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繁华》变成岳绮罗

2、明月公主

　　贵女一朝入了奴籍的事，在哪朝哪代都是有的，根据不同的规定，有下到各公卿王府中做丫鬟的，有充入教坊司的，当然也有进宫做罪奴的。

　　相比前两者，其实后者相对来说，性命更有保障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罪奴所里虽然很难得见贵人们，卷不到上头的争斗里去，可到底也是个不见光的地方，主子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在，这里的罪奴，自然也是命如草芥了。

　　可罪奴在宫里，到底也是比外头离主子们近，若是能被选出去，做个普通的宫婢，那一脚天堂，一脚地狱的，说不定浑浑噩噩地就能蹚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若是得了主子们的青眼，能做个什么女官主子的，也就是真的熬出头了，不比在外面相夫教子差，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权柄在握。

　　江雨扉对于什么飞黄腾达之类的事情，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她看着那方小小的窗户，忽而便觉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并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要活着。没有什么复仇，没有什么正义，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

　　只是出于一个生命的本能，一个生命的特征。

　　活着，便是生命的特征。

　　她想要不论对错，不计成本地活着，她不想论什么对错，但她至少想要有机会去成为那个对的。

　　因为活不下来的人，从来只论生死，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机会去论一论对错。

　　今日，是江雨扉来到此处的地三天，到了正午的时候，也会有一个狱卒过来开门，让嬷嬷将她给拉出去。

　　从天亮开始，她便忐忑了起来。

　　牢里看不清什么日头，江雨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正午，因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的。

　　苦熬到了女狱卒过来的时候，江雨扉在那一刻竟是松了一口气的。

　　先是“咔哒”的一声锁响，而后是锁链重重地打在了木桩子上，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伴随着铁链自身细碎的碰撞。

　　一如江雨扉来的时候，也一如那个女孩被带走的时候。

　　她几乎是被两个嬷嬷给架出去的，路过对面的牢房时，还能听见那疯女人在喊什么“打死贱婢”之类的话。

　　江雨扉远了，那声音也逐渐地远了，那声音越远，门口处那强烈的光亮便越近。

　　那光实在是太亮了，除了亮几乎看不到任何的东西。那光太过刺眼，以至于她下意识地躲避。

　　只是有两个人在那架着，江雨扉也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几是闭着眼睛，被人拖出来的。

　　她也睁不开眼睛，被押着在原地站了半天，才逐渐适应了环境。

　　许是因为害怕，许是因为饿了三天，总是她腿脚虚浮，刚被推着迈出第一步，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两个嬷嬷在旁边架着，都没来得及拽住她。

　　就这一摔，她才突然发现，原来身后还有一个妇人，也被押着。本是她先出来的，要走在前面，但如今她摔了一跤，走在前面的，就变成了那个妇人。

　　江雨扉承认这个跟头可能有些故意的成分，只是当时为何要摔这个跟头，她自己都不明白，她还在愣着神的时候，就被两个嬷嬷提了起来，继续推搡着往前走。

　　此处还不算正式的内宫禁地，建筑也远没有主子们住的地方豪华，甚至看起来有些回头土脸的。

　　正午的阳光颇是有些晒人的，江雨扉本就口干舌燥，走得难受，这一路走了多长，反而不是很能注意了。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就是在一处有些破败的院子里了。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的膀大腰圆，穿着粗布衣裳，手里还拿着板子，一看就是行刑的人；有的穿着轻软的料子，一看就是高阶的宫女；还有的穿着红色的官袍，江雨扉认得，这是宫中女官的官袍。

　　想来这女官便是此次负责监刑的人了。

　　江雨扉观察四周的时候，嬷嬷们已经跟女官宫女们行过礼了。她还来不及多看什么，便又被押在了一旁。

　　院子的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起来，小宫女们已经开始嬉笑这去剥那妇人的衣裳了，她们七手八脚的忙着，任凭那妇人如何哭喊哀求，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得不行，却也似不着急就把这活给干完，就像是猫儿戏弄老鼠一般地戏弄着妇人。

　　言语之间，甚至还有调戏间或取乐的意味。

　　江雨扉看着，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在这之前，她或许是下了活着的决心，可如今，这决心也被眼前的场景给冲得有些七零八落了。正在她质疑活下去是否真的就这般重要的时候，那妇人忽然便从一众的宫女手中冲了出来，一头碰在了不远处的门柱上。

　　很大的一声，门柱上一下子便红了一块。

　　江雨扉只听那声音便已经觉得很疼了，可那妇人却是真的存了死志，一击不成，却还是鼓起勇气去碰第二下，第三下……

　　女官本是在和身边的随从们闲聊，在听到了第一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到了第二声的时候才愣住，等到第三声传来才慌忙地喊着要人拦着。

　　拿着板子的掌刑婆子站在原地，不知为何没有动，而原本上下其手很是兴奋的小宫女，如今全都是呆愣着的，直到那妇人彻底不动了，也有一个人站出来拦一拦。

　　有人在面前哭，和有人在面前死，这个冲击里，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脸上有条疤的掌刑婆子，她将那板子放下来，快走到那妇人的身边探了探鼻息，回禀道：

　　“大人，已经死了。”

　　周围的空气一时变得很安静，小宫女们明显是都吓到了，哆哆嗦嗦的，半天不敢往那边再看一眼。

　　那女官似乎也是惊到了，不论目光还是脸色，都是十分的复杂，最后她掏出手帕掩了掩口鼻，这才摆了摆手，道了一声“晦气”，将目光转而望向了江雨扉。

　　只是这目光并不坚定，带着犹豫，带着迟疑，甚至可能还有一些不忍。

　　江雨扉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刚从耳朵上卸下来不久的坠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她想着究竟是该给些微不足道的好处，还是象征性地反抗一下，或是干脆学那妇人，直接一头噢鞥四的时候，那扇不知何时被关上的门，便忽然被砸开了。

　　那门并不大，甚至还有些破，可是这开门的声音在江雨扉的耳中却很大，甚至比那妇人要碰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还要大一些。

　　她看向那扇重新开启的大门，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神仙降世一般。

　　那里有一位浅衣的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众仆妇，一看便是这宫里的主子。

　　江雨扉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也顾不得高贵的主子究竟会不会理会她，发疯一般地挣脱了摁着她的人，几是连滚带爬地往那女子的方向去，身后也没有人拦着她。

　　因为她听得分明，身后是一阵兵荒马乱，还有不甚整齐的一声“参见明月公主！”。

　　明月公主啊！那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了。听到这声音的江雨扉非但不害怕，反而变得更加疯狂，人还没爬到，胳膊便已经拼命去够公主的衣摆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后脑勺上传出了清冷的：“这是怎么回事？”

　　江雨扉的勇气一下子便不见了，她在原地迅速跪好，脑袋里飞速旋转着，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在做什么，公主或许不知道，但公主身边的人未必也不知道。江雨扉面朝皇帝，只能看见一双脚凑近了明月个公主，还有些听不太清的人声。

　　她不知道到是从哪又生出的勇气，伸手拽住了明月公主的裙角，而后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斗胆抬起了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主子。

　　不必多伪装，气氛烘托到了，眼泪自然啊便能流了下来，看起来倒真的是楚楚可怜。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罪奴都不算的罪臣之女，究竟能开出怎样的价码。

　　直到听见公主的声音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这人我要了。”江雨扉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公主下了命令，看也没看，便走了，因为她知道，她的命令一定是会被执行的。在公主离开之后，江雨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