比例泡的咖啡,就象最普通的人。
      室井只是将一杯泡好的咖啡递与他。
      黑色的液体倒映出眼睛。
      室井的眼睛原就比常人黑色,此刻更是纯净如同水晶,“你说过,把枪留在死者身边的,只会是两种人。”
      “啊,是,一种极懂枪,一种不懂。”
      “为什麽?”
      “不懂枪的,不知道枪的价值,懂枪的啊,应该是对对方的最大的尊重。”青岛!起头,怔怔望著室井:“可是他不是又把枪拿走了?”
      室井却转了话题:“樱井是什麽样的人?”
      青岛一呆,“呃......”
      一时不知怎麽来形容。
      “如果与他有关,按照规矩,你应该回避。我先说一声。”
      “我知道的。”
      “我也知道,只不过......”
      室井凝望他,青岛也看著他,一时就仿佛凝固一样,青岛突然尴尬起来,“难道我真的这麽恶名在外?”
      “有时候你胡搅蛮缠也的确讨厌。”室井转身走向会议室。
      “怎麽能这样说?室井先生.......”
      搜查会议紧张而简练,已经打开缺口的案子,要破不过指日可待。而且据新宿方面报告,在警察局被偷走MK16时遇袭一直昏迷的警员,已经清醒过来。
      室井分配完工作,对青岛道:“你仍跟著前田彻查极速俱乐部,以及名单上的人。”
      “是。”
      “我去新宿看看。”
      室井没想到去新宿这麽不顺利。
      先是上司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堆陈年的案卷说要听他的意见,然後直升机已经在勤务中,他只得开车到新宿,那位让他连夜赶来名叫三间吉平的警员居然说因是背後受袭,根本没看到罪犯,而当室井两手空空回到东京时,新城居然坐在他的位置上负责侦查,并说本部长正找他。
      只不过要正式通知撤销他在本案上的侦察权。室井无比清楚。
      “为什麽?”
      “你不知道?在警视厅这麽久,室井你还真单纯。”新城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认真。
      “公安部派人来了麽?”
      “没有。还有,我把那位湾岸署的家夥打发回去了,我不用分局的人。”
      “知道了。”
      室井扭头离去。
      与其听新城在这里冷嘲热讽,还不如去问本部长。
      “这件案子已经超出搜查一课的能力范围,需要重组侦查小组,所以交给了新城辅佐官。”本部长这样回答。
      “是吗?”
      “你有什麽异议吗?”
      室井额角抽痛,知道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仍平静道:“我曾要求公安部支援。在警察局内偷取证物,只可能是内部的人.......”
      “我会转告新城辅佐官。”
      室井望著他,那人却没看他,只低头翻阅文件,过了一会儿,发现室井还站在面前,问:“还有什麽事?”
      室井只觉手心一阵刺痛,原来不知不觉间,由於紧握手掌,指甲已刺破掌心。
      他真的很想说:“如果我不肯让出侦察权呢?”

      夕阳慢慢悬落,正是黄昏时候,宽阔的路上一人狂奔而来,风鼓荡起浅绿恣意的大衣就仿佛到了春天。
      也的确是春天,虽然仍是冷。
      这人呼著白气停在黑衣男子面前。
      “室井先生。”
      室井!起眉毛。
      不知为什麽,这家夥篷松的头发,原本就不黑,在夕阳下更反射一种奇异的金色,灿烂得逼人的眼。
      被赶回来,还这麽灿烂,是怎样也无法动摇吗?室井突然涌出恶质的念头,想用力将它弄乱。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您从新宿回来了。”青岛边搓手边问。
      “恩。”
      “有进展吗?”
      “没。”
      “那个.......”
      “我们去那里吧。”室井随手一指路旁一间咖啡店。
      这个时候,店里的人很少,两人随便点了咖啡,青岛担心道:“室井先生没事吧。”
      “恩?”
      “室井先生......一定很难受。”他说这话时直视著室井,眼睛里的专注令室井微微吃惊。
      “你呢?”室井反问。
      “很难受。”青岛老实回答。
      “看不出。”
      “那......那是因为新城辅佐官的缘故,室井先生您知道,新城辅佐官老看我不顺眼,每次在他手下,我都......”他开始解释,分析,回想,一并诉起苦来。
      室井似听似不听间,心情慢慢平复。
      他自己也没料到,真的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我不肯让出侦察权呢?”
      本部长怔了半天,答:“那就只好请你放假了。”
      十几年的警察生涯,第一次被强令休假。
      太浮躁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令他皱紧了眉头。刚才只是跟著青岛要了这种黑咖啡。
      “你怎麽喜欢喝这麽苦的东西?”
