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匣星子一斛珠》月光如纸

1、短篇：之一（忘川）

　　第一次见她时，他五岁，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去王宫，因王和王后新得了一个女儿，他们唯一的女儿。
　　那晚王宫夜宴，父亲带他同行。
　　秋夜凉风，缓缓推动马车的帘子，他望着帘子一角发呆。
　　他们家世代效忠王室，年幼的他很是疑惑，王室？与一般人有何不同，为何自己要效忠他们。
　　马车驶过地面，发出轰隆声，衬着想象悠远。
　　父亲敬酒离席的空隙，他悄悄的溜去偏殿，此刻的暖阁中，并无宫人，只有一个婴孩，在小床上睡着，他蹑手蹑脚走过去，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子和嘴巴，十分可爱。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戳她脸蛋，就这一戳，她竟醒了过来，圆圆的明亮的眼，眨巴眨巴的盯着他看。他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流着口水，两只小手向上舞动着，似是想要他抱，他又壮着胆子摸了摸她的小手，跟脸蛋一样，特别柔软。
　　暖阁外，有宫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他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偷偷的从侧门溜走了。
　　之后莺飞草长，一年又一年，过的飞快。
　　他随父从军，终日同将士们混在一起习武嬉闹，彼时早已褪去孩童青涩，长成一个眼神坚毅的少年。
　　秋风起时，又是宫宴，仍是他与父亲同往。
　　席间，又见到她，仔细一算，她已十三，脸上仍留着些婴儿肥，五官却是越生越好看，此刻，她坐在王后身边，瞧着十分娴淑安静，倒是有了几分公主的样子。
　　席间觥筹交错，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眼前宫人还在跳着舞，水袖晃得他眼花，头也越发昏沉，于是离席出去透气，渐渐走得有点远了，王宫里亭台楼阁太多，大多却又过于相似，等他有所察觉，已成功迷路。
　　他在一处水榭停住，不再前行，想静待宫人经过时，让他们带个路好回去。
　　正赏着这处湖光夜色，却察觉到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潜到梁上，他装作毫不知情，继续眺望远处，直到黑色鞭尾袭来，他侧身避开，彼时，一人飘然而至，是她，笑得像只狐狸，落定后她对他说：“听父王讲，这些后辈里，就属你武艺了得，我偏不信，今日就要与你比试比试？”话音刚落，鞭子就朝他那里甩了过来，一时间，水榭里只闻鞭声，和鞭子飞舞时带起的风声。
　　他没带武器，赤手空拳同她搏，来来回回好多个回合，终是，他稍胜她一筹。
　　她收回鞭子，戏谑道：“功夫不错，今日让你赢这一回，下次再见，我定要赢你！你且等着，可别逃跑。”说完便施展轻功，往亭台楼阁深处去了。
　　那次秋宴后，她果然没有食言，隔三差五就偷溜出王宫找他比试，而他，每回都只胜她一筹，貌似险险赢过。她不甘心，于是回宫每日勤练鞭法。
　　王和王后每每见到女儿，终日不爱女工爱武功，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互相安慰，女孩子武功好些也是可以的，至少出嫁后，不必担心她被夫家人欺负。
　　她见王和王后并不反对她习武，于是又央求他们给她请更好的师傅，王和王后无奈，只好让宫人到王宫门口粘贴告示，重金聘请高人入宫教她习武。
　　这么等了几日，她想象中的高人没来，他来了。
　　他眉眼带笑看着她时，仿佛是在告诉她，什么叫做自己挖坑埋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她天天苦着脸，跟着他习武，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乃世间常态。
　　寒风开始卷着残雪的时候，边疆起了战火，他随父亲一同领了王命带兵镇守边关，不能再教她习武。
　　一年过去，又过一年，他走后，她竟开始有点想念。
　　每当想念他时，她就想像着，他骑马走过边城，清风吹拂杨柳，想像着，他看边疆冷月，月光下他眉眼温柔……

　　战场是修罗场，他见过了血流成河，见过了残尸遍野，边疆落日绯红，映着他的侧脸，萧声起，风卷着黄沙，吹着他内心凄凉。
　　春去，春又来，万紫千红的季节，终于等来胜利的消息，敌方递了降书，一方河山终被守护。
　　她以为，他终于可以回来，再陪她习武，跟她比试切磋，却不想浩荡的队伍，只带回他的棺椁和佩剑，他们照着他的遗愿，把棺椁送回他府上，佩剑则交给了她。
　　王授予了他和他父亲无上的荣誉，但那些换不回他。
　　夜里，她去吊唁，风很大，狂风卷起她的头发，抽打着她的脸，生疼，于是眼里流出泪来。
　　她在他的棺椁前面，舞了一回剑，月光下，他剑上篆刻的小字清晰，她看见，那是相思，舞完剑，她没有上香，走出他家府邸。
　　门外，他家仆人在烧黄钱，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发，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自他走后，心便坍塌成洞，她不自知。
　　他把相思，刻于剑上，从未对她说起。
　　如今，相思随他归于黄土。
　　她留了书信给王和王后，说要去瞧一瞧他守护的河山。
　　至此，她消失于王宫市井，死生成迷。
　　有人说，她已病逝，也有人说，她还活着……
　　也许，她只是一直都行走在那方河山，他守护的那方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