      “苦吗?”青岛一脸奇怪。
      室井将咖啡推到一边。
      “你的MK16还在?”室井指指他鼓鼓囊囊的大提包。
      “是!一步也不曾离身。”
      “没有交给新城?”
      “我的东西干吗要给新城辅佐官?”青岛不满。
      这不像新城的风格。
      他是会将一切线索无论巨细都搜归於自己麾下,怎麽可能放过这柄枪?而且他的态度......
      青岛的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
      “室井先生不奇怪吗,明明已经大有进展的案子却突然更换管理官,这在警视厅也很少见吧。”
      “也没什麽奇怪的,换了谁都一样破案。”
      的确不值得大惊小怪,说到底无非是派系之争。象这种大案,如果顺利侦破,一定会对晋升大有助益。
      青岛摇一摇手指:“不对喔。”
      “?”
      “室井先生去了新宿以後,我跟随前田追查极速俱乐部,发现极速俱乐部最近才换了老板。”青岛自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纸,正是那次侦查会议分发的两年前海啸生还者的名单。他指住其中一个:“池上枫,这个名字不熟悉吧,但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德川秋见。”
      “德川家族的?”
      青岛点头:“德川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德川是慕府时代古老的贵族,还曾是天皇的姻亲,虽然时至今日难免势微,但势力仍不可小趋。
      “他是海啸过後被救援人员找到,当了半年植物人,最近情况才有所好转。我想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导致更换管理官。”
      “你是说......”
      “如果这件案子与他有关,如果真是他干的,上面若说要压下这案子,室井先生会妥协吗?”青岛的眼睛闪闪发光。
      室井犹豫了一下,他看著青岛的眼睛。
      以前室井还不敢肯定,但以後,面对这人的眼睛,他是绝不会再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泛出一种不明的酸楚,但,非常畅快。
      “所以他们非要换掉室井先生不可。”青岛笑,“所以这件事也不算很坏,至少证明了室井先生是位非常正直的人。”
      他那特有的懒懒上扬的音调,怎麽看也不属於真实的世界。
      象日本这种社会,怎麽会长出青岛这样超出限制的人?
      “那张邀请函也在你手里吧。”
      “是。”
      青岛又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不那麽皱巴巴的纸。
      “和你的MK16一起,都借给我。”室井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室井先生要做什麽?”
      “正好有假期。”
      “室井先生要单独调查这件事?”
      “不。我只是想去散散心。”室井招来待者买单。
      青岛急了,“太危险了。”
      哪儿危险?室井反驳:“你不是也说,警察的死亡率,还不及车祸来得高?”
      这句话是上次青岛重伤住院时,室井去看他,他笑嘻嘻一边和隔壁病友打扑克,一边啃著不知谁送的哈蜜瓜,还不失时机大发厥词,令室井仅有的一点愧疚也烟消云散......
      “室井先生!”青岛喊,伸手抓住他。
      室井垂目看向他的手。
      青岛一慌,松手,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你在害怕什麽?”
      “我.......”青岛反问:“室井先生呢,难道怕他们真把事件压下来吗?”
      “不。我担心别的。”室井伸出手,示意青岛将枪给他。
      青岛却抓紧背包:“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一起去。”
      “你有假期吗?”
      “我可以请假。”
      室井看著他。
      “关於模型枪,室井先生一定没有我知道的多,海啸的遇难者,我的朋友樱井也是其中之一,”青岛快速说下去:“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麽会邀请我?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而且邀请函的名字是青岛俊作。”他继续道:“室井先生被人叫做青岛,一定很不习惯吧。所以,请带我去吧,室井先生。”
      青岛恳切望著室井。
      室井看著他,良久,叹了口气。
      “我终於明白你为什麽一连两年都能拿到推销员头名状了。”
      青岛嘿嘿嘿笑了,“这也算胡搅蛮缠吗?”
      “你还记得啊。”
      “第一次被室井先生这麽说.....”青岛一脸委屈,两人走出咖啡馆。
      橱窗玻璃反射两人倒影,一个极沈稳,另一个却轻快,就象是乐曲中的一段完美复调,如果没有青岛,室井未免沈闷,如果缺少室井,青岛即嫌轻佻,这种契合曾几何时,就如同上帝造人一样,以夺天之力成极巧之事,早已湮没了形迹,成为不可见的传奇。而此刻.....
      室井突然扭头,一辆黑色宾士疾驰而过。
      青岛正口沫横飞不知说些什麽,“怎麽了?”
      “没。”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没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